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逸军的消息是下午三点来的。
“那个电话号码的通讯记录查到了。过去三个月，一共联系过十七个号码。其中十一个是柬埔寨本地号码，五个是泰国号码，一个是越南号码。本地号码里，有三个我们已经查到了机主信息。”
沈飞正趴在床上看地图，笔记本摊在旁边，上面画满了圈和箭头。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记录。
“哪三个？”
“第一个是Sok Ny，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第二个是一家物流公司的座机，在金边机场附近，做国际货运的。第三个——是个你认识的号码。”
沈飞的手停了一下。“谁？”
“Vuthy。”
空气突然安静了。沈飞慢慢坐起来，手机握紧了一些。
“你说什么？”
“Vuthy的号码。三天前，也就是你到金边的第二天，这个号码跟林文龙的号码有过一次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沈飞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床头，盯着对面的墙。墙上有一幅画，画的是吴哥窟的日出，颜色俗艳，框还歪了。
Vuthy。
那个每天早上在酒店大堂等他的年轻人。那个帮他买咖啡、开车、带路、跟他说“你看起来像被车撞了”的嘟嘟车司机。宋逸军配给他的向导兼翻译，而且还是个警察。
四十七秒。
“沈警官？你在听吗？”
“在。”沈飞的声音很平静，“这个号码是Vuthy的私人号码还是工作号码？”
“私人号码。他有两个手机，一个工作用，一个私人用。通讯记录显示，这个私人号码在过去三个月里跟林文龙的号码联系过五次。最早的一次是两个月前，最近的一次就是你到金边的第二天。”
沈飞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昨天跟踪阿尔法的时候，Vuthy说“我们跟得太近了，容易被发现”。然后阿尔法就在那条小路上消失了。是巧合吗？当时他觉得Vuthy说得有道理，现在想想，那条路那么隐蔽，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怎么可能刚好在那个位置拐进去？
还有今天上午。他从Sok Ny办公室出来，想去小区门口再看一眼。Vuthy说“不去吃饭吗？”他坚持要去，Vuthy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现在听起来不一样了。
“宋警长，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和我。我拿到通讯记录之后谁都没说，直接给你打了电话。”
“好。先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手下。”
“你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我只是觉得，在弄清楚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飞顿了一下，“Vuthy现在在哪儿？”
“在楼下。他刚才去买了两个椰子，说是要给你一个。”
沈飞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Vuthy的嘟嘟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树荫下，他坐在车上，正在喝椰子水，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
“我看到他了。”沈飞放下窗帘，“宋警长，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件事。第一，Vuthy的银行账户流水，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异常进账。第二，他的家庭情况，有没有人欠债、生病、或者别的需要用钱的地方。第三，他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轨迹，尤其是晚上，有没有去过不该去的地方。”
“这些都需要时间。”
“我知道。你先查着，我这几天会小心。”
“沈警官。”宋逸军的声音很严肃，“如果Vuthy真的有问题，你在金边就不安全了。你需要我另外派人保护你吗？”
“不用。现在动他会打草惊蛇。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姓何的内线，那他还有用——他能帮我们反向定位上线。”
“你确定？”
“我确定。”
挂了电话后，沈飞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下楼。
Vuthy看见他出来，举起手里的椰子。“给你的。刚开的，很甜。”
沈飞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椰肉嫩得像果冻。
“谢了。”他靠在嘟嘟车旁边，看起来很放松，“Vuthy，你来刑事警察局多久了？”
“三年多了。”
“之前做什么的？”
“当过兵。退伍之后就来做翻译了。”Vuthy笑了笑，“工资不高，但稳定。我老婆喜欢我做这个工作。”
“你老婆？”
“对。她怀孕了，五个月。是个女儿。”Vuthy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只有准爸爸才有的光。
沈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想起林薇肚子里的他们的宝宝。
五个月。女儿。
“恭喜。”他说，声音很自然，“第一胎？”
“对。我爸妈高兴坏了。”Vuthy喝了一口椰子水，表情忽然暗淡了一下，“就是……养孩子贵啊。奶粉、尿布、以后还要上学。我现在的工资勉强够用，但以后……”
他没说下去。
沈飞没有接话。
他拍了拍Vuthy的肩膀。“走，带我去吃午饭。我饿了。”
“你不减肥了？”
“减什么减，吃饱了才有力气减。”
Vuthy笑了，发动了嘟嘟车。
下午四点半，沈飞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
他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你信任的人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办？”
林薇几乎是秒回：“那要看是什么程度的背叛。偷吃我零食的那种，揍一顿就行。原则性的问题，零容忍。”
沈飞看着“零容忍”三个字，很久都没有回复。
“怎么了？”林薇又问。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你骗不了我。出什么事了？”
沈飞想了想，打字回复：“我觉得Vuthy可能有问题。”
他把通讯记录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林薇那边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她发了一段语音。
沈飞点开，她的声音很冷静，是那种在案情分析会上才会用的语气。
“第一，不要打草惊蛇。如果Vuthy真的是内线，留着他比抓了他有用。第二，你要重新评估你的安全风险。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假设对方知道你的位置和意图。第三，我需要你每天早晚各给我发一次定位。不是微信定位，是GpS坐标。第四——”
她顿了一下。
“第四，你给我好好的。要是你敢少一根头发，我飞过来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