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冷月跨过生锈的铁门槛。
这道半掩的门。被她推开了一道刚好容身的缝隙。
门轴缺了润滑油。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每往前迈出一步。
脚上的破布鞋底,就在防静电橡胶垫上踩出一滩暗蓝色的水渍。
水渍刚刚落地。立刻凝结成一层惨白的薄冰。
“咔。”
鞋底和冰面粘连。拔起来时,扯出细碎的冰渣。
她整个人像刚从万丈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死尸。
宽大的灰布劳保服冻得硬邦邦的。衣摆像几块生铁板。敲打着她纤细的小腿。
头发上结满了白霜。
几缕发丝冻在脸颊上。和黑色的泥污混在一起。分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呼出的气,不再是白雾。
是细小的冰晶。
落在半空中。沙沙作响。
苏幼微跪在地上。
她仰着头。看着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师尊。
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她想站起来去扶。
手刚伸出一半。就被那股逼人的寒气刺痛了手指。吓得缩了回去。
楚冷月没有低头。
没有看地上的徒弟一眼。
那双泛着浅蓝色冰芒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盯着坐在铁皮折叠椅上的陆长歌。
刚才总控室里的对话。
她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没漏掉。
二十三大碗本源心血。五年阳寿。
被打断的肋骨。被赶下山的名誉。
一千万极品灵石。
还有那最后两个字。
白嫖。
这些话。像一把长满铁锈的钝锯。
在她的心脏上。一寸一寸。来回用力地拉扯。
绞得血肉模糊。疼得她连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她没有哭出声。
也没有像以前在清冷峰那样。听到一句忤逆的话,就拔出断水剑发飙。
她的骄傲。她化神期大能的底气。
早就被那句“大妈”和漫天的火药味。炸得粉碎。
她拖着沉重的双腿。
走到操作台前。
双膝僵硬得无法弯曲。她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隔着一张长满红锈的铁桌。看着那个男人。
陆长歌靠在椅背上。
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火的旱烟。
他没有起身。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
目光冷硬。透着一股子在泥地里打滚多年的市侩和漠然。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她还能演哪一出戏。
楚冷月抬起双手。
十根手指肿得像紫红色的胡萝卜。指甲缝里全是清理茅房留下的黑泥。
她哆嗦着。双手摸向自己修长的脖颈。
领口深处。贴着冰冷的皮肤。
挂着一根洗得发白的红绳。
红绳底下,系着一枚翠绿色的储物玉坠。
手指冻僵了。关节不听使唤。
她解了两次。都没解开那个死结。
心里一急。气海深处的寒毒猛地往上一窜。
她咬住干裂的下唇。右手握住玉坠。用力往下狠拽。
“吧嗒。”
红绳被生生扯断。
锋利的细绳在雪白的脖颈上。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粒。
这枚玉坠。
是凌霄剑宗清冷峰的传承信物。
历代只有峰主才有资格佩戴。里面装着一峰的底蕴。
楚冷月攥着这枚发烫的玉坠。
手心向下。覆在冰冷的铁桌面上。
指尖挤出最后一丝残存的微弱真元。注入玉坠。
“哗啦啦——”
一阵刺耳的倾泻声。在安静的总控室里炸开。
玉坠里存放了数百年的东西。
像倒垃圾一样。毫无保留地全砸在陆长歌面前的操作台上。
沉重的生铁桌面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四条瘸腿晃了两下。差点被压塌。
最上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紫金令牌。
令牌上雕刻着繁复的流云图腾。闪烁着高阶法宝的微光。
这是清冷峰的地契和护山大阵的中枢核心。
代表着剑宗最核心的领土和权利。
令牌底下。压着几百本泛黄的古籍。
《凌霄绝剑》。《冰心诀》。《太上忘情录》。
随便拿出一本。都能在九州散修界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是无数人抢破头也要看一眼的绝世剑谱。
现在。这些无价之宝像一堆擦屁股的废纸。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书角折断。书页散开。
旁边。
是十几个白玉雕成的丹药瓶。
瓶塞在撞击中脱落。
滚出几十颗带着彩色丹纹的高阶救命金丹。
滴溜溜地在满是机油的铁桌上乱转。沾上了黑色的油污。
还有几个大号的储物袋。
袋口松开。散落出大把大把的上品灵石。和发着幽光的极品灵石。
这是她私人的全部积蓄。
最后。
“当啷。”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把陪了她三百年。斩杀过无数魔头。昨天在天极峰断成两截的断水剑。
掉在了一张画满齿轮的机械图纸上。
锋利的剑刃压住了一把沾满机油的钢丝钳。
剑身上的裂纹。触目惊心。
这是她的全部。
她活了三百年。攒下的所有底蕴。权势。财富。名声。
全在这里了。
毫不保留。毫无底线。
楚冷月收回手。
那枚失去光泽的翠绿玉坠。被她随手扔在那堆破铜烂铁的最顶上。
滚了两圈。卡在断水剑的缝隙里。
她仰起头。
沾满冰霜和黑泥的脸颊上。找不出一丝血色。
她看着陆长歌。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这些。”
楚冷月张开嘴。
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的灰烬。
带着气管里冻结的冰碴杂音。干涩。破碎。听着让人胸腔发酸。
“够吗。”
她问得很认真。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没有化神大能的底气。
就像一个在凡俗当铺里。拿着最后一件棉衣去换半个窝头填肚子的穷鬼。
掏空了家底。只求换一条活路。
陆长歌坐在折叠椅上。
没有伸手去碰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
他扫了一眼那堆在外界足以引发宗门大战的宝物。
视线在那块紫金令牌上。停留了半秒。
然后移开。
“不够。”
他声音沙哑。吐出两个字。冷得像块冰铁。
他伸手拿下嘴里的半截旱烟。
在生锈的铁桌边缘。轻轻磕了两下。
“这堆破烂。”
“换不了一千万极品灵石。差得远。”
楚冷月单薄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双腿差点跪在地上。
她双手死死扒住铁桌的边缘。
铁皮边缘生了倒刺。直接割破了她掌心的水泡。黄水混着鲜血流出来。
她借着这点支撑。硬生生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千疮百孔的肺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
她捂住嘴。咳出两点带冰渣的黑血。
血水从指缝里溅出去。落在那些绝世剑谱的纸页上。晕开两朵刺眼的红花。
她慢慢放下手。
那双渐渐涣散、泛着死灰色的眸子。
死死锁住陆长歌。
眼底的卑微。执拗。还有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浓得化不开。
“如果不够。”
楚冷月咬着下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的声音虚弱得快要断气。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她最后一点生命力。
她抬起颤抖的右手。
慢慢解开那件脏兮兮的灰布劳保服。最上面的一颗粗糙盘扣。
领口向两边敞开。
露出里面大片雪白的肌肤。还有精致纤细的锁骨。
肌肤上布满了冻得发紫的寒霜纹路。
“我把我赔给你。”
楚冷月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顿。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羞耻。
“够吗。”
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单调的嗡嗡声。在屋顶上来回盘旋。
苏幼微跪在地上的橡胶垫上。
她张着嘴。满脸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忘了擦。
整个人彻底呆住了。脑子像被雷劈了一百遍。
这算什么?
那个清高到了极点。把女儿家的清白看得比命还重的师尊。
那个宁愿死。也不愿被其他男修碰一下衣角的冰山仙子。
中州十二州。多少世家家主带着灵石矿脉去求亲。她连门都不让进。
现在。
当着她这个徒弟的面。
像个凡俗勾栏里走投无路的妓子。
把自己的身子摆上了沾满机油的货架。
明码标价地。主动脱衣服。要把自己赔给一个男人。
尊严。体面。骄傲。
被楚冷月亲手撕得粉碎。丢在脚底下的烂泥里。踩进了尘埃。
只为了能让他点个头。只为了能换他一滴血。
苏幼微觉得喘不上气。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她无法直视眼前这个卑微到让人心酸的女人。
陆长歌坐在椅子上。
身体没有往前倾。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没有去看楚冷月敞开的领口。
也没有看那雪白的锁骨。
他只是把手里的旱烟头扔在地上。
抬起厚重的军靴。踩在烟头上。用力碾了两下。
把最后一丝火星彻底碾灭。
他抬起眼皮。
冷漠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所谓的无价之宝。
扫过那些绝世剑谱和紫金令牌。
最后。
落在楚冷月那副任人宰割、卑微到极点的残破身躯上。
看着她因为寒毒而剧烈发抖的肩膀。
陆长歌的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怜悯和心动。
只有商人的冷酷算计。和无尽的厌烦。
他伸出左手。
拉开操作台右侧的那个铁皮抽屉。
滑轨生锈缺油。发出“嘎吱”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陆长歌的手在抽屉里摸索了一下。
掏出几张泛黄的硬纸。
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底下还盖着万宝阁商会的红色法印。
他拿在手里。抖了两下。
把纸张抖平。
然后。
陆长歌抬起手。
“啪”的一声。
把那几张印满小字的纸。重重地拍在了那把断水剑的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