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重重合拢。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砸击声。门缝里挤出一股机油味。
楚冷月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脚后跟磕在一块凸起的废铁疙瘩上。身子一歪。
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粗糙的砖面刮破了她灰布短衫的后背。
她没有动。
整个人像一块被切掉的影子。融进破败厂房的角落里。
南荒的夜风卷着黄沙,打在她惨白的脸上。
黑血糊在嘴角。已经干涸结痂。
毒清的药效在经脉里起效。烧灼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虚弱。
她气海里那团暴躁的紫黑魔气。
没有爆发。
陆长歌那句“自我感动”,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
从她的天灵盖直直浇到脚底板。
把她所有的疯魔和委屈,浇得连一丝火星都不剩。
她清醒了。
彻彻底底地清醒。
眼泪干在脸上。绷得皮肤发疼。
她没有去砸那扇门。也没有拔剑自刎。
她低下头。
视线穿过黑暗,落在几步外的一处泥水洼里。
那里躺着那把断了半截柄的竹扫帚。
竹丝散乱。竹刺上还带着她之前捏出来的暗红色血迹。
既然你不认我。
既然你觉得我碍眼。
楚冷月咬住下唇。牙齿深深切进原本就破裂的伤口。
血腥味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那我就不出现在你眼前。永远不。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身子。
手指抠进肮脏的泥水里。握住了那截粗糙的竹柄。
木刺扎进掌心的血肉。她毫无知觉。
她站起身。拖着扫帚。
一步步走向兵工厂的外围。
黄土坡上散落着十几具魔修的残尸。
断臂、碎肉、焦黑的内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楚冷月走到一具没了半边身子的尸体前。
那双曾经只握断水剑的白嫩玉手。
此刻死死捏着扫帚柄。
“唰。”
扫帚挥动。
把那截血淋淋的断肠扫进旁边的土坑里。
动作生硬。笨拙。
她没有动用一丝真元。纯靠肉体的力气。
“唰。唰。”
一下接着一下。
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在这个连野狗都不愿意来的角落,默默清理着恶臭的垃圾。
只要能留在枯骨山。只要每天能隔着铁皮闻到那股机油味。
她愿意变成真理宗最底层的无名幽灵。
去扫掉他门前的每一具尸体。
去杀光每一个试图靠近这里的暗杀者。
这辈子都不走。
……
车间里闷热得像个大号烤箱。
陆长歌推开内室的木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刺鼻酸味。
排气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老头丹玄子正趴在一个巨大的琉璃缸边上。
他身上那件绿色的药王谷道袍早就脱了。光着膀子。
干瘪的排骨上全是油汗。
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在缸里疯狂搅拌。
黄绿色的液体在缸底沸腾。冒出大量刺鼻的白烟。
“酸!不够酸!”
丹玄子眼珠子熬得通红。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
“硫磺配比加一分……反应链还没闭合……”
陆长歌走过去。
黑色的军靴踩在地上的废渣上。嘎吱作响。
他一把揪住丹玄子的后脖颈。
用力往后一拽。
“砰。”
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破蒲团上。
手里那根玻璃棒掉在地上,摔成三截。
“师父你干嘛!”丹玄子急得直瞪眼。
“通风管堵了没看见?”
陆长歌指着屋顶那一根停止转动的排气扇。
“你想把自己毒死在这个罐子里?”
他走到墙角,拉下电闸。切断了琉璃缸底下的加热阵法。
沸腾的液体慢慢平静下来。白烟变淡。
陆长歌靠在操作台上。
断裂的肋骨传来一阵闷痛。他伸手按住胸口。
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工业废气的味道。
他连看都没看门外一眼。
那个疯女人爱干嘛干嘛。只要别来烦他。打扫卫生还能省个杂役的饭钱。
他走到工作台前。
拉开一把瘸腿的木椅子。一屁股坐下。
木头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搪瓷茶缸。
茶缸表面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里面装着半缸凉白开。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水有点馊了。他没在意。拿手背抹了抹嘴。
“滴——滋滋——”
放在角落铁架子上的黑色对讲机。
突然亮起红灯。
发出刺耳的高频电流声。
陆长歌放下搪瓷缸。
走过去。拿起对讲机,按下侧面的通话键。
“说话。”
他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倦。
“陆大老板。还没睡呢。”
对讲机那头传来沈听雪的声音。
周围伴随着算盘珠子疯狂拨动的清脆响声。
她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疲态。
“这三天的账目清了。五岳剑盟的坊市全被我们接手了。”
“账放着。”陆长歌打断她。
换了个姿势靠在桌角。
“找我什么事。我这正忙着提纯火药。”
沈听雪在通讯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大生意。”
她压低了声音。
“九州天骄大会。定在中州。半个月后开启。”
陆长歌摸口袋的手顿住了。
没摸到旱烟。他烦躁地搓了搓手指。
“那群天才过家家。关我什么事。”
“你难道不想赚钱了?”
沈听雪轻笑了一声。
“这可不是过家家。这是修仙界百年一次的最大盛会。”
“十二大州。所有上得了台面的宗门、世家、散修联盟。”
“全都会派年轻一代的妖孽过去。”
“争地盘。争气运。争天道气机。”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那可是一群肥得流油的少爷小姐。”
沈听雪的语气充满蛊惑。
“他们手里攥着的。是九州最顶尖的资源矿脉。和数不清的极品灵石。”
陆长歌没接话。
他站起身。
拿着对讲机。大步走到车间的尽头。
这里是一扇厚重的双开玄铁大门。
他单手握住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门轴发出沉重的低吼。
推开大门。
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仓库里。排列着整整齐齐的防潮木箱。
一眼望不到头。
左边区域。
几百个松木箱子敞开着。
里面全是涂着哑光黑漆的AK步枪。枪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死寂的冷光。
旁边堆着成山的黄铜子弹盒。
右边区域。
是一排排粗壮的单兵火箭筒。
锥形的贫铀穿甲弹头,整齐地卡在防震泡沫里。
尾部的阵纹刻得清晰分明。
最深处。
盖着厚厚防尘布的,是三台刚下线的六管重机枪。
粗大的供弹链像巨蟒一样盘绕在底座旁边。
陆长歌走到一个木箱前。
伸手抓起一把崭新的步枪。
沉甸甸的份量压在掌心。铁器特有的冰冷顺着皮肤传导。
他拉动了一下枪栓。
“咔嚓。”
金属撞击声清脆利落。没有一丝卡顿。
这是纯粹暴力的结晶。
是能把高高在上的修仙界,按在泥地里摩擦的真理。
“都在中州?”
陆长歌看着满仓库的军火。
对着对讲机开口。
“全在中州天机阁的演武秘境。”
沈听雪立刻回答。
“万宝阁已经包下了秘境外面最大的十个商铺。”
“就等你的货了。”
陆长歌把步枪扔回木箱。
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旁边。拍了拍那个装满高爆手雷的铁皮箱子。
嘴角扯动。
露出一抹冰冷、充满算计的冷笑。
这笑容配着他脸上那块没洗干净的黑机油。显得有些渗人。
“这么多肥羊聚在一起。”
陆长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硬邦邦的。扎手。
声音沙哑干涩。
“不卖点装备给他们。”
他踢了一脚脚边的弹药箱。铁皮发出当的一声。
“简直是对不起我这没日没夜转动的流水线。”
陆长歌转过身。
看着门外灯火通明的机床车间。
听着冲床落下的轰鸣声。
“通知物流船队。明天晚上来拉货。”
他按下对讲机的结束通话键。
眼神变得冷漠。
“天骄大会开启。”
他随手把对讲机扔在堆满子弹的木桌上。
“是时候去给各路妖孽上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