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红木食盒砸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木屑混着碎瓷片四处飞溅。
白花花的米饭滚落一地。沾满了地面的黑泥。
那盘精心熬制的糖醋排骨。连着暗红色的黏稠汤汁。泼在旁边一个生锈的废弃齿轮上。
苏幼微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声音尖锐。直接撕裂了她自己的嗓子。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疯了一样。
丢下手里的半截提手。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阴暗的杂物间。
脚尖绊在烂木门槛上。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往前扑倒。
双手按在一堆发霉的破麻袋上。手掌被麻袋里的粗糙砂砾擦破了一层油皮。
她顾不上疼。
拼命抬起头。看向角落。
楚冷月蜷缩在破烂的麻袋堆里。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灰布劳保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一层幽蓝色的坚冰。像一个厚重的透明蚕茧。把她死死封在里面。
脸上的黑泥和白发冻在了一起。
嘴唇发紫。毫无血色。
胸口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起伏。连最微弱的呼吸气流都没了。
像一具停放在冰窖里多年的死尸。
苏幼微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她跪在满是灰尘的泥地里。双手并用。膝盖在地上摩擦着往前爬。
爬到那座冰雕面前。
“师尊……”
她牙齿打着颤。叫了一声。
冰块里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苏幼微伸出双手。
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把两只手掌。紧紧贴在那层刺骨的蓝色冰壳上。
气海里的金丹疯狂旋转。
青色的真元顺着经脉。毫无保留地涌向双掌。
她想用自己的体温和灵力。去融化这层催命的坚冰。
真元刚一接触冰面。
“嘶啦!”
一声水火相交的尖锐闷响。
万载寒毒的威力。根本不是她一个金丹期能碰的东西。
幽蓝色的寒气像一条被惊醒的毒蛇。
顺着她的掌心。直接反扑上来。
苏幼微惨叫出声。
她猛地往后缩回手。
十根手指瞬间被冻得发紫。肿胀了一圈。
手背上的皮肤裂开十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鲜血刚渗出来。立刻变成了红色的冰渣。挂在伤口上。
钻心的剧痛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她疼得浑身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寒毒。
当年在清冷峰。几个元婴期的长老联手布阵。都没能压住这股寒气。
只有陆长歌的万法至阳体。只有他手腕里流出来的本源心血。
能融化这种要命的冰。
苏幼微慌了。
她看着冰块里快要断气的楚冷月。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
泪水混着脸颊上的灰土。冲出两条歪歪扭扭的泥印子。
她转身往外跑。
刚跑出杂物间。
脚底踩在一块沾满糖醋汁的排骨上。脚下一滑。
整个人重重摔在烂泥坑里。
胯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呜……”
她疼得倒抽冷气。眼泪流得更凶了。
双手撑着满是油污和泥水的地面。挣扎着爬起来。
青色的裙摆彻底变成了漆黑的抹布。
她一瘸一拐地往车间深处跑去。
冲床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打铁的火星在半空飞溅。
几个光膀子的散修汉子。停下手里的活。
愣愣地看着这个哭得撕心裂肺、浑身烂泥的青衣女修。从他们面前跌跌撞撞地跑过。
苏幼微听不见周围的噪音。
她眼里只有走廊尽头的那扇生铁大门。
总控室。
她冲到门前。
肩膀狠狠撞在铁门上。双手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干涩难听的摩擦声。
铁门轰然敞开。重重撞在背后的水泥墙上。震落天花板上的一层灰土。
屋子里闷热不堪。
刺鼻的臭氧味和金属烧焦的怪味扑面而来。
陆长歌坐在操作台前。
他背对着门。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灰色工字背心。
宽阔的后背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举着一把灵能焊枪。
蓝色的电焊火花在半空劈啪作响。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苏幼微冲进屋子。
双腿在这个瞬间彻底脱力。
“扑通!”
她直挺挺地跪在了防静电橡胶垫上。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手脚并用。在垫子上往前爬。
爬到陆长歌的转椅旁边。
伸出那双冻得发紫、还在渗血的手。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灰布裤腿。
手指用力收紧。
在粗糙的布料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留下几个带血的冰霜指印。
“师兄……”
苏幼微仰起头。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哭腔。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下巴上滴着脏水。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剧烈抽搐。
“救救她……”
“你去救救师尊吧!”
她哭得声嘶力竭。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在……在杂物间里。”
“她被冻住了。好厚的冰。”
“她没有呼吸了。她快死了啊!”
苏幼微用力摇晃着他的裤腿。
布料摩擦着她冻伤的手背。疼出冷汗。她没有松手。
她知道这要求有多过分。
她比谁都清楚。在清冷峰的两年。陆长歌过了什么样的日子。
她亲眼见过他手腕伤。那些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刀疤。
见过他拔完毒后。惨白如纸的脸。
她知道楚冷月伤他有多深。
把他当成随叫随到的药引子。打断他的肋骨。把他赶去南疆送死。
这一切。对陆长歌来说。不公平到了极点。
可是。她是个软性子。
她从小被楚冷月带大。哪怕师尊平时冷冰冰的。但那是养了她十年的长辈。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
像一块垃圾一样。躲在臭气熏天的废料堆里。被活活冻成一具死尸。
“我知道……”
苏幼微咬破了嘴唇。鲜血流进嘴里。满嘴的腥甜味。
“我知道她以前对你不好。她做了很多错事。”
她把头磕在陆长歌沾满油泥的军靴上。
额头贴着冰冷的牛皮。
眼泪渗进鞋面的缝隙里。
“可是她真的快冻死了……”
“师兄……求求你……”
“只有你的血能救她。你去看她一眼吧……”
她跪在地上。卑微到了尘埃里。为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冰山仙子乞命。
屋子里只有焊枪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刺耳。单调。
陆长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大拇指松开了焊枪的扳机。
耀眼的蓝色火花瞬间熄灭。
总控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照明。
他把焊枪放在铺满图纸的铁桌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音。
陆长歌抬起左手。
骨节粗大的手指捏住重型护目镜的边缘。
往上一推。
护目镜卡在乱糟糟的头发上。
他转过皮质转椅。
低下头。
视线落在脚边。
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泥水、撕心裂肺的小师妹。
看着她那双被寒毒冻得发紫、血肉模糊的双手。
死死攥着自己的裤脚。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没有怜悯。没有愤怒。没有着急。
就像一块放进冰窖里冻了十年的生铁。冷硬到了极点。
陆长歌慢慢弯下腰。
伸出那双戴着半截皮手套的手。
一根一根。
掰开苏幼微攥在自己裤腿上的手指。
动作很轻。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把她的手推开。
他没有说话。
连一句安慰的废话都没给。
陆长歌站起身。
背对着还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苏幼微。
大步走到操作台的侧面。
他伸出手。握住一张生锈铁桌的抽屉把手。
用力往外一拉。
“嘎吱。”
滑轨发出刺耳的干涩声。
他在抽屉里翻找了两下。
抽出一本边缘严重发黄、封面布满水渍的老旧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