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歌靠在破旧的太师椅上。
椅子少了一根横木。随着他身体后仰,发出“吱呀”的怪响。
他伸出戴着半截皮手套的手。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张黄草纸的边缘。
用力一抽。
草纸从那双满是泥污的手里滑了出来。
那双手抖得很厉害。
连带着手背上的烂泥巴簌簌往下掉。砸在满是茶渍和划痕的木桌面上。
陆长歌低下头。
视线落在粗糙的纸面上。
黑色的炭笔字迹。力透纸背。
字写得锋芒毕露。带着一股子斩断一切的凌厉剑意。
连草纸都被笔尖划破了几个小口子。
可惜。答的内容狗屁不通。
“已知重力加速度……”
陆长歌照着纸上的字,慢慢念出声。嗓音沙哑干涩。
“你给我答:剑出无我,破风斩浪?”
他把草纸翻了个面。
指着上面的一团墨迹。
“问你两点之间的最短直线距离公式。”
“你给我写了个‘缩地成寸,咫尺天涯’?”
陆长歌扯了一下嘴角。
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把手里的黑木炭扔在桌上。木炭滚了两圈,掉在泥地里。
他抬起头。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目光顺着那双发抖的手,一点点往上看。
宽大的灰色粗布短衫。
这衣服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两年前在清冷峰,他穿着这件短衫,跪在冰天雪地里给火炉劈柴。
领口破的那个洞,还是被她练剑时的剑气刮开的。
现在,这件旧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
里面空荡荡的。锁骨处的皮肤涂满了粗糙的黑泥。
再往上。
是一张完全被泥浆糊住的脸。
两行清泪冲开了黑泥。在脸颊上冲出两条惨白的泪痕。
一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隔着南荒闷热的空气,死死盯着他。
陆长歌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木桌边缘敲了两下。
南荒的干热狂风从山门外吹进来。
卷着几万人身上发酵的酸臭汗味,还有戈壁滩独有的土腥味。
但在这股令人作呕的浑浊味道里。
陆长歌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
冷冽。孤高。
像是大雪天里开在悬崖边上的梅花。
那是楚冷月身上独有的冷梅香。
就算她把整个人泡在臭水沟里,这股浸在骨子里的高阶修士体香,也掩盖不住。
陆长歌靠在椅背上。
胸腔里的断肋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她留给他的“恩赐”。
“你这易容术。”
陆长歌把手里的黄草纸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波澜。
“也太敷衍了吧。”
楚冷月浑身一僵。
双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张开嘴。
想叫他的名字。嗓子眼却像被一团带血的棉花堵死了。
只能发出“嗬嗬”的残破气音。
陆长歌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食指,点了点桌上的那双手。
“看看你的手。”
声音冷得像南疆地底的万年玄冰。
“就算涂了二斤烂泥。那手指头上一根老茧都没有。”
“白得反光。细皮嫩肉。”
“指甲缝里连点机油灰都找不到。”
他冷眼看着她。
“来我这报名打铁的糙汉子,哪一个不是满手血泡烂疮?”
“哪家在刀口舔血的散修,能养出这么一双弹琴绣花的手?”
楚冷月下意识地缩回手。
慌乱地把双手藏进宽大的灰布袖子里。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来,弄脏了袖口的粗布。
她习惯了高高在上,哪里懂底层散修的伪装。
陆长歌的目光像钝刀子一样,刮过她乱糟糟的头发。
“头上绑根烂藤条。泥巴抹得挺匀。”
他指了指她耳后的位置。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但你没照过镜子吗?”
“耳朵根底下的白头发,都漏出来了。”
楚冷月猛地抬起手。
沾着血泥的手指去捂耳后的头发。
越捂越乱。
几根纯白如雪的发丝从泥浆里挣脱出来。在南荒刺眼的阳光下,白得扎眼。
她那张冰山仙子的面具。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
在陆长歌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就像一个拙劣的笑话。
漏洞百出。滑稽可笑。
周围排队的散修们察觉到了不对劲。
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这叫花子谁啊?惹陆宗主生气了?”
“看那身板,像个娘们。不会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连最简单的抛物线都不会算。还来这丢人现眼。”
粗鄙的议论声飘进楚冷月的耳朵里。
她以前是何等高傲。
这些低阶散修,连跪在清冷峰山脚下给她磕头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她被他们指指点点。当成个没用的废物。
但她不在乎。
她红肿的眼睛只看着陆长歌。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近乎绝望的乞求。
她想要一个机会。哪怕是留下当个打杂的也好。
“我……”
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喉咙里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别开口。”
陆长歌直接打断了她。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张黄草纸。
“修仙界靠你这种玄之又玄的屁话。永远只能当个野蛮人。”
陆长歌扬起手。
手指猛地收紧。
粗糙的黄草纸在他掌心被揉成了一团。
发出干涩的爆裂声。
他把那个揉紧的纸团,狠狠砸在桌面上。
纸团弹了一下。滚落到楚冷月的脚边。沾上了地上的黄土。
“连最基础的算术都不懂。”
“连个数字都写不明白。你还想碰火器?”
陆长歌站起身。
身后的木椅往后滑开,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污的女人。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就像看着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想急于甩掉。
“考核失败。”
陆长歌语气生硬。像是在宣判一个死刑。
“零分。”
他抬起右臂。
食指指向山门外那条通往戈壁滩的漫长黄土路。
阳光在黄沙上烤出一层扭曲的热浪。
“下山的路在后面。”
陆长歌看着她那双眼泪横流的眼睛。
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滚蛋。”
“别来我这里沾边。”
这几个字。
比最恶毒的法术还要锋利。
直接切碎了楚冷月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
她僵在原地。
冷风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她的脸上。
泥水被风吹干了,紧紧绷在皮肤上。像一层干裂的硬壳。
稍微一动,就扯得皮肉生疼。
但她感觉不到脸上的疼。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用力挤压。
疼得她喘不过气。
滚。
他叫她滚。
以前在清冷峰。都是她冷着脸。
指着冰室的门。
“滚出去。别脏了我的眼。”
现在。因果报应。字字句句全砸回了她自己的头上。
楚冷月眼眶通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砸在胸前那件宽大的灰布短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
原本就被咬破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在黄土地上砸出几朵暗红色的血花。
“下一个!”
陆长歌旁边的一个刀客执事,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他看这叫花子半天不动弹。走过来粗暴地推了一把。
“没听见宗主发话吗?考核没过就滚!别挡着后面兄弟的道!”
刀客粗糙的大手推在楚冷月的肩膀上。
楚冷月身子一晃。
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她没有还手。
以她化神期的底子,哪怕修为被封,护体本能也能把这个炼气期刀客震成一团血雾。
但她把真元死死压在气海深处。
任由那个粗野的汉子推搡自己。
后面的络腮胡大汉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捏着一张写得乱七八糟的卷子,大步挤上前来。
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在楚冷月身上。
“让开让开!老子算出风阻了!”
楚冷月被撞得连退三步。
退到了木桌的侧面。被挤出了排队的行列。
陆长歌已经坐回了椅子上。
他拿过络腮胡大汉的卷子,低头看了起来。
一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她。
阳光很烈。
楚冷月的身体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双腿像被几万斤的生铁钉死在黄土地上。
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肯挪动半步。
只要转身。走下这条黄土路。
她就真的会永远失去他了。
再也没有借口。再也没有机会。
楚冷月呼吸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
通红的双眼在眼眶里疯狂游移。寻找着任何一丝留下来的可能。
她的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越过那排破旧的木桌。
视线穿过废弃山寨敞开的大门。
落在大堂里。
残破的土墙脚下。
结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蜘蛛网。
角落里。
静静地躺着一把沾满灰尘的破扫帚。
竹制的扫帚柄已经开裂。底下绑着的枯草稀稀拉拉。
上面积着厚厚的一层南荒黄土。
楚冷月呆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把破扫帚。
眼泪横流的眸子里。
猛地闪过一丝病态的、近乎疯魔的执拗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