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军火的不在黑市的主摊区。李子枫在柳树林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两个穿着旧军大衣的汉子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面前没摆摊子,只放了两个破麻袋,看着像是来卖土豆的。但李子枫注意到,每一个靠近他们的人,都会被其中一个汉子用眼神从头到脚刮一遍,像是在掂量来人的分量。
李子枫走过去蹲下,也不绕弯子,低声问:“7.62的有吗?”
其中一个汉子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从麻袋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条缝。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铜壳子弹,底火崭新,弹头锃亮,跟他铁盒里那九发氧化发暗的老弹完全不是一个成色。53式步骑枪专用弹,全威力弹,不是后来那些减装药的中间威力弹。
“多少一发?”李子枫问。
“一块。”汉子把铁盒盖子合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白菜价。
李子枫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块钱一发。他刚才卖了一整头百十来斤的野猪才卖了八十多块,换这子弹也就换八十多发。这价格比供销社的猪肉还贵。但问题是——这东西在正规渠道根本买不到。民兵排的子弹都是有记录的,少一发都得写报告。黑市上能买到,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给我来二十发。”李子枫从口袋里数出二十块钱递过去,心里疼得直抽抽,但脸上一点没露。
汉子接过钱点了点,从铁盒里数出二十发子弹,用一张旧报纸包了递给他。李子枫接过纸包掂了掂,沉甸甸的,铜壳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比什么音乐都好听。他把子弹揣进贴身口袋,转身就走。加上家里那九发,现在他一共有二十九发7.62子弹。省着用,够撑一阵子了。
出了黑市,赶黑市的人开始陆续散去,一个个低着头各走各路,出了柳树林就像谁也不认识谁。李子枫把装小雕的麻袋抱在怀里,沿着来时的土路往柳树屯村方向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刚翻过一道矮坡,一阵隐约的呼救声顺着晨风飘进了他耳朵里。
“救命——放开我——”
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从前面岔路口旁边的榆树毛子里传出来的。
李子枫脚步一顿,耳朵竖了起来。五感强化之后,他的听力比寻常人灵敏好几倍——风中除了那个姑娘的哭喊声,还有两个男人压低了的笑声和布料被撕扯的哧啦声。
他把麻袋往路边草丛里一放,快步朝岔路口摸了过去。
岔路口往东是一条少有人走的羊肠小道,两边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榆树毛子和枯草丛。一个姑娘被两个男人堵在了路边的洼地里,背抵着一棵老榆树,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用油纸裹着的猪肉,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姑娘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蓝围巾,把脑袋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就是这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往上挑,睫毛又浓又密,被泪水打湿了之后像是刚从水底捞上来的两颗黑曜石。光是这双眼睛就足以让人判断,围巾下面的脸蛋不会差。
堵她的两个男人,一个穿黑棉袄,一个穿黄大衣。黑棉袄那个手里拿了把匕首,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脸上挂着涎兮兮的笑。黄大衣那个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望风,但眼神也一个劲地往姑娘身上瞟。
“两位大哥,我身上已经没钱了,就只有这块猪肉,还是给俺奶奶做吃的用的……求求你们放俺走吧……”姑娘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话还说得挺利索,把猪肉抱在胸前当盾牌似的。
黑棉袄往前逼了一步,嘻嘻一笑:“放心,妹子,我们不要你的猪肉。”
姑娘愣了一下,眨巴眨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语气里居然还真带上了一丝困惑:“那、那你们要啥?”
“嘿嘿——”黑棉袄把匕首往腰里一插,两只手搓着,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还能要啥?当然跟你睡个觉呗。”
姑娘听懂了。她猛地摇头,围巾都被甩得往下滑了半截,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下巴和半张粉嫩嫩的嘴唇:“不行不行!俺奶奶说了,没到十八岁不能和男人睡觉!”
黑棉袄和黄大衣对视一眼,两个人眼睛同时亮了——那是一种猎人发现了有趣猎物的亮光。黑棉袄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上下打量她,兴致更浓了:“哎呀,那你今年多大了?”
姑娘老老实实地回答:“十七。”
黑棉袄摸了摸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茬,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在姑娘面前晃了晃:“这样,妹子,俺给你十块钱,把你那一岁补出来。你跟俺睡觉,这十块钱就是你的了,咋样?”
姑娘低头看着那张大团结,居然真的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了又抿,眼睛里的泪珠子还在打转,但脑子却在想这十块钱能买多少粮食,能给奶奶买几斤细粮,能不能抓两副好药。想了半天,她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把眼泪,居然点了头:“好,那、那来吧。但是钱要先给俺。”
黑棉袄喜出望外,赶紧把钱塞进她手里,生怕她反悔似的。姑娘把大团结仔细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猪肉放在树根下,然后背靠着榆树站直了身子,闭上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等待一场不得不熬过去的刑罚。
黑棉袄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扒她的棉袄。扣子一颗一颗被解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再解开布衫的扣子,露出一截水红色的肚兜。肚兜下面裹着的东西让黑棉袄的呼吸当场就变了调——那规模,那形状,那被薄薄的棉布勒出来的弧线,让他的手指头都开始发抖了。
他伸手去解肚兜后面的带子,解了几下没解开——也不知道是带子系得太紧还是他手抖得太厉害。急了,一把扯住肚兜的系带猛地一拽。肚兜是旧棉布做的,系带承不住这么大的力道,嘶啦一声被生生扯断了。姑娘吃痛,眼泪唰地淌了下来,两只手本能地挡在胸前,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混蛋!睡觉就睡觉,你扯俺肚兜干啥?那是俺娘给俺做的最后一件啦——”
“别他妈废话!”黑棉袄此刻脑子里哪还有别的,一把将她的两只手从胸前掰开按住,低头就要往那两团雪白丰软上啃。
就在这时候,一根胳膊粗的榆木棍子从旁边抡了过来,带着呜呜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招呼在了黑棉袄的后脑勺上。砰的一声闷响,黑棉袄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黄大衣正在望风,听见动静回头,脸瞬间变了色。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了,反应极快,手往腰里一掏,眨眼间就拔出一把手枪来,枪身黝黑,枪口正对着李子枫的胸口。
“小子,你是哪条道上的?”黄大衣眯起眼睛,枪口稳稳地指着李子枫,语气阴冷,“俺们可是跟着郭大炮郭老大混饭吃的。识相的就给老子滚蛋,这事就当没看见。不识好歹——老子一枪崩了你,拖山里头喂狼,谁也不知道。”
李子枫站在他三步开外,手里还攥着那根榆木棍子。他看着黄大衣手里的枪,眼神闪了一下——那是一把好枪。他嘴上假装服软,棍子也慢慢往地上放,声音里带上了怂意:“别别别,大哥,我就是路过,没想管闲事……你先把枪放下,咱有话好好说……”
黄大衣见他怂了,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枪口稍微往下压了半分。就在这一瞬间,李子枫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窜,整个人像一头猎豹一样贴着地面扑了过去,一步就跨过了三步的距离。黄大衣还没反应过来,持枪的手腕就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那只手的力量太大了,五根手指收拢的瞬间,黄大衣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腕骨发出咔咔的声响,痛得他惨叫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枪柄。
李子枫另一只手顺势接住了掉下来的手枪,反手一肘砸在黄大衣的太阳穴上。黄大衣的身体晃了两晃,也软倒在地上,跟他同伴叠在了一起。
整个过程不超过几秒钟。
把两个人的武器全收了——一把手枪揣进自己腰里,又在黄大衣身上摸出两个备用弹匣,在黑棉袄身上摸出一把匕首,连同他兜里那叠散碎钞票,大约三十几块钱也一并顺走了。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去。
那姑娘还靠在榆树上,双手挡在胸前,水红色的肚兜系带断了一根挂在脖子上,露出大半截白得晃眼的肩膀和锁骨。她的围巾已经全滑下来了,露出一张让李子枫愣了一下的脸。
桃花村在方圆几十里是有名的出美人的地方,但这姑娘的样貌即便放在桃花村也绝对算得上是出类拔萃——鹅蛋脸,皮肤白得跟新剥的葱段似的,鼻梁挺秀,嘴唇粉嫩,下巴尖尖的,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又亮,眼尾天然往上挑,像是画了眼线,哭过之后眼白微微泛红,反而更显得瞳仁黑亮。
这要是被那两个王八蛋糟蹋了,老天爷都得劈雷。
“你、你把他们都打死了?”姑娘哆嗦着问,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没死,晕了。赶紧走。”李子枫弯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其实以他的力道这两人是很难活下来,从地上捡起她掉落的棉袄披在她身上,拉着她的手就跑。
姑娘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跑了好几步,忽然猛地挣脱他的手,转身又跑回榆树底下,弯腰捡起那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紧紧抱在怀里,又捡起地上那张被踩了一脚的大团结揣好,这才重新跑回来。她一边跑一边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昏迷的男人,抽抽搭搭地说:“他、他们没事吧?”
“你还有心思操心他们?”李子枫拽着她的手重新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没好气地说,“刚才要不是我路过,你今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谢、谢谢你……你叫啥名?”姑娘被他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眼睛却一个劲地往他脸上瞟。
“李子枫。柳树屯的。”
“俺叫姜二丫,桃花村的。”姑娘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虽然还在抽搭,但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你、你是好人。俺奶说了,救人的人都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