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愣了片刻,关掉车床,几步走到苏建华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
唉,是我准备得不到家。
小兄弟,我叫林立刀。
刚要不是你喊这一嗓子,刀头真崩了,碎铁碴子飞出来,指不定出多大的事。
我叫苏建华,客气就免了。
苏建华点了点头。
重生以前,苏建华没少经历考试。
准备不扎实那会儿,心里没底,越怕考砸越容易出岔子。
林立刀就是这号情况,技术不差,就是心里那根弦绷太紧了,低级错误才冒出来。
他把车床停了,走到主考官跟前。
主考官,这考核我不考了,下次再来。
主考官是个头发雪白的老头,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苏建华几眼。
林立刀弃考,他倒不意外。
考场上半道儿放弃的人哪拨都有,什么阶段都见得着。
你叫苏建华?
我问你两个问题。
刀头什么时候得预热?
主考官的问题听着不难,可要答得周全,还得把环境因素都算进去。
苏建华倒是不怵场,一口气说了三十六种需要预热的情形。
主考官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通常情况下,能说出十种就算合格,十五种就是优秀,能到二十种往上的人,少之又少。
苏建华一张嘴就是三十六种。
只能说,妖孽。
不错,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主考官来了兴趣。
两个人你一问我一答,一刻钟的工夫就这么过去了。
刚开始,边上的钳工还能听明白个大概。
问到最后,那些字单个儿全懂,往一块儿一凑,愣是跟天书似的。
耳朵里只剩下二七三这号的词,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好,非常好。
你的基础理论底子,比一般八级钳工还扎实,能顶得上低级技术员,甚至工程师。
想不想考八级钳工?
主考官直接抛出了邀请。
苏建华愣了一下。
想倒是想,可这规矩上,能行吗?
八级钳工考核要先报名,报名的时候得是七级钳工。
苏建华现在的级别不够。
我手里有特殊推荐名额。
不过话说在前头,拿推荐名额去考,最后验收只会更苛刻,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另外时间也不会给你放宽。
眼下就剩下一半时间了,你得在一半时间内干完。
八级钳工考核本来就不容易,再砍掉一半时间,要求不降反升,难度可不是翻一倍那么简单。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没一个觉得苏建华能行。
我考。
苏建华点了头。
好,名额给你了。
刚才林立刀那台床子,归你临时用。
主考官当场拍板。
考场边上,傻柱的嘴撇得跟瓢似的。
嘿,他倒走了狗屎运,白捡一个推荐名额。
有推荐名额管什么用?也就是个入场券。
考六级兴许能摸过去,八级?做梦!
他心里又补了一句:他要是能过,我把那工件活吞了。
傻柱这话说得很低,可考场里也不全是聋子。
傻柱,你真以为苏建华考不下八级?
身后有人接茬。
傻柱回头一看,认识,锻工的赵师傅,之前因为抖勺的事两人闹过矛盾。
姓赵的,你找茬是吧?
我就是找茬。
你不是说苏建华考过八级就吃工件吗?这话算不算数?
赵锻工揪着不放。
算哪。可我有什么好处?
傻柱心里一合计。
我跟你赌。
苏建华要是过了,你吃工件;他要是没过,我贴你十块钱。
赵锻工语气冷冷的。
我们俩也跟你赌一份。
赵锻工旁边两个朋友接腔。
好,一言为定。
你们这是上赶着送钱,我就笑纳了。
傻柱觉得自己赢定了。
苏建华把那台机床开动起来,一套动作走下来,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周老在边上看着,满意地点点头。
刚才主考官问苏建华的时候,周老全看在眼里。
他和主考官是老朋友,也没有拦着苏建华下场。
周老不觉得苏建华能过八级,但他想让他试试。
这孩子学习能力强,蹿得太快,一路顺风顺水,没碰过钉子。
周老看来,这不一定是好事。
考核离结束还剩五分钟,苏建华举起手。
工件成了。
四个考官一齐过来,交叉测量,较其他考生严了好几个档次。
工件表面没有暗伤,加工形态规矩,尺寸误差控制在万分之三以内。
整体评价,优秀。
通过八级钳工考核。
四人的小组翻来覆去查了两遍,又换了另一组复核,到最后主考官才宣布结果。
在场的人全都懵了。
谁也没料到苏建华真能过,还是以的水平拿下的。
一般考生能落个就算烧高香,都稀罕。
考核结束后,一共出了六个八级钳工。
可轧钢厂这边,只有苏建华一个通过。
八级钳工这关难到什么程度?淘汰的人比通过的多了不知道多少。
考核场地外,三个人把傻柱堵了个结实。
傻柱,往哪跑?
输了不认账?
苏建华打的工件个头太大,怕你啃不动,我特意给你备了个小的,你吞下去就完事。
赵锻工说着,掏出一片钢片。
那钢片只有半个巴掌大,半厘米厚。
傻柱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是肉做的,哪能嚼得动铁疙瘩?
可赌是他打的,输了就是输了。
要不,我赔你们一个人十块,成不成?
傻柱认了栽。
这三人个顶个壮,他真动手打不过。
他那两下子,也就在四合院里耍耍威风,出了院墙,能收拾他的人多了去了。
十块?打发叫花子呢?
一人三十,不然就啃工件。
赵锻工他们不松口。
傻柱没办法,只好窝窝囊囊地掏了钱。
这时候,周老走到苏建华面前。
说实话,你考过了,我挺意外。
你这进步速度,快得吓人,早就超出我的预料。
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没啥能教你的了。
周老叹了口气。
他头一回觉得,徒弟学东西太快,也能让当师傅的发愁。
小苏,恭喜啊。
杨厂长笑呵呵地过来了。
谢谢杨厂长。
苏建华笑着应道。
这一回八级钳工考核,你是咱们轧钢厂唯一一个过的,还是建厂以来最年轻的八级钳工。
厂里要给你奖励。
现金五百块,猪肉票一百斤,大米票五十斤,布票十米。
回头你去财务科领一下。
杨长春这个高兴,一半是苏建华给轧钢厂长了脸,一半是苏建华成自己人了。
这小子起来了,对他也是好事。
杨厂长把苏建华叫进了办公室。
老领导的意思,是让你尽快历练历练。
你是技术工出身,管理上还没沾过手。
我想让你先干几个月车间副主任,你觉着怎么样?
杨厂长问得挺客气。
苏建华点头,没什么意见。
他一点管理经验都没有,不能一步登天,得从下面一步步往上走。
这层心理准备,他早就有了。
杨厂长一个电话,车间主任冯主任就到了。
冯主任,我打算让小苏当几个月车间副主任,你看行不行?
杨厂长笑着说。
冯主任微微一愣。
杨厂长想塞人进车间,还用得着问他一个主任的意见?
最多半年,小苏就离开车间了。
杨厂长补了一句。
冯主任也是个明白人,脑子一转就琢磨过味来。
让苏建华当副主任,就是走个过场,镀层金,攒点经验,压根儿威胁不到自己的位置。
这么一想,他就彻底放心了。
没有竞争关系,又是杨厂长的人,冯主任当下就热络起来。
小苏,我早就看你不是池里的鱼。
往后发达了,可得多关照关照老哥。
冯主任满脸堆笑。
冯哥您客气。
苏建华笑着回应。
回车间的路上,俩人已经哥长哥短了。
来来来,大伙儿静一静。
冯主任拍了拍巴掌。
我宣布一项厂里的任命。
从这会儿起,苏建华同志出任咱们车间副主任,副科级。
冯主任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车间副主任?
易中海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刘海忠是个官迷,他易中海就不是吗?
易中海也对当官渴得要命,只是他比刘海忠会装,外人没几个看得出他官瘾多大。
可他一辈子混下来,当得最大的官不过是个生产小组组长。
眼下同一个院子里的苏建华,岁数比他小那么多,一眨巴眼成了车间副主任,还是副科级待遇。
这让他脸往哪儿搁?
冯主任介绍完,跟苏建华打了个招呼,走了。
车间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冷场。
倒不是众人不待见苏建华,是人家身份变了,地位变了,大伙儿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人家现在是领导了。
各位工友同志们。
轧钢厂的广播响了,于海常脆生生的声音传出来。
现在播放一条通知。
钳工车间五级钳工苏建华同志,勤奋好学,勇争先进,今天在考核中通过了八级钳工考核。
厂里决定奖励现金五百块,猪肉票一百斤,大米票五十斤,布票十米。
并任命苏建华同志为第一车间副主任。
号召广大职工,向苏建华同志学习,努力提升技工等级。
这广播一连放了三遍。
易中海咕咚一声,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他彻底崩溃了。
苏建华追上他了,成了八级钳工。
职位上更是把他甩在后头,车间副主任,正好能管着他。
锻工车间里,刘海忠整个人都傻了。
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刘海忠心里有两个念想,一个是当官,一个是评上八级锻工。
忙忙叨叨这么些年,一个都没成。
结果人家苏建华一晚上全办完了。
让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往后怕是斗不过苏建华了。
要不,跟他和解?
何雨水那边应该好说话,我跟她没啥大冲突。
刘海忠心里犯起了嘀咕,连活都懒得干了。
锅炉房边上,傻柱手里的煤铲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八级钳工这事他知道,那是他在眼皮底下看着出来的。
可车间副主任这官儿,他是真没想到。
傻柱进轧钢厂多少年了,混得最风光的时候也就是个大厨,压根够不上官。
车间副主任再小也是个官,副科级待遇呢。
四合院,贾家。
贾张氏出院回家了。
医生让她住院观察至少三天,她舍不得那个钱,死活要回家养着。
到家第一件事,她就把钱匣子翻了出来。
抱在怀里不撒手。
谁靠近,她就恶狠狠地瞪谁。
秦淮茹脸上那道巴掌印,就是她打的,算是报复秦淮茹拿她的钱给她治病。
下班后,苏建华推着自行车进了四合院。
闫福贵老远就堆起满脸笑。
小苏,恭喜你成了八级钳工。
我早说过你准能行,就是没想到能这么快,真是让人意外。
闫福贵感慨得不行。
八级钳工光基本工资就九十九块,再加七七八八津贴补贴,月入过百是板上钉钉的事。
谢三大爷。
我还听说,你当车间副主任了?副科级待遇?
是有这么回事儿。
那不得请客庆祝一下?
闫福贵笑着建议。
在他看来,苏建华历来大方,要是张罗一桌,肯定都是硬菜,自家又能跟着解顿馋。
请客就免了吧。
苏建华摆摆手。
太祖提倡节俭。
说完,他推着车往后院去了。
用不着对他这么客气吧?
闫解成不大服气。
一大爷也是八级钳工,怎么没见您这么巴结?
他对苏建华有点别扭,主要是因为于莉老往苏家跑。
虽然这事是闫福贵撺掇的,他也点了头,可心里多少还是硌得慌。
能一样吗?
闫福贵眉头一皱。
一大爷眼瞅着要退休了,八级钳工就是他人生的顶点了。
人家苏建华多年轻?八级钳工只是起步,往后还不得往工程师、总工程师、厂里大领导的方向走?
你说,对待这俩人,能是一个法子吗?
闫福贵对儿子的脑子有点瞧不上,这点账还算不清吗?
闫解成恍然大悟。
记住,对苏建华客气点,越客气越好。
闫福贵叮嘱。
于莉是不是还在家?
你赶紧去瞅瞅,让她上小苏家搭把手。
闫福贵又催。
闫解成回了屋,见于莉正睡得香。
他赶紧把她摇醒,把闫福贵的话说了一遍。
于莉一听就愣住了。
自己这一觉,睡了几年?
苏建华早上出门还是五级钳工,一个普普通通的车间工人。
晚上回来就八级钳工加车间副主任了?
这跨度,也忒大了点。
不过于莉心里又冒出点骄傲来。
不管怎么说,苏建华算是她半个男人。
苏建华刚把买的菜搁下,于莉就跟了进来。
恭喜你。
于莉笑着说。
八级钳工,车间副主任。
咱俩之间就别整这些虚的了。
来点实际的。
苏建华伸手一把将于莉拽过去,有点按捺不住了。
娄小娥过来的时候,于莉正拿着抹布擦到一半。
娄小娥便帮苏建华择菜。
于海常和何雨水也结伴来了。
四个女人凑齐,要给苏建华好好庆祝一番。
聋老太太屋里,气氛有点沉。
刚下班的易中海和傻柱都坐着。
该死的苏建华,我绝不能让他好过。
傻柱咬着牙抱怨。
他赔了赵锻工一大笔钱。
钱虽说不是苏建华拿走的,可要不是苏建华,他哪会输掉赌约?这笔账自然记在苏建华头上。
中海,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聋老太太发了话。
易中海闻言,长长叹了口气。
他对苏建华的恨,一点不比傻柱少,只是没傻柱那么沉不住气。
咱得赶紧想辙。
再不扳倒苏建华,就该轮到他把咱扳倒了。
易中海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苏建华当上车间副主任,正归他管。
给穿小鞋还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