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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工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太阳已经歪到了老黑山的山脊上,把整片南洼子黄豆地染成了一片金黄。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收拾家什往屯子里走,镰刀锄头磕在肩上叮叮当当的,混着牛车轱辘碾过土路的闷响和半大小子们追逐打闹的叫唤声。

“晓雅。”李子枫走过去,把挂在腰间的褡裢摘下来,从里面摸出那八颗野鸡蛋。野鸡蛋不大,青褐色的蛋壳上还带着细密的斑点,被他用干草一层一层地垫在褡裢底下,一颗都没磕破。他把鸡蛋一颗一颗地塞进刘晓雅手里。

“这、这么多野鸡蛋?你从哪儿弄的?”刘晓雅捧着八颗野鸡蛋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用衣襟兜住,生怕掉了一颗。

“昨晚进山顺手摸的。你拿回去,一天煮几个吃。”李子枫把褡裢重新挂回腰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身子太瘦了,得补补。”

刘晓雅低着头看了看兜里的野鸡蛋,又抬起头来看他,嘴唇抿了好几下:“你也是,别老往山里跑,太危险了”。

说完她踮起脚尖,飞快地用手帕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擦掉了一道他根本没注意到的泥印子——然后捧着鸡蛋转身跑回了女知青的队伍里。

李子枫摸了摸脸颊上被她擦过的地方,笑了一声,转身往屯子里走。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往屯东头孙老歪家走去。褡裢里还揣着昨天打的一只最肥的野鸡,翎毛鲜亮,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这野鸡他本来想给刘晓雅留着,但转念一想她那边不好收拾,不如拿到孙老歪家一块炖了,顺便换点有用的消息。

孙老歪家住在屯东头的老榆树旁边,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拾掇得利索,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猪圈里养着一头半大黑猪,听见有人进院哼哼唧唧地拱栅栏门。孙老歪正蹲在门口磨镰刀,磨刀石上淋了水,嚯嚯的磨刀声在傍晚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老歪叔。”李子枫推开栅栏门,把野鸡往院子里一拎,“昨晚上打了只野鸡,想借你家锅炖了,咱爷俩整两口。”

孙老歪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只又肥又大的野鸡,又看了看李子枫,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半边的门牙:“哎哟,拿这么好的野鸡来换我一顿酒?那今儿算是占你小子便宜了,野鸡我来收拾。”

孙老歪放下镰刀拎起野鸡,三下五除二就把毛褪了,开了膛破了肚。鸡心鸡肝鸡胗掏出来洗干净丢进锅里,鸡身剁成块,配上他老婆腌的酸菜和几个土豆,再加几朵蘑菇一块扔进大铁锅里炖上。没一会儿锅里的汤就咕嘟咕嘟地冒泡了,鸡肉蘑菇的鲜香和酸菜的酸味搅在一起,从锅盖缝里挤出来飘了满院子。

孙老歪的婆娘端了两碟小咸菜和几个粗瓷碗出来搁在院里石板上,又拎出一坛地瓜烧,往李子枫面前一放:“你俩喝,我去给你婶子送点酸菜。”说完挎着篮子出了门,临出院门还回头嘱咐了一句,“老东西别喝多了,明天还得赶车呢。”

孙老歪摆了摆手,给两个人一人倒了一碗。酒是地瓜烧,浑浊发黄,度数不高但后劲不小,一口下去嗓子里像烧了一把干柴。两个人就着咸菜先干了一碗,孙老歪的脸立刻就红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说吧,找老歪叔打听啥?”孙老歪夹了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李子枫也没绕弯子,把碗里的酒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问:“叔,你在屯子里赶了三十多年大车,去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也多。我想问问——屯里以往打到野牲口,都是怎么出手的?”

孙老歪嚼着鸡肉的动作慢了下来,放下筷子,拿起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塞了一锅旱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才开口。

“子枫,这事儿你问对人了。”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咱屯子里明面上是不能买卖的,你懂吧?公社有规定,打猎是搞资本主义尾巴,打到的猎物按理说要归集体。你要是想把猎物拿出去换钱——那就不能大张旗鼓地干了。”

“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私下里有没有别的门路?”

“有。”孙老歪把烟袋锅子往石板上磕了磕,“往东十里有个南沟屯子,往北八里有个榆树屯。这两个屯子都有黑市。”

“黑市?”李子枫心里一动,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倾了倾。

“对,黑市。屯子外面的野地里或者山脚底下,有人支摊收野牲口,也有人在那儿卖粮食卖布卖药,啥都有。去那儿摆摊也行,直接把货卖给黑市的组织者也行,就是价格会比正常买卖低个两三成——人家担着风险呢,被公社抓住就是投机倒把,要挂牌子批斗的。”

孙老歪喝了口酒,压低了声音,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两个屯子的黑市不太一样。南沟屯子那边规模小,人多手杂,容易被眼红的人举报。榆树屯的黑市就不一样了——那个屯子靠山近,打猎的人多,黑市是有人罩着的,组织者姓郭,外号郭大炮,以前是当兵的,手里有硬家伙。我听说他们那边步枪和军用子弹都有得卖。”

李子枫的筷子顿了一下。

“步枪?军用子弹?”

“嗯。七八年前的事了,有一回我去榆树屯拉木料,天不亮路过他们屯子外面的河滩地,亲眼看见的。两三个卖枪的在摊子后面站着,有猎枪也有正经的步枪,子弹一盒一盒地码在木箱子里,7.62的,53式步骑枪用的那种,铜壳,新崭崭的。”孙老歪说到这又吸了口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声音放得更低了,“怎么?你那土猎枪的子弹不够用了?”

“不多了,就剩九发。”李子枫实话实说。他脑子里正在飞快地盘算着——他那杆土猎枪是用莫辛纳甘的枪管改的,打的就是7.62毫米子弹。这种制式军用子弹在正规渠道根本买不到,只有部队和民兵才有配发。柳树屯民兵排那两条破枪的子弹也都是锁在柜子里的,少一发都得写报告。九发子弹,打一发少一发,用完了那杆枪就成了烧火棍。

要是榆树屯真能买到7.62军用弹,哪怕价格高点,也值得跑一趟。而且听孙老歪的口气,那边不光有子弹,还有步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郭大炮背后可能有一条从部队或者其他渠道流出来的军火供应链。这在这个年代的东北农村,是比粮食还硬的硬通货。

“子枫。”孙老歪忽然放下烟袋,看着他,语气郑重起来,“你昨晚上进山我就想劝你了——你这孩子有本事,胆子大,身子骨也硬,是个当猎人的好料子。但你要记住,山里打猎是一回事,山下卖货是另一回事。黑市那地方,三教九流啥人都有,能在那儿混的都不是善茬。你要去碰运气,可以,但一定要小心。枪弹这些东西,碰了就不是小事,被抓住就是大罪。”

“我知道。老歪叔,你跟我说说榆树屯黑市怎么去?”

“榆树屯北边的老河滩上,有一片柳树林子,进了林子看见有人蹲在树底下抽烟的就是暗哨,你跟他说‘找郭大炮买山货’,他就放你进去。”

“你要去的话,一个人去。别带别人,也别让太多人知道。”

“明白。”

李子枫举起酒碗,跟孙老歪碰了一下,一口干了。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热辣辣的。

榆树屯,郭大炮,7.62军用弹。

两个人又喝了两碗酒,把一锅鸡肉炖酸菜吃得见了底。

月亮爬上了老榆树的梢头,院子里铺了一层碎银子似的光。

孙老歪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歪在门槛上打起了盹,烟袋锅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

李子枫把剩下的小半坛地瓜烧放到他手边,起身往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