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陆长歌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顿在办公桌上。
水面上飘着几根发黄的灵茶叶。那是沈听雪昨天派人送来的贡品,他喝不惯,觉得还没几文钱的碎茶梗有味。
他站起身。
灰色的工字背心被汗水洗得有些发白,背心下摆蹭着一道洗不掉的黑色机油。
军靴踩在铺着薄薄一层灰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踏地声。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防爆水晶玻璃擦得发亮。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枯骨山到了正午,热浪像烧开的锅底一样翻滚。
他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视线越过窗棂,俯视着下方。
巨大的黑色沥青操场上,排列着整齐的钢铁方阵。
“轰——!”
一声整齐划一的引擎轰鸣。
三千名真理学府的毕业生,同时启动了背部的微型动力炉。
幽蓝色的等离子尾焰,在烈日下依然刺眼。
喷口喷出的高温气流,把地面的沥青烤得微微发软,散发着浓烈的焦油味。
“升空!”
石敢当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在操场上空炸响。
他穿着一套重型指挥官机甲,像一尊黑色的铁塔,站在队伍最前面。
三千道黑色的钢铁身影。
没有念诀,没有掐印。
伴随着气缸的泄压声和金属的摩擦声,如同一片黑色的金属乌云。
直冲云霄。
他们在半空中迅速变阵。
从锋矢阵变成防御圆阵。机械臂抬起,三千根粗黑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工流水线般的绝对冰冷。
陆长歌看着天上的机甲编队。
他摸出半根旱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
三年了。
真理学府像一台永不疲倦的印钞机,更像一台恐怖的暴兵机器。
从第一批连微积分都算不明白的文盲散修。
到现在,每年能向修仙界输送几万名熟练的机甲驾驶员、化工炸药专家和基站维护工程师。
这些穿着灰色校服的泥腿子。
成了九州十二州最抢手的香饽饽。
中州太一门被网暴解散后。
大批中低阶弟子涌入南荒。现在,连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都在暗地里偷偷派庶子来学府蹭课。
因为不学不行。
不学物理,飞剑就追不上子弹。
不懂化学,护山大阵就能被几块黄泥巴炸成飞灰。
“陆校长。”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声。
人事部主管王福,一个曾经的落魄账房先生。
此刻正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他把文件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又怎么了?”
陆长歌没回头。咬着旱烟,看着天上正在进行俯冲轰炸演练的机甲。
“人手不够了!”
王福拿袖子擦着脑门上的油汗。声音发苦。
“北地刚建的两个通讯基站,被妖兽群给啃断了电缆。得派三个工程队去修。”
“东海那边的万宝阁分号,急催着要五百台新式单兵火箭筒,组装线的工人连轴转了三天,累吐血了两个。”
王福翻开文件,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
“还有咱们学府。”
“今年扩招。新生多了两万。宿舍楼不够住,食堂的饭锅都抡冒烟了。”
“最要命的是后勤。五个大区的茅房和车间,根本没人扫。”
“您之前定的规矩,杂役不发灵石只管饭,现在谁还愿意干啊!有点力气的都去流水线拧螺丝了!”
陆长歌转过身。
他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文件。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盘子铺得太大。
修仙界的工业化进程,像一辆刹车失灵的重卡,疯狂往前冲。
他现在不缺钱,不缺枪。就缺人。缺那些愿意干脏活累活的廉价劳动力。
“加钱?”王福试探着问了一句。
“加个屁。”
陆长歌冷着脸。把文件扔回去。
“预算全砸在深空雷达的研发上了。哪有闲钱养大爷。”
他走到窗边,看着操场边缘几栋新建的灰色水泥宿舍楼。
“在山门外贴榜。”
“就说真理学府招后勤杂役。包吃包住。”
“多写几张。贴显眼点。”
王福苦着脸。
“校长,这招不灵了啊。现在外头随便送两天飞剑快递,都能赚几十块灵石。谁来洗茅厕?”
“让你贴就去贴。”
陆长歌烦躁地摆了摆手。
“滚蛋。”
王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废话。
抱着文件,一溜烟跑出了校长办公室。
半个时辰后。
枯骨山脚下。
巨大的黑木山门前。
人声鼎沸。前来报名求学、购买军火的修士挤成一团。
空气里全都是汗臭和焦油味。
王福拎着一个刷着浆糊的木桶。
手里拿着几张大红色的榜文。
他挤开人群,走到山门外那面专门用来贴公告的青石墙前。
“让让!都让让!学府招工了!”
王福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以为又是什么高薪的军工岗位。
王福把浆糊刷在墙上。
“啪。”
红色的榜文贴了上去。
《真理学府后勤杂役招聘启事》
要求:吃苦耐劳,不怕脏累。
待遇:包吃包住。月例无。
工作:清扫操场、清洗一至五号车间厕所、清理机甲废油。
围观的散修们看清了字。
原本狂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没月例?纯白干?”
“洗厕所?老子好歹是个炼气中期,让我去掏大粪?”
“散了散了。这真理宗越来越抠门了。”
人群发出一阵嘘声,像退潮一样散开。
王福叹了口气。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摇着头,提起浆糊桶,准备回去挨陆长歌的骂。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只手。
从他身侧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手指纤细,骨肉匀称。但手背上却纵横交错着好几道被铁屑划伤的陈年旧疤。
指甲里还藏着洗不干净的黑色机油污垢。
这只手。
没有任何犹豫。
“呲啦。”
一把撕下了那张刚刚贴上去、浆糊还没干透的红色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