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捕狼任务的马长贵正坐在队部办公室里悠悠哉哉地喝着茶。屯里腿脚麻利的老嫂子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说有三个外村人闯进李子枫家院子，好像要欺负子枫家媳妇。
马长贵腾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朝门外吼了一嗓子：“刘大脑袋！张二驴！带上枪跟我走！”两个民兵正在隔壁屋里擦枪——两杆老旧的53式步骑枪，虽然膛线都快磨平了，但装上子弹照样能响，威力足够。
两人听见队长这嗓门知道出事了，拎着枪就跟在马长贵身后往李子枫家跑。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一个粗哑的嗓门在吼：“谁再敢拦着老子，别怪老子扎他个对穿！”
马长贵一股火直冲脑门——反了天了！在他柳树屯的地界上持刀行凶，还欺负到李子枫媳妇头上，这不是打他马长贵的脸是什么？他一把推开院门，大步跨进院子，声如洪钟：“好大的狗胆！我看看是谁今天要在我柳树屯，扎人一个对穿！”
院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刘晓雅被几个嫂子护在身后，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那根捣衣杵。白狼崽伏在她脚边，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呜咽。
三个外村人站在院子中间，当头的那个手里举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马长贵定睛一看那张癞痢头，火更大了——姜癞子！桃花村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去年在公社集市上偷鸡被当场抓住，在公社拘留所蹲了十几天，还是他去公社开会时亲眼见过的。
好你个姜癞子，偷鸡偷到我柳树屯来了，胆子是越养越肥，现在都敢光天化日持刀行凶了！
“你信不信老子现在直接把你毙了，公社的人都说不出什么理来！”马长贵往前逼了一步，厉声道，“把刀都给我放下！”
姜癞子看见马长贵身后那两个民兵举着53式步骑枪，脸唰地白了。他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在这两杆枪面前，就跟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
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身后两个二流子比他动作还快，短刀早就扔了，双手举得老高，生怕民兵枪口往自己身上瞄。
这小子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刀一扔，双腿一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举着刀要扎人，转眼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起苦来：“马队长，你也要讲讲理呀！俺辛辛苦苦抓到的白狼崽子，被他们家偷了来。俺上门来讨要，这些老娘们围着俺骂，骂的话可难听了。俺也是一时气不过才拿刀吓唬吓唬她们，真没想伤人啊！”
马长贵低头瞪着他，心里冷笑。姜癞子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偷鸡的时候也是这么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家里老娘病重要补身子，结果一查，他娘早死了好几年了。
“你他娘的说什么屁话？这白狼崽子咱全屯人都亲眼看见是李子枫养的，在婚礼上给他媳妇叼花献礼。你说这白狼是你的？”马长贵冷笑一声，往旁边让开一步，指着白狼崽说，“成，今儿我给你个机会。这白狼崽子就在这，你要是能把它叫过去，让它跟你走，今我做主，你带走。要是不能——哼，老子可要你好看。”
姜癞子跪在地上，看看白狼崽，又看看马长贵，脸上比吃了黄连还苦。那白狼崽正拿一双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跟刚才蹲在刘晓雅脚边温顺乖巧的模样判若两狼。
硬着头皮朝白狼崽喊了两声“过来过来”，白狼崽非但没过去，反而往前逼了一步，龇牙咧嘴地发出一声稚嫩却凶狠的咆哮，吓得他连滚带爬往后缩了好几步。
“马队长，你这不为难俺吗？这白狼崽子俺刚抓回去还没过夜就被偷了，俺哪有机会训它——”
“无凭无据，就凭你一张嘴，说这白狼崽子是你的？你哪那么大的脸！”马长贵脸色陡然一变，“今儿我给你们大队长姜建国一个面子，不跟你计较。立马给我滚蛋！若再让我在柳树屯看到你，直接扭你去公社。去年偷鸡关了十几天，这回持刀私闯民宅再加一条危害公共安全，不让你吃几年牢饭，我看你是不长记性！滚蛋吧！”
姜癞子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揣进怀里，转身往院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白狼崽，那郭大炮若是看中了起码能给五十块钱，狠狠地盯了一眼，心在滴血，却又忌惮马长贵和他身后那两杆枪，终究是没敢再放狠话，灰溜溜地带着两个二流子走了。
出了柳树屯，两个二流子骂骂咧咧地回桃花村了，姜癞子却没跟他们一起走。
越想越不甘心，那白狼崽子要是能弄回来卖给郭大炮，够他吃一年的肉。就这么被人白白拿走，他咽不下这口气。终于咬了咬牙，转身往榆树屯的方向走去。
榆树屯黑市，郭大炮的地盘。
姜癞子以前来过几回，知道郭大炮的住处——黑市后面一栋独立的青砖房，门口经常会蹲着两个打手，围墙上还砌了碎玻璃碴子，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
郭大炮这个人不爱吃喝也不爱赌，唯独沉迷于两样东西：权和色。他这些年靠着黑市的收入四处打点，跟公社里好几个实权人物都有交情。
最近他正在谋划把势力从榆树屯扩展到周边的几个屯子，把整片区域的物资流通都掌控在自己手里。
但这需要公社里的那位大人物点头。那位大人物有个儿子特别喜欢珍禽异兽，家中院子里正缺一头能镇住场子的猛兽。
郭大炮派人四处搜寻，山上的野牲口打了不知多少，可“特别”两个字谈何容易？普通的野狼野猪，入不了大人物的眼。
姜癞子找上门的时候，郭大炮正在炕上跟一个年轻少妇做那事。这少妇是黑市旁边村子里的一个小媳妇，男人常年在外面跑买卖，她隔三差五就来郭大炮这儿“串门”，换些钱粮回去。
屋里的动静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门口两个打手面无表情地站着，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姜癞子被带进屋的时候，郭大炮抬头看了他一眼：“癞子，你小子来找老子，有什么事快说，别耽误老子办正事。”
姜癞子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炕上瞟了一下，看见那少妇散在枕上的青丝和毫不遮掩的…，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老老实实把自己在山上掏到一只白毛幼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特意强调了那白狼崽的神异——冰蓝色的眼睛，瞳孔深处有金圈，骨架粗壮不像寻常狼崽，额头比普通狼宽了两指。
郭大炮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冰蓝色狼眼”时心跳慢了下来，听到“瞳孔深处隐隐有一圈金晕”时呼吸骤然加快，连气息都粗了几分。
他是老江湖了，知道什么叫“异兽”——普通的白化动物不过是皮毛颜色浅，但金瞳狼崽在老人嘴里可是头狼的命格，百狼出一王。这种有灵性的东西，正是那位大人物的儿子最稀罕的。
“送过来，价钱好说，包你满意。”郭大炮喘着粗气说。
姜癞子苦着脸讪讪道：“本来是要直接带过来给郭老大的，却不想……被柳树屯一个叫李子枫的猎户给偷了去。俺今天上门去讨要，被他们屯的大队长带着民兵把俺撵了出来，还说再敢去就把俺扭送公社吃牢饭。俺是无能要不回来了。若是郭老大能要回来，俺就当送一份心意，赠送给郭老大。”
炕铺上被褥的摩擦声剧烈而急促，震得炕板乱响，只有压抑的交响曲不停响起。
片刻后郭大炮直接翻身下了炕，赤着上身，露出胸口一撮浓密的黑毛和两条粗壮的胳膊。
不顾炕上的无限风光还敞在空气里，赤脚走到姜癞子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癞痢头汉子，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你小子不错。若所说不假，得手后有你一份好处。要是有兴致，可以留下来玩会。”
也不看姜癞子的反应，抓起椅背上搭着的旧军装披在身上，推门而去。门板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门口那两个打手也跟着出去。
姜癞子呆立当场，耳边还回荡着郭大炮那句话。
慢慢转过身，看向炕上那个还躺在皱巴巴被褥间的少妇。少妇也正看着他，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早就习惯了的漠然，随手扯了扯被角，侧过身去拿炕头的香烟。
姜癞子咽了口唾沫，手脚不听使唤地走到门边，把门闩插上了。也不管床铺的摩擦声是让人愉悦还是难受，反正持续了好一阵才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