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歌的手指,捏着那个长满绿铜锈的金属物件。
大拇指扣住边缘的拨片。
他没有掏出手帕。
更没有去擦楚冷月脸上混着黑泥的眼泪。
大长老剑无极跪在远处。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陆长歌的手。
他满脑子都是剑宗迎回杀神的美梦。
嘴角甚至已经咧开了一个欣慰的笑。
“滋——!”
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声。
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废墟上空炸响。
这不是法宝的轰鸣。
这是纯粹的物理噪音。劣质扩音阵法漏电产生的尖啸。
像几万把生锈的铁锯,同时用力拉扯着铁皮。
剑无极脸上的笑容僵死了。
他捂着耳朵。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幅感天动地的师徒重归于好画面,像一块薄冰。
被这道噪音砸得粉碎。
驾驶舱门口。
楚冷月还在哭。
她双臂死死勒着外骨骼的铁架子。
脸埋在散发着硝烟味的玄铁胸甲上。
啸叫声震得她耳膜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她怕一松手,这个男人就又消失了。
陆长歌皱起眉头。
鼻腔里全是她身上那股梅花香混着烂泥的味道。
胸腔里的断肋被她勒得生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甲。
那层他熬夜刷上去的防腐黑漆。
现在糊着一大滩混合着眼泪、鼻涕和黑泥的污渍。
脏得刺眼。
陆长歌有轻微的洁癖。他最烦别人弄脏他的机器。
他动了。
抬起戴着粗糙皮手套的左手。
掌心抵在楚冷月沾满泥水的右侧肩膀上。
用力。
外骨骼的液压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哧”。
一股白色的热蒸汽喷在楚冷月的衣袖上。
三百斤机甲加持的机械死力。根本不容抗拒。
“咔。”
陆长歌的断肋扯动了一下。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牙齿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但他手上没留半点情面。
硬生生把贴在胸甲上的楚冷月。
往外推开了半尺。
楚冷月毫无防备。
被这股蛮力推得往后一仰。
腰部折成一个扭曲的角度。
双手还死死抠着生锈的铁网。
两片指甲被强行掰翻。殷红的鲜血滴在铁皮上。
她仰起头。
纯白的长发从陆长歌的齿轮上滑落。扯断了几根。
满脸的泥污被泪水冲出两条清晰的白道。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错愕。
她看着陆长歌。
看着他举起右手的那个破烂黄铜喇叭。
喇叭口直接对准了她的脸。
不到一尺的距离。
陆长歌面无表情。
他按下喇叭侧面的通话键。
声音先经过头盔的变声器处理,变成冷硬的机械音。
再通过喇叭里的扩音阵纹。
放大了一百倍。
“这位大妈。”
沙哑、冰冷。
透着浓浓嫌弃的金属嗓音。
在天极峰的白玉废墟上空,滚滚炸响。
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扔进了十万修士的人群里。
“你谁啊?”
陆长歌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连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欠奉。
“别弄脏我的防弹衣。”
这破喇叭的质量实在太差。
尾音带着严重的电流杂音。
“大妈……”
“大妈……”
“大妈……”
这两个字。
顺着高处的山风。
撞在天极峰四周陡峭的岩壁上。
在宽阔的深谷里,来回回荡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清晰。
一遍比一遍震耳欲聋。
天极峰顶。
十万名正魔两道的修士。
就像被天雷同时劈中了天灵盖。
大妈?
那个名震九州、冰清玉洁的清冷峰主。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化神期大能。
当众投怀送抱,哭着求饶。
换来了一句大妈?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连风都停了。
空气凝固成了一块巨大的生铁。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下一秒。
“嘶——”
十万个喉咙里。
同时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声音汇聚在一起。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席卷了整个白玉广场。
满地的尘土被这股吸气声卷得凭空飘起。
剑无极跪在烂泥里。
他双手捂住心脏。脸色由紫转白。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口气没喘上来。
两眼一翻。
直接向后栽倒。后脑勺磕在半截木头扶手上。
晕了过去。
高台上。
慕容绯张着嘴。
紫色的面纱被风吹落。掉在脚边的血水里。
她看着机甲旁边的两人,脑子彻底宕机了。
她设想过陆长歌会冷漠。会嘲讽。会提条件。
但绝没想过是这种市井流氓般的侮辱。
把凌霄剑宗的脸皮撕下来,放在脚底板上疯狂摩擦。
百花峰方阵。
苏幼微的眼泪僵在脸上。
她愣愣地看着驾驶舱里的陆长歌。
手里还攥着被撕破的青色裙摆。
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魔道席位。
那些杀人如麻的魔修老怪们。
一个个瞪着眼。像活见鬼一样看着陆长歌。
这小子是真狠。
面对一个化神期仙子的卑微求爱,直接开口叫大妈。
这比他们魔门抽筋扒皮还要丧心病狂。
那个被轰塌了半边身子的吞天老怪。
躺在碎石堆里。
听到大喇叭里的声音,仅剩的一只眼睛猛地一翻。
竟然被这荒谬的一幕,活活气得再次昏死过去。
风重新吹过擂台的废墟。
卷起几片带血的布条。在半空打着旋。
楚冷月被推开半尺。
她双手还保持着抓握铁架的姿势。
身体后仰。僵在半空。
那两声刺耳的“大妈”。
像两根生锈的铁钉。
顺着耳膜,狠狠钉进她的脑子里。
砸在她的道心上。砸得血肉模糊。
她看着陆长歌头盔面罩后那双冷漠的眼睛。
看着他手里那个还在漏电的黄铜喇叭。
她哭得红肿的眼睛里。
泪水停住了。
喉咙里那撕心裂肺的呜咽声。
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