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土路冒烟。
林辰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林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尘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三年前他从这个村子走出去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
村支书亲自给他戴大红花，说他是林家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娃，是全村的骄傲。
三年后他回来，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张欠条。一百二十七万。
父亲上个月突发脑溢血走了，留下一口鱼塘和一屁股债。饲料钱、鱼苗钱、人工费、银行贷款……前前后后加起来，一百二十七万。
林辰把那张皱巴巴的欠条看了一遍又一遍，数字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连夜从实习的公司辞了职，赶了回来。
父亲走了，鱼塘不能也跟着没了。这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本钱。
哟，这不是林大侄子吗？回来了？ 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大学毕业了？分配到啥好单位了？
林辰笑了笑，没接话。
他没法接。
啧啧，听说他爸那鱼塘赔惨了，欠了一屁股债。
可不是嘛，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是得回来种地。
林大富早就盯着那口鱼塘了，这下有好戏看喽。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林辰装作没听见，拖着行李箱往村里走。
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
路边的稻田绿油油的，远处那口鱼塘，水面泛着浑浊的光，几条死鱼翻着肚白漂在边上，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父亲走了之后，鱼塘就没人照看了。
饲料跟不上，鱼病的病死的死，剩下的也都瘦得不成样子。
林辰放下行李箱，蹲在鱼塘边，看着水面上的死鱼，心里沉甸甸的。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一百万的债，一口半死不活的鱼塘，和一个刚毕业、啥也不会的自己。
爸，你倒是给我留了个好摊子。“
林辰苦笑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
椭圆形，温润的白色，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摸起来凉凉的。
这是母亲留下的，父亲说这是祖传的，让他一直戴着，能保平安。
小时候他问父亲这玉是啥来头，父亲也说不清楚，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戴了好几代了。
林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不管怎么样，先把鱼塘撑起来再说。
一百万是很多，但他还年轻，拼个十年八年，总能还上。
老屋就在鱼塘边上，三间瓦房，墙皮都掉了，院子里杂草丛生。
林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父亲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憨厚，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的。
爸，我回来了。
林辰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在遗像前站了很久。
他从小就没了妈，是父亲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
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就想让他走出这个村子。
结果他刚毕业，还没来得及孝顺，父亲就走了。 还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爸，你放心。林辰轻声说，鱼塘我会守好的，债我也会还上的。你等着。
他擦了擦眼睛，转身去院子里收拾。 杂草得拔，屋子得打扫，鱼塘得照看。
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一早，林辰就起来了。
他先去鱼塘边转了一圈，数了数死鱼，大概有几十条，都是大的，小的也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得赶紧换水，再买点药。 林辰盘算着。
但他兜里没多少钱。
父亲走的时候，家里就剩两千多块钱，办丧事花了不少，现在手里也就一千多块了。
一千多块，换水、买药、买饲料…… 杯水车薪。
林辰正发愁呢，鱼塘边的土路上，走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叼着烟，大摇大摆的。
旁边跟着个黄毛小年轻，吊儿郎当地晃着腿。
林大富和他外甥张伟。
林辰的远房堂叔，村里的一霸，这些年靠投机倒把赚了不少钱，在村里横着走。
父亲在世的时候，林大富就没少找事，眼馋这口鱼塘很久了。
哟，大侄子回来了！ 林大富走到鱼塘边，叉着腰，脸上堆着笑，那笑却没到眼睛里，正好，叔正找你呢。
林辰直起身：叔，啥事？
啥事？林大富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你爸去年承包这鱼塘，跟村里签的合同是三年，今年是最后一年。但你爸这不是……走了嘛，这合同也就作数不了了。
他顿了顿，打量着林辰，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你一个刚毕业的娃，哪懂养鱼？你看这鱼塘，鱼都死了大半了。叔看啊，这鱼塘还是收回来，由叔接着干，你呢，该回城里回城里，读了大学的人，窝在村里养鱼像啥话。
张伟在旁边跟着起哄：就是啊辰哥，养鱼多累啊，你一个大学生，跟我们抢饭碗干啥回城里找个白领工作，吹吹空调多舒服。
林辰沉默了几秒。
他就知道，林大富来没好事。
父亲刚走，他就迫不及待来抢鱼塘了。
叔，合同还有半年才到期。林辰声音很平静，我爸签的合同，我接着履行。鱼塘我要继续养。
林大富脸色一沉：继续养？你懂养鱼吗？你爸养了两年都赔了，你能行？别到时候把鱼塘搞废了，村里人还得怪我没管好。
能不能行，试试就知道了。林辰看着他，合同在那摆着，半年后到期了，村里要收回去，我没话说。但现在，鱼塘还是我的。
林大富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行，行，你小子有种。他冷笑一声，叔是好心劝你，你不听就算了。到时候赔得底裤都没了，可别来求叔。 说完，他带着张伟扬长而去。
张伟走的时候还回头做了个鬼脸，一脸嘚瑟。
林辰站在鱼塘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林大富。
他记住了。
但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把鱼塘里的鱼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