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冷月跪在发臭的泥水里。
水流漫过她的膝盖,把月白色的裙摆染成漆黑。
她浑然不觉。
双手死死攥着那块灰色的粗布条。
布条上沾着黏腻的黑泥,散发着下水道特有的腐臭味。
但在那股恶臭之下。
隐藏着一丝极淡的、温热的血腥气。
万法至阳体。
那是陆长歌的本源气味。
楚冷月把布条举到面前,用力贴在鼻尖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布条上。
她贪婪地呼吸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一面巨大的铜锣在耳边被狠狠敲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碰撞。
南疆焦土坑里的碎布。
客栈掌柜桌上的紫檀木雕。
老槐树树干里挖出的玄铁弹壳。
还有眼前这个被炸开的巨大玄铁罐子。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往外冒白气的密封舱。
水晶玻璃碎了一地。
刚才,澹台璇那个贱人,就是赤身裸体地待在这个铁罐里。
被他抱在怀里。
被他用至阳之气强行抽走了暴走的魔火。
原来如此。
根本没有什么下三滥的散修。也没有什么隐世的怪人。
理科散人。
就是陆长歌。
他没死。
他用一种连她这个化神期大能都看不懂的手段,骗过了天道,炸碎了命牌。
他换了张脸,躲在这个肮脏的黑市里。
造出了那种不用灵力就能杀人的恐怖兵器。
巨大的狂喜像海啸一样冲刷着她的五脏六腑。
他还活着。
但紧随其后的,是撕裂灵魂的暴怒和酸楚。
他宁愿躲在下水道里当老鼠。
宁愿去救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也不肯回清冷峰。
不肯再叫她一声师尊。
楚冷月死死咬住后槽牙。
牙龈渗出血丝,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她扶着湿滑的青石板,慢慢站起身。
指甲深深抠进肉里,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刺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想逃。”
她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排污地道口。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片。
“我偏不让你如愿。”
就在这时。
东大街的尽头,传来密集的破空声。
数十道剑光撕裂雨夜,稳稳落在真理科技馆的废墟外。
凌霄剑宗的搜捕队赶到了。
带头的是执法堂长老剑无极。他奉了宗主慕容绯的死命令,带人来封锁黑市。
剑无极刚落地,就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刺鼻硝烟味和魔气。
他大步跨过断裂的门槛。
“楚峰主?”
看到站在泥水里的白发女人,剑无极愣住了。
楚冷月转过身。
满头白发在夜风中狂舞。
那双眼睛红得滴血,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兽。
剑无极心头一跳。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封锁黑市。”
楚冷月开口了。声音冷得掉冰碴。
剑无极皱起眉头。
“楚峰主,这里是三不管地带。宗主只说搜查那个戴面具的……”
“我说了,封锁黑市!”
楚冷月猛地拔出断水剑。
剑身发出一声高亢凄厉的剑鸣,直刺云霄。
她没有捏法诀。
只是单手握剑,朝着东大街的青石板路,狠狠劈了下去。
“轰隆——!”
一道长达百丈的白色剑气,裹挟着化神期的恐怖威压,贴着地面狂飙。
青石砖瞬间炸成齑粉。
两侧的商铺像纸糊的一样,接连倒塌。
木屑、碎瓦、泥水冲天而起。
一条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将整条东大街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十几个躲在暗处偷看的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剑气绞成了一团血雾。
狂风席卷。
剑无极被剑气余波震得连退五步,撞在一截断柱上。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宛如杀神降世的白发女人。
“听不懂吗?”
楚冷月提着剑,剑尖斜指地面。
雨水砸在剑刃上,瞬间被弹开。
她盯着剑无极,眼神里透着疯魔般的偏执。
“启动剑宗最高绝杀令。传信各峰长老,全部下山。”
“开启锁天大阵,罩住这座城。”
楚冷月一字一顿,声音在雨夜里回荡。
“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翻出来!”
黑市彻底乱了。
东大街的冲天剑气,像一颗砸进油锅的火星。
警报的钟声在四个城门同时敲响。
无数道飞剑升空,密密麻麻的凌霄剑宗弟子像蝗虫一样涌入。
尖叫声、打斗声、怒骂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此时。
黑市最西侧,贫民窟。
这里没有青石板,只有踩不到底的烂泥。
到处都是低矮的窝棚,空气里飘着泔水发酵的酸臭味。
一个佝偻着背、满脸麻子的瘸腿老头,正拄着一根烂木棍,在泥水里艰难跋涉。
雨水打湿了他破烂的灰布短衫。
他走到一间塌了半边顶的破庙前,四下张望了一番。
确认没人跟踪。
他丢掉木棍,推开佛像后面的一块石板。
钻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一盏快要熬干的煤油灯,散发着豆大的黄光。
这瘸腿老头,正是陆长歌。
从地道爬出来后,他立刻用缩骨功改变了体型,又换了一张粗糙的人皮面具。
至于那张理科散人的烂泥面具,早被他踩碎扔进了臭水沟。
他把背后那个沾满泥污的帆布包重重扔在地上。
“砰。”
扬起一阵灰尘。
陆长歌靠着潮湿的土墙,慢慢滑坐下来。
浑身的骨头都在悲鸣。
他在污水里爬了一个时辰,又扛着五十斤的反应炉走了十里路。
衣服早就被冷雨和汗水湿透了,紧紧黏在身上。
肩膀上被帆布带勒出两道紫黑色的血印子。
陆长歌伸手撕掉脸上的麻子面具。
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断裂的肋骨在肌肉的拉扯下,发出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真他娘的疯。”
陆长歌往后一靠,脑袋撞在土墙上。
他想起铺子里那个赤身裸体、满脸桃花的魔尊。
还有门外那个白发飞舞、一剑劈塌半条街的师尊。
这修仙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邪门。
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
连地下室的土顶都在微微震颤。
不用想也知道,楚冷月绝对是发飙了。那娘们较起真来,真能把这黑市掀个底朝天。
陆长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手指上还残留着澹台璇小腹上的惊人热度。
他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这破地方不能久待。
剑宗的搜捕网一旦拉开,这种贫民窟绝对是重点盘查对象。
但他现在走不了。
外面肯定被布下了天罗地网。
灵力耗尽,体力透支,带着一身的伤。
盲目冲卡就是送人头。
“咕噜噜——”
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鸣。
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特别响亮。
饿。
胃酸在肠子里翻江倒海,绞痛得像有一把刀子在刮。
自从吃了那五个肉包子,他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连番的战斗和逃命,早把那点碳水消耗得干干净净。
陆长歌伸手摸向怀里。
掏出从劫匪身上扯下来的储物袋。
里面哗啦啦倒出一堆下品灵石,还有几瓶疗伤丹药。
就是没有辟谷丹。
也没有一块能啃的干粮。
他看着那一堆闪闪发光的灵石,叹了口气。
有钱没命花。
现在出去买吃的,分分钟被巡逻的剑宗弟子按在地上摩擦。
他把目光投向地上的帆布包。
包里有一台微型反应炉。几把改良版AK步枪。
还有一堆玄铁边角料。
本来打算靠卖军火大赚一笔。
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
动静太大。
枪声一响,火光一冒,立马就会招来那群化神期的活祖宗。
他这个小身板,还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
必须换个思路。
陆长歌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眉头紧锁。
他靠在土墙上,眼睛盯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
不能搞大动静。不能用火器。
还得能快速变现,换取巨额的资源来升级装备。
最好是那种不需要露面,就能让整个修仙界疯狂的必需品。
丹药。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修仙者可以不买法器,但不能不吃药。
受伤了要吃,突破了要吃。
这东西是硬通货,而且体积小,好隐藏。
但他没有火灵根,不会控火。更不会什么复杂的炼丹手诀。
“造军火太招摇了。”
陆长歌双手按在空瘪的胃部,疼得咧了一下嘴。
“得搞点安静的暴利产业弄饭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