一接到任务,早就在家闲不住的陈炮头就带着两个年轻人踏进了老黑山南麓的密林。
公社的围捕通知下来之后,各屯都分了片区,柳树屯除了李子枫单干,还编了两个小组。
陈炮头是柳树屯资格最老的猎人,五十多岁,打了大半辈子猎,虽说这几年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但在这片林子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全屯没人敢说比他强。
用他自己的话,“老子在这山上走过的路,比你们年轻人走过的平地都多。”这话不是吹牛——就是李子枫原身他爹活着,见了也得规规矩矩叫声“陈叔”。
赵建新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二十出头,民兵队的尖子,枪法在柳树屯排得上前三,可惜这些年山里猎物越来越少,他那一手好枪法除了打靶之外还没真正派上过用场。
小伙子血气方刚,一早就在林子边上等他,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见了陈炮头就拍着枪托说这回非得打几头狼回去给民兵队长长脸。
另一个叫周文斌,是从南方来的知青,戴一副圆框眼镜,个子挺高,瘦瘦白白的。
他本来不用参加围捕——公社只抽调猎户和民兵——可他听了“打狼除害”的动员,又听说围捕期间工分翻倍、猎物收益归自己,脑子一热就报了名。
昨天出发前还在本子上画了张“围捕战术示意图”,陈炮头看了一眼,笑着骂了句“纸上谈兵”的傻小子,倒也没撵他走。
陈炮头心想自己带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会打枪,一个有文化,再加上自己这几十年的经验,不说打多少狼,转一圈应付应付差事总不是问题,打着了算赚的,打不着就当带年轻人出来长长见识。
昨个一下午三人毫无收获,今一大早沿着条干涸的溪沟往林子深处走,这片林子里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赵建新笑着说这林子比咱屯的晒谷场还安静,周文斌扶了扶眼镜“太安静了,会不会有大型的野牲口”。
陈炮头走在最前面,忽然在一棵老桦树根下蹲了下来。树根旁的泥地里有一串脚印,比狼的爪印大了将近一倍,五指分开,指尖的位置深深地戳进泥里,边缘还新鲜着。
伸手量了量爪印的大小,又凑近看了看爪印边缘的泥,心里咯噔一下,这脚印是刚留下的。
是猞猁。而且个头不小。
按理说陈炮头该带队后撤。
猞猁这东西可不好对付——狼打不过会跑,猞猁不会。
这畜生记仇,报复心极强,一旦盯上你,它会跟你耗上几天几夜,等你打盹的那一刻才下手。
可一只猞猁再凶也就七八十斤,他们手里有三杆枪,火力上占绝对优势;赵建新的枪法他是知道的,五十米内打香头十拿九稳;猞猁皮比狼皮贵老多了,一张完整的猞猁皮筒子在黑市能卖到三四百块钱,这趟出来要是能顺手打只猞猁,比打十头狼都划算。
“猞猁。”陈炮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药,语气带着几分兴奋,“脚印新鲜着哩,不超过半个时辰。这畜生往东边去了,要是能打着猞猁咱爷仨今年就能过个肥年。建新,子弹上膛,别紧张。文斌,你跟在我后面,别乱走。”
赵建新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拉开了五六半的枪栓。周文斌也握紧了他那杆老旧的53式步骑枪,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他只在民兵训练时打过五发子弹,还脱靶了三发。
三个人顺着爪印翻过一道矮岗,穿过一片密密匝匝的榛子丛,前方出现了一处断崖。
断崖不高,也就三四丈,崖壁是风化的花岗岩,凹凸不平的岩面上挂着几丛枯死的蕨草,崖底堆着从上面崩落的碎石和几棵被风刮倒的枯树。
爪印在断崖下面消失了。陈炮头站在崖底抬头往上看了看,断崖上有一个黑黝黝的岩洞,洞口不大,半人高,周围散落着几根带着牙印的兽骨和几坨干硬的粪便。
洞口的碎石上有几道新鲜的爪痕,从痕迹的方向判断,这畜生进洞了。陈炮头咧嘴一笑,低声说这畜生钻洞了,咱们三个人堵住洞口来个瓮中捉鳖,今儿这猞猁皮是稳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洞口那些爪痕不是往里走的,是往外走的。那只猞猁确实进过洞,但在他们赶到之前已经出来了。
此刻它正伏在断崖上方一丛浓密的枯灌木里,眯着眼睛,竖着耳朵,俯瞰着下面这三个人类走进它精心挑选的陷阱。
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旧伤——那是几年前被另一个猎人的夹子夹过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从那以后它学会了不再跟人类正面交锋,而是用耐心和计谋。它是一只在这片山林里活了将近十年的老猞猁,这十年里,它学会了怎么利用地形,怎么等待最佳时机。
陈炮头吩咐赵建新在洞口守着,周文斌在崖底望风,自己端着猎枪弯腰钻进了岩洞。
洞很浅,不到二十步深,里面倒挺大,没有别的出口,他在洞里转了一圈,除了几坨粪便和一堆干草什么都没有。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从洞里退了出来。
就在他钻出洞口的那一刻,那只猞猁从断崖上扑了下来。
七八十斤的猞猁从三四丈高的断崖上凌空而下,前爪张开,爪子上的倒钩在晨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寒光,无声无息地扑向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知青。
周文斌听到头顶有风声抬头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灰褐色的影子从天而降。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但来不及了——猞猁的两只前爪深深嵌进了他的左肩,锋利的獠牙咬向他的喉咙。
周文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被扑倒在地,手里的步枪飞出老远,眼镜摔在地上镜片碎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