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歌按下控制台右侧的黄色按钮。
“呲——”
驾驶舱厚重的玄铁舱门向外弹开。一股滚烫的白汽喷涌而出。
冷风瞬间倒灌进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山风。肺叶里那股憋闷感稍微散了些。
他解开四点式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砸在皮质座椅上。
双手撑着舱门边缘。
沉重的机械外骨骼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他跨出驾驶舱。脚下是一片悬空的虚无。十五米的高度。
风刮在铁甲上,呜呜作响。
机甲外侧挂着一根拇指粗的备用钢丝滑索。
陆长歌戴着战术皮手套的双手,死死攥住钢丝。
双腿夹紧。
身子往下一坠。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半空拉响。
手套和钢丝剧烈摩擦。冒出一股焦糊的白烟。
隔着厚厚的皮面,掌心依然感觉到一阵钻心的滚烫。
风在耳边呼啸。
地面的废墟在视线里急速放大。
离地还有一丈高。
陆长歌松开双手。
三百斤重的机械外骨骼,带着他整个人,像一块铁砧般直直砸向地面。
“咣!”
铁靴重重砸在白玉石板的残骸上。
地面震颤。一滩暗红色的血水被踩得四处飞溅。
几滴血水打在他腿部的紫铜液压杆上。顺着机油往下淌。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双腿往上顶。
陆长歌猛地屈起膝盖卸力。
腰部的减震弹簧发出凄厉的压缩声。
“咔。”
胸腔里的断肋发出沉闷的异响。剧痛像针扎一样刺进心脏。
他疼得五官缩成一团。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牙齿咬破了嘴里的软肉。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他强撑着一口气,慢慢站直身体。
还没等他站稳。
一阵刺骨的冷风扑面撞来。
风里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还有一股极淡的、清冷的寒梅香。
一团沾满泥污的白影。
用一种不要命的速度。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砰。”
一声沉闷的皮肉与钢铁相撞的闷响。
陆长歌被这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铁靴在碎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痕。刮出几点火星。
外骨骼的齿轮咬合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咔咔”脱节声。
两只冰冷的手臂。
死死勒住了他腰部的外骨骼金属支架。
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拦腰截断。
楚冷月整个人贴在了陆长歌的胸甲上。
她不管不顾。
根本不在乎这套粗糙的铁甲有多生硬硌人。
胸甲表面全是被高温熏烤留下的黑灰。
还沾着妖王喷洒出来的黏稠碎肉和血污。
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腐肉的臭气。
楚冷月那身月白色的长裙,瞬间被染成了脏黑色。
外骨骼缝隙里漏出的废机油,大片大片地蹭在她的胸口和袖子上。
雪白的绸缎变得又脏又臭。
她没有丝毫嫌弃。
她把脸死死埋进这片肮脏的铁甲里。
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玄铁。
纯白的长发披散开来,缠在陆长歌的液压杆和齿轮上。
“长歌……”
她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像被利刃割破的破风箱。破碎不堪。
带着一股卑微到了泥土里的祈求。
她浑身都在发抖。
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死死抱住火炉。
那是化神期道心彻底崩塌后的痉挛。
“为师错了。”
楚冷月的手指死死抠住陆长歌背后的生锈铁网。
十根手指抠进金属缝隙里。
指甲边缘翻卷。鲜血顺着指尖流出来。染红了生锈的铁皮。
她感觉不到疼。
眼泪决堤。
滚烫的泪水混着她脸上的泥浆,疯狂地往下砸。
吧嗒。吧嗒。
砸在陆长歌胸前的铁甲上。
硬生生在黑灰和机油中,冲刷出一条条斑驳干净的水痕。
“师尊真的错了。”
她把脸在冰冷的铁板上用力蹭着。
泪水糊满了双眼。她看不清东西。
只能凭借身体的触觉,感受着铁甲下那微弱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那是她日思夜想、亲手推开的至阳之气。
陆长歌僵在原地。
双手悬在半空。皮手套上还冒着滑索摩擦产生的白烟。
他低下头。
看着怀里这团发抖的白发。看着那件被机油弄脏的长裙。
胸腔里的断骨因为她的死命勒紧,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咬着牙。
喉结在憋闷的头盔里上下滚动了两下。
这女人真疯了。
当着十万名修士的面。
不要清冷峰主的脸面。不要化神大能的尊严。
就这么死皮赖脸地抱着一个满身油污的“收破烂的”。
趴在烂泥地里嚎啕大哭。
“你惩罚我吧。”
楚冷月哭得抽噎。上气不接下气。
肩膀剧烈地耸动,连带着陆长歌身上的铁架子都在跟着晃。
“你打我。你拿剑砍我。”
她抬起沾满泥水的脸。
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透过防爆玻璃面罩,死死盯着陆长歌的眼睛。
眼里的执拗和哀求,像两把火,要烧穿这层玻璃。
“求你。”
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活着……”
陆长歌觉得胸前一阵温热。
她哭出的眼泪,透过铁甲的缝隙渗了进来。
隔着厚重的玄铁,这温度竟然有种烫人的错觉。
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这种病态的依赖和悔恨,让他觉得后背发毛。
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左手。
想去推开她的肩膀。
手指刚碰到她单薄的衣袖。
楚冷月就像受惊的野猫。两条胳膊猛地发力。勒得更紧了。
甚至动用了真元。
一股寒气顺着她的双臂蔓延。
“咔。”
外骨骼的铁架子承受不住化神期的力道,向内微微凹陷。发出细微的金属变形声。
“松手。”
陆长歌声音沙哑。
通过头盔变声器传出来。冷硬。不带一丝感情。
“弄脏我的防弹衣了。”
楚冷月拼命摇头。
白发甩在陆长歌的胸甲上。沾上了一大片黑油。
“我不松。死也不松。”
她哭得直打嗝。一口气没喘匀,猛地咳嗽起来。
咳出几点血沫,全喷在陆长歌生锈的护颈上。
寂静。
绝对的寂静。
天极峰顶。
风停了。云层上的窟窿里漏下一束惨白的阳光。
刚好照在废墟中央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上。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刚才还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旗,此刻像死尸一样垂挂在旗杆上。
整座大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漫山遍野。
正魔两道。
整整十万名修士。
在这一刻,连呼吸都停了。
十万人的胸腔同时停止了起伏。憋着一口气,死死憋在肺里。
所有人都变成了僵硬的石头桩子。
魔道观战席上。
那个之前叫嚣着要把剑宗女修扛回洞府的刀疤脸魔修。
嘴巴张得老大。大得能塞进一个沙钵大的拳头。
下巴像是脱臼了,口水顺着嘴角拉出一条长长的透明粘液。
掉在脚背上。他毫无知觉。
他手里那把沉重的鬼头刀。
“当啷”一声滑落。
砸碎了他的脚趾骨。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子死死瞪着擂台中央。
旁边的一个魔门长老。
手里捏着一颗用来恢复魔气的极品血丹。
手指一哆嗦。
血丹掉进泥水里,化成了一滩红水。
长老张着缺了门牙的嘴,像看天书一样看着那一幕。
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楚冷月?
那个一剑冰封百里的女杀神?
现在像个被抛弃的凡俗寡妇,抱着个男人的腰哭着求饶?
剑宗方阵这边。
视觉冲击力更加具有毁灭性。
大长老剑无极。
他刚扶着残破的汉白玉石栏,勉强把弯下去的腰直起来一半。
老眼刚刚看清擂台上的画面。
“咯呃——”
他喉咙里发出鸭子被掐住脖子般的怪声。
双腿一软。
“吧唧”一声。
他又一次直挺挺地跪回了泥水坑里。膝盖骨磕在碎石上,鲜血直流。
他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差点背过气去。
这成何体统?
堂堂一峰之主。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的男弟子投怀送抱。还哭着说自己错了?
剑宗万年的清誉,在这一汪眼泪里被冲进了下水道。
百花峰的女修们。
平时最注重仪态。
此刻一个个瞪着牛眼。嘴唇发青。
呼吸彻底断绝。脑子因为缺氧而产生了一阵阵眩晕。
她们看着那个平日里高不可攀、看男人像看臭虫一样的冰山师叔。
把脸埋在那个废柴师兄满是机油的胸口。
卑微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眼珠子。
在这一刻。
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