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的烈日挂在天上。
像一个烧红的火球,把戈壁滩烤得冒起层层热浪。
空气热得扭曲变形。
枯骨山脚下。
几万名散修挤在黄土坡上。人挨着人,脚踩着脚。
汗臭味混着戈壁的干土腥味,在人群里发酵。熏得人直打喷嚏。
没人抱怨。
所有人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往山门的方向看。
眼睛里透着狂热的光。
他们都是冲着“理科散人”的威名来的。那尊一拳轰飞元婴期魔修的钢铁机甲,成了他们翻身的唯一指望。
没有人在乎这里是不是荒山野岭。
只要能学到那种杀伐之术,让他们吃黄沙也愿意。
山门前立着两根粗糙的木柱子。
柱子中间。
没有测骨龄的摸骨碑。没有测灵根的五色水晶。
也没有用来比武厮杀的青石擂台。
只挡着一块两丈高的黑木板。
木板表面刷了一层劣质的黑漆。有些地方还起着皮。
上面用白色的生石灰,写着几行刺眼的大字。
“真理大炮宗第一届外门弟子入门考核。”
“科目:基础数学与空间几何。”
“时间:一个时辰。”
几万张粗糙的脸庞上,挂满了迷茫。
人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黄沙的沙沙声。
基础数学?空间几何?
这八个字拆开他们勉强认识,合在一起简直像天外魔音。
这是哪门子上古神功的缩写吗?
几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刀客从门后走出来。
这是陆长歌刚收编的南荒亡命徒。
他们现在充当考场执事。
一个个苦着脸,眼底挂着重重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没少受折磨。
刀客们手里抱着一摞粗糙的黄草纸。
还有一筐削得长短不一的黑木炭。
他们面无表情地走进人群。把纸和木炭,塞进前排散修的手里。
“一人一份。”
领头的刀客拿刀鞘敲了敲门柱。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偷看。时间一到收卷。”
一个满脸刀疤的散修捏着那根黑木炭。
手指瞬间被染得乌黑。
他愣了半天。把木炭凑到鼻尖闻了闻。
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呸!”
他吐出一嘴黑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这他娘的是什么法器?暗器吗?”
刀疤脸一头雾水。低头看向另一只手里的黄草纸。
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墨块。
他把草纸横过来,又竖过去。
上面画着几个古怪的三角形,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旁边写着一堆鬼画符一样的符号。
什么甲乙丙丁。什么未知数。
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
旁边一个稍微识点字的落魄书生,捧着纸。
磕磕巴巴地念出第一道题。
“已知飞剑初速度为每息三百丈。发射仰角四十五度。”
“风向西南,风阻系数常数。求飞剑在重力影响下,落点距离及最高点抛物线轨迹方程式。”
念完最后一个字。
落魄书生两眼一翻。
手里的草纸掉在地上。他直挺挺地往后一倒,砸在后面的壮汉身上。
直接晕了过去。
周围的散修听完,集体倒抽了一口冷气。
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算什么考核?
往常拜入宗门。
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看冒什么颜色的光。光越亮,天赋越高。
再不济搭个擂台,上去真刀真枪地砍出个胜负。活下来的入门。
现在发张破纸。
让一群只会提刀砍人、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粗人,算什么抛物线?
抛物线是哪家暗器的名字?
太阳越升越高。
黄土地被烤得滚烫。
几万个拿着木炭的散修,蹲在地上、趴在石头上。
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
这场面滑稽到了极点。
一群满身刀疤的亡命徒,捏着细小的炭笔,像握着烧红的烙铁。
有人咬着笔头。把木炭嚼得稀碎,黑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有人急得直揪头发。
手指插进发髻里。硬生生揪下一大把带血的头皮。
比挨了魔修一刀还要痛苦百倍。
“这题有问题!”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道士跳了起来。
他指着草纸上的第二题。
“已知城墙高二十丈,投石车距离城墙五十丈。求投射仰角正弦值?”
“老夫修道六十载,杀人只需一剑!算什么正弦值!”
老道士气急败坏。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八卦罗盘。
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在罗盘上。
“老夫算不出来,还不能占卜吗!”
他疯狂催动真元。
罗盘上的指针像抽风一样飞速旋转。
发出“嗡嗡”的刺耳摩擦声。
半息之后。
“啪!”
罗盘指针直接崩断。铜盘表面裂开一条大缝。
天机紊乱,逻辑冲突。
老道士张开嘴。
“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水喷在黄草纸上。
他膝盖一软,跪在滚烫的沙地里。
被一道数学题耗干了心血。
哀嚎声在黄土坡上此起彼伏。
这不是修仙考核。
这是在拿钝刀子割他们的脑神经。
那些简单的代数方程。那些他们闻所未闻的几何图形。
像是一座座越不过去的大山。死死挡在他们求仙问道的路上。
终于。
有人崩溃了。
人群正中央。
一个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的体修。
他浑身肌肉虬结。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
原本盘腿坐在地上。
此刻,他手里的那张黄草纸已经被汗水泡得稀烂。
上面的墨迹糊成了一团黑疙瘩。
他握着炭笔的右手剧烈发抖。
“咔嚓。”
细小的黑木炭被他捏成了齑粉。
络腮胡大汉胸膛剧烈起伏。
浓密的胸毛沾满了黄土和汗水。
他猛地站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挡住了身后的阳光。
他双手抓住那张稀烂的黄草纸。
用力往两边一扯。
“哧啦!”
草纸被撕成两半。
他不解气。又抓起来撕成四块、八块。
狠狠砸在脚下的泥地里。
抬起穿草鞋的大脚。
在碎纸片上死命碾压。把纸片踩进黄土深处。
“去他娘的!”
络腮胡大汉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
吼声震得旁边的几棵枯树直掉树皮。
周围的散修吓得纷纷后退,让出一个大圈。
他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宣花大斧。
斧头重达百斤。斧背上挂着几个铁环,哗啦啦作响。
他提着斧头,大步走到黑木板前面。
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眼白里全是血丝。
“老子大老远跑来南荒!”
大汉唾沫横飞。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用斧柄狠狠敲击着地面。砸出漫天飞沙。
“老子是来修仙杀人的!”
“是来学那种能轰碎妖王的大法术的!”
他喘着粗气。
斧刃指向站在门后的那几个考场执事。
“你们让老子在这算什么鸟算术!”
“老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算个屁的抛物线!”
他越骂越怒。
金丹初期的真元轰然爆发。
淡黄色的罡气裹住全身。吹得地上的草纸漫天乱飞。
“搞这些文绉绉的酸腐玩意儿。”
大汉一脚踹在一根木门柱上。
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摇摇欲坠。
“真男人就该用拳头说话!”
他举起宣花大斧。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拿纸笔算什么英雄好汉!”
“让你们宗主出来!老子要跟他单挑!”
吵闹的黄土坡瞬间安静下来。
几万名散修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们虽然没敢撕卷子,但心里也是一样憋屈。
现在有人出头,正好看看这真理大炮宗到底什么底细。
大汉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
就在这时。
两根木头柱子搭成的简陋山门后。
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吧嗒。”
“吧嗒。”
皮靴踩在干硬黄土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大门后的阴影里。
走出来一个人。
陆长歌。
他没穿那套笨重的机械外骨骼。
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坎肩。下半身是一条黑色长裤。
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皮肤上沾着几块没洗干净的黑机油。
头上的乱发随便扎了个短马尾。
他没有看那个暴怒的络腮胡大汉。
他的视线落在手里的东西上。
他双手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兵器。
那东西很长。足有大半个人高。
通体用冰冷的玄铁打造。刷着哑光黑漆。
一根粗壮加长的重型枪管,散发着让人胆寒的金属光泽。
枪管前端,装着一个圆筒状的制退器。
机匣上方。
没有寻常法宝的符文。
而是安装着一个黑色的圆筒。两端嵌着清澈透明的水晶琉璃镜片。
瞄准镜。
整把武器线条冷硬。
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纯粹为了杀戮和狙击而生的肃杀之气。
重型狙击步枪。第一代原型机。
陆长歌拎着枪。
走到刺眼的阳光下。
黑色的军靴停在山门的阴影边缘。
他抬起头。
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那个举着大斧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