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毒针。
细如牛毛。融在南荒漆黑的夜色里。
没有破空声。没有真元波动。
那个炸掉半截身子的魔宗死士。
腮帮子瘪了下去。
肺管子里最后一口浑浊的活气,全部压在这根针上。
毒针脱口而出。死士的脑袋重重砸在泥水里。咽了气。脸上带着狰狞的死笑。
这根腐骨绝命针。是用深海寒铁混合九幽毒液打磨的。
不沾一丝灵气。纯粹的物理暗器。
在夜风中划过一条笔直的黑线。
陆长歌左腕上的微型雷达屏幕。
绿色的网格图平静如水。
没有红点闪烁。没有高频警报声响起。
他刚转过身。
背部的肌肉还没完全放松。军靴踩在一块碎石上。
一股阴冷的恶风。贴着他的后脑勺刮了过来。
这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练就的肌肉本能。
陆长歌脖子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想往旁边偏头。
但太慢了。
断裂刚刚愈合的肋骨,拖慢了他的神经反应速度。身体的疲惫到了极限。
那抹黑光已经逼近了他脑后半寸。
防空洞外的废旧铁桶后。
阴影里。
楚冷月蹲在地上。双腿早就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麻木。
她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长歌的背影。
她看到了那抹几乎隐形的黑光。
看到了那个死士咽气前的死相。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倒流。
指甲抠进了生锈的铁桶边缘。刮下一层铁锈。
她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化神期的真元被她死死封印在气海深处。
她现在只有炼气期的修为。
完全靠着肉体的爆发力。
双脚在黄土地上狠狠一蹬。泥土炸开一个深坑。
灰布劳保服在夜风里撕裂。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从侧面的阴影里狂飙而出。
直接撞向陆长歌的后背。
“噗嗤。”
细微的利器入肉声。
被南荒的风沙声轻易掩盖。
毒针扎进了她的右侧肩胛骨。
锋利的针尖穿透了粗糙的麻布短衫。深深刺进白皙的皮肉里。
腐骨毒液瞬间扩散。
楚冷月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撞在陆长歌宽阔的后背上。
陆长歌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撞击力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军靴踩在干硬的土块上。滑了一下。
他猛地稳住下盘。腰部发力。
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玄铁手枪。转身。
枪口直接对准身后的黑影。大拇指压下击锤。
没有杀手。
只有那个穿着宽大灰布衣服的“扫地杂役”。
她软绵绵地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滑。
重重跌在满是沙土的泥地里。砸起一阵灰色的扬尘。
楚冷月趴在地上。
毒性发作得太快。九幽毒液顺着血液疯狂倒灌。
她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放进滚烫的酸水里熬煮。
四肢百骸传来钻心的剧痛。
经脉扭曲。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张开嘴。
“哇”地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黑血喷在黄土地上。烧得沙子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一股白烟。
几滴血水溅在她自己的脸上。
混着额头上的冷汗。
脸上那层厚厚的、伪装用的黑泥。被血水和汗水泡软了。
大块大块地剥落下来。掉在泥土里。
脑后的那根枯草绳断了。
满头长发失去了束缚。瀑布般散落下来。
不是灰扑扑的杂色。
是纯粹的、刺眼的雪白。
白发铺在脏兮兮的黄土上。沾着黑血和泥沙。
泥巴掉光了。
露出了一张惨白、绝美的脸。
虽然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
但那精致的五官。那股浸在骨子里的清冷气质。
整个九州找不出第二个人。
陆长歌端着枪。
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指着地上的女人。
他看着那头白发。看着那张脸。
看着她肩膀上扎着的那根还在往外渗黑血的毒针。
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死结。
握枪的手没有放下。
楚冷月侧躺在地上。
视线模糊。眼前的世界蒙着一层黑色的毒雾。
她能看到陆长歌黑色的军靴。就停在离她脸颊不到半尺的地方。
她咬着下唇。
嘴唇变成了紫黑色。毒素已经蔓延到了五官。
她伸出那只布满细小伤口的右手。
手指在沙地上艰难地摸索。指甲抠进土里。抓起一把干沙。
一点点往前爬。
她抓住了陆长歌的裤腿。
粗糙的布料在掌心摩擦。
她死死攥住。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长歌……”
她开口了。
声音嘶哑。虚弱得像风中的游丝。
没有了变声的伪装。是她原本那清冷好听的嗓音。
只是现在夹着浓浓的哭腔。
陆长歌没说话。
他垂下枪口。看着脚边的楚冷月。
夜风吹过。卷起她破烂的灰色衣角。露出下面冻得发青的脚踝。
楚冷月仰起头。
脖子上青筋凸起。一条条黑色的毒线顺着血管往上爬。
看着触目惊心。
她红着眼眶。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砸在陆长歌沾满沙土的鞋面上。洗出一块干净的皮革本色。
“你没事……只要你没事就好。”
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笑得很凄美。混着嘴角的黑血。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种魔毒连化神期压制起来都费劲。更何况她现在封了修为。剧毒攻心只是时间问题。
但她不在乎。
她甚至觉得这根毒针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终于能向他证明。她可以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那些冷言冷语。那个大喇叭的羞辱。
那些在车间里扫铁屑的委屈。
在生死面前。都不算什么。
她用一条命。换他一个原谅。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师尊……”
她咳出一口血沫。胸口剧烈起伏。
“师尊终于能护你一次了。”
她手指抓得更紧了。把陆长歌的裤腿揉出了一团死褶。
她看着陆长歌的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夜色的阴影里。她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但她固执地认为。他一定会心软的。
他是个心软的人。以前在清冷峰,她稍微皱一下眉头,他都会紧张半天。
就算他现在恨她。
看到她为了他挡下毒针,即将毒发身亡。
他那颗被钢铁包裹的心,也一定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原谅我……好不好?”
楚冷月声音发颤。
带着卑微的祈求。
“跟我回去。我把命赔给你。”
她满眼期待。
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全是深情。
等待着他丢下手里的破铁管。
等待着他蹲下来。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抱起她。
等待着他眼底的冰霜融化,叫她一声师尊。
风停了。
南荒的戈壁滩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长歌站在原地。
他左手握着玄铁手枪。枪口垂向地面。
右手插在灰布坎肩的口袋里。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那张沾着泥污的脸上。
没有惊慌失措。
没有红眼眶。
没有半点被舍命相救的感动和慌乱。
只有平静。
一种看透了劣质戏码的冷漠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的无语。
陆长歌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在夜风里显得特别清晰。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烦。
他抬起右脚。
军靴轻轻一抖。
从她死死攥着的手指间,把裤腿硬生生抽了出来。
粗糙的布料摩擦过她的掌心。楚冷月的手背无力地磕在碎石块上。
“我不需要感动。”
陆长歌看着她僵住的脸。
声音沙哑。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只是感动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