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开关陷进金属凹槽。
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响。
没有火光冲天。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
这根破铜烂铁拼凑的圆筒,出奇地安静。
只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嗡嗡”声。
声音沉在土里。像是一窝在地底深处苏醒的野蜂。
圆筒表面的紫铜线圈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电流顺着粗糙的焊疤飞速流转。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喇叭口喷涌而出。
次声波。
人的耳朵根本听不见。
但白玉擂台上的积水有了反应。
水洼表面突然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细碎波纹。
紧接着,水珠脱离了地心引力。
成百上千颗脏水珠在半空中剧烈弹跳。化作一片悬浮的水雾。
陆长歌双手握着金属筒。
肩膀死死抵住后座。
光罩传来的反震力很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左脚往前踏出半步,军靴踩进一个水坑里。稳住下盘。
光罩里面。
龙傲天站在一片金光中。
他看着陆长歌举着一根没动静的黑管子。脸上的嘲弄更浓了。
他张开嘴,大声说着什么。
声音被隔绝在光罩内。传不出来。
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又指了指陆长歌。
夸张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满脸的血污配着这副狂妄的表情,像个小丑。
他笃定这凡人的玩意儿是个哑炮。
上古金光神咒。这可是上古世家传下来的绝对防御。
连元婴老怪来了都得干瞪眼。
一根破铁管子,也想破防?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陆长歌没看他。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左眼。
眼睛杀得生疼。他用力眨了两下。没腾出手去擦。
他低着头。
视线盯在齿轮箱侧面的一块微型琉璃表盘上。
表盘里有一根红色的指针。正在来回乱跳。
陆长歌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左手。
两根手指捏住旁边的一个黄铜旋钮。
上面沾着黑色的机油。手指滑了一下。
他在裤腿上用力蹭掉油污。重新捏住。
向右转动。
“哒。哒。哒。”
微小的齿轮咬合声响起。
他开始调整声波的频率。
次声波像一道道无形的锤子。砸在金光护罩上。
被护罩的灵力尽数弹开。
观战席上。
安静的人群里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胖乎乎的散修坐在石凳上。
手里正抓着一把灵瓜子。
他突然停下动作。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胖散修捂住胸口。
胃里毫无征兆地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咽喉。
“哇——”
他弯下腰。吐出一大口酸水。吐得撕心裂肺。
不止他一个。
前排的几百名低阶修士。齐刷刷捂住了肚子和脑袋。
心脏跳动失去了节奏。心跳声在胸腔里乱撞。
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阵酸麻的战栗感。
没人受到攻击。
也没人看到暗器。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生理性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修仙者的护体真气,根本挡不住这种顺着空气介质传导的低频声波。
擂台上。
陆长歌的手指还在微调旋钮。
表盘里的红针跳动幅度越来越小。
他的断肋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绞痛。
次声波的震动同样作用在他自己身上。五脏六腑都在颤。
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
嘴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
“一百三十赫兹。”
陆长歌嗓音沙哑。吐出一串数字。
旋钮再次转动了一丝。
红色的指针稳稳停在一个刻度上。
不动了。
“抓到了。”
陆长歌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声波频率,与金光护罩灵力运转的固有频率。
在这一刻。
完全一致。
共振。
物理学上最不讲道理的毁灭法则。开始展现它的獠牙。
无形的次声波撞击在光罩上。
这一次,没有被弹开。
而是像水溶于水。直接融进了金光之中。
每一次震动,都在叠加光罩本身的灵力起伏。
一倍。两倍。十倍。
能量在密闭的护罩表面疯狂飙升。
光罩里。
龙傲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不对劲了。
头顶那层厚重的金色光幕。号称万法不破的上古罡气。
突然开始抖动。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震颤。
紧接着。整个光罩像一锅烧开的沸水。
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
金光忽明忽暗。那些古老的龟甲阵纹被拉扯得扭曲变形。
阵法的灵力线路在疯狂互相冲撞。
“怎么回事!”
龙傲天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戒里抓出一大把极品灵石。
看都没看,直接捏碎。
磅礴的灵气化作一股洪流。被他死死按进胸前的阵眼里。
企图稳住这面护盾。
没用。
灵气灌得越多,共振的幅度就越大。
这就像在给一座即将倒塌的铁桥增加配重。
“嗡嗡嗡——!”
光罩发出了人耳能听见的高频嘶鸣声。
像是一万块玻璃在互相摩擦。刺耳得让人抓狂。
白玉广场上的灰尘被震得离地三尺。
陆长歌双手抵住金属筒。
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暴突。
他盯着龙傲天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上古神功?”
陆长歌冷漠的声音,通过头盔的扬声器传出。
在剧烈的噪音中依然清晰。
“在我这。就是一堆有了固定频率的靶子。”
他双臂猛地往前一压。
“咔。”
一声清脆的裂响。
从光罩的正中央传来。
龙傲天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
眼白里全是暴突的血丝。
他死死盯着陆长歌金属筒抵住的地方。
那里。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色裂缝。
裂缝边缘的金光剧烈闪烁,试图自我修复。
但共振的力量直接撕碎了灵气重组的可能。
“不……给我顶住啊!”
龙傲天声嘶力竭地嚎叫。声音变了调。
他把双手全拍在光罩内侧。掌心被震得鲜血淋漓。
“咔嚓!咔嚓!”
裂缝像蜘蛛网一样疯狂蔓延。
眨眼间。布满了整个百丈宽的金光护罩。
那些神兽虚影直接被撕成了碎块。
没有任何火光。
没有任何爆炸的轰鸣。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气浪。
“哗啦——”
那层被誉为坚不可摧的上古罡气。
就在十万修士的注视下。
像一个摔在地上的劣质玻璃罩子。
瞬间碎裂。
化作无数片金色的残影光点。
光点在半空中随风飘散。还未落地,就彻底湮灭在空气中。
防御,瓦解了。
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陆长歌连龙傲天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
就硬生生剥光了他最强的底牌。
金属筒的喇叭口。
现在没有任何阻碍。直直地对着龙傲天的脸。
光罩碎裂的瞬间。
失去了屏障的阻挡。
那股高频的无形次声波。像决堤的洪水,毫无保留地撞在龙傲天的身上。
“噗!”
龙傲天胸腔猛地向内一缩。
他感觉五脏六腑被一只巨大的铁手死死捏住。然后疯狂揉搓。
肠子和胃绞成了一团死结。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血液逆流冲向大脑。
耳膜“啵”的一声,当场破裂。两道黑血顺着耳朵眼流了出来。
他张开嘴。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狂喷而出。
喷了自己一身。紫金软甲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剧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金丹大圆满的修为,此刻像一滩死水。连半点真元都提不起来。
双腿一软。
“扑通。”
龙傲天的膝盖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白玉石板上。
骨头磕破了皮。鲜血淌在泥水里。他毫无知觉。
他跪在陆长歌面前。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把断了的斩龙剑掉在泥水里。
满脸的血污和泥巴。
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陆长歌。呆呆地看着天极峰阴沉的天空。
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金色光点。
那是他上古世家的骄傲。是他二十年苦修的信仰。
此刻全化成了抓不住的飞灰。
“这……这不可能……”
龙傲天嘴唇哆嗦着。
混合着血沫的口水顺着下巴拉出长长的黏丝。滴在胸前。
他双眼空洞无神。
瞳孔涣散。找不到一点焦距。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一具还在喘气的躯壳。
天骄的道心。
在这个拿着破铁管的凡人面前。
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