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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会议,散了。

安保清种,坐着车,从皇宫出来,回军令部。

车是黑色的轿车,日本产的,跑起来

地响。车窗关着,但他还是觉得冷。

十月的东京,已经入冬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他脸上,像刀子。

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在转着会上的那些数字。

十四万吨。

三千万吨。

三公里。

这些数字,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转,甩都甩不掉。

车到了军令部。

安保清种下车,整了整军装,往里走。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

一个人,从旁边的走廊里,快步迎了上来。

大臣阁下!

安保清种,抬头一看。

及川古志郎。

海军军令部第一局局长。

及川古志郎,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身海军制服,领口的领章,是银质的。他是个老兵,海军兵学校出身,从驱逐舰舰长,一路干到军令部第一局局长。

他这个人,出了名的谨慎。

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冒险。

今天,他的脸色,却很着急。

额头冒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攥得皱巴巴的。

大臣阁下。

及川古志郎,压低声音。

你真的打算,推动进攻胶州湾的计划?

安保清种,愣了一下。

他看着及川古志郎,一脸茫然。

进攻胶州湾?

谁要进攻胶州湾了?

海军军令部第一局,是干什么的?

跟陆军参谋本部的作战部,基本一致。

负责制定作战计划,评估作战方案,拟定作战命令。

简单说,就是海军的大脑。

及川古志郎,作为第一局局长,手里掌握着海军所有的作战计划。

他今天这么着急,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这时候,另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阿部信行。

海军军令部总长。

刚刚上任的。

阿部信行,六十多岁,矮胖,圆脸,留着一撮小胡子。他是个老海军,资历极深,刚刚从预备役里被拉出来,接任军令部总长。

他今天,也来上班了。

阿部信行,看了一眼及川古志郎。

那眼神,像看傻子。

安保清种,同样是一脸狐疑地,看着及川古志郎。

三个人,在走廊里,站成一个三角形。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没说话。

安保清种,先开口了。

他一点情面,都没给及川古志郎留。

你脑袋,被门挤了?

他说。

还是,被驴踢了?

及川古志郎,愣了一下。

进攻胶州湾?

安保清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是就着一碟海带,喝酒,喝抽了吧?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参谋,都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着这三个人,不敢说话,也不敢走。

站在那儿,假装看墙上的地图。

及川古志郎,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但他没有生气。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大臣阁下。

他说。

卑职,只是想要确认。

海军,是否会执行,这个计划?

他说的 这个计划,就是在御前会议上,安保清种提出来的 三个月拿下山东 的计划。

虽然那个计划,被金谷范三当场撕碎了。

但是及川古志郎,作为军令部第一局局长,他必须确认 ——

海军,到底打不打?

打,他就得制定作战计划。

不打,他就不用白费那个劲。

不可能。

阿部信行,开口了。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老海军的沉稳。

海军,不可能执行这种计划。

安保清种,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说。

我们,不会进攻胶州湾。

更不会,傻到去抢冯诺的粮食。

及川古志郎,松了一口气。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手里的那份文件,也不那么皱了。

他就知道。

大臣阁下,不可能真的要打胶州湾。

御前会议上说的那些话,都是做给别人听的。

做做姿态而已。

你走吧。

阿部信行,挥了挥手。

没你的事了。

及川古志郎,又鞠了个躬。

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走廊里,只剩下安保清种和阿部信行两个人。

阿部信行,看着及川古志郎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及川。

他说。

做事,太认真了。

安保清种,笑了笑。

认真,是好事。

他说。

但有时候,认真过了头,就是傻子。

两个人,往办公室走。

边走,边说。

阿部信行,压低声音。

安保君。

御前会议上,你说的那个三公里。

是什么意思?

安保清种,看了他一眼。

老狐狸。

阿部信行,刚刚上任,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御前会议上,说的那些话,不是真要打。

他是在给陆军施压。

给南次郎施压。

给那些叫嚣着 陆军扩编 陆军至上

的人施压。

他要让陆军知道 ——

我们海军,也有需求。

我们海军,也有理由要预算。

安保清种,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了一句。

总长阁下。

你说,胶州湾,打得下来吗?

阿部信行,想了想。

先不说能不能打下来。

他说。

就算是成功登陆了。

能不能通过那三公里,抵达粮仓,都是一回事。

安保清种,点了点头。

对。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青岛港,在海边。

粮仓,在青岛港东边,距海岸线三公里。

海军陆战队,从军舰上下来,登陆青岛港。

然后呢?

然后,要推进三公里,去打粮仓。

这三公里,看着不远。

但是,这三公里的后面,是什么?

是青岛的市区。

是鲁豫的驻军。

是岸防炮台。

是密密麻麻的碉堡、铁丝网、地雷。

就算,就算,就算。

就算你真的成功占领了粮仓。

然后呢?

怎么往回运输?

那是几百万吨。

不是几百万斤。

更不是几百斤。

安保清种,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粮仓里,一千万吨粮食。

一吨,是一千公斤。

一千万吨,就是一百亿公斤。

一百亿公斤粮食,要运走。

需要多少轮船?

需要多少民夫?

需要多少时间?

就算是一千条千吨级货轮。

一千条船,每条运一千吨,一趟就是一百万吨。

一千万吨,要运十趟。

但是。

一千条千吨级货轮,往哪儿停?

青岛港,是那么好打的吗?

港里,有鲁豫的陆军主力。

港口,有岸防炮台。

码头,有鲁豫的驻军。

你要运粮,首先得拿下港口。

拿下港口,又要打多久?

一个月?

两个月?

还是三个月?

海军陆战队,能撑多久?

都他妈的,打到人家家门口了。

人家,不得跟你拼命吗?

冯诺手下,三十万美械大军。

你海军陆战队,有多少人?

几万?

你几万海军陆战队,在青岛登陆,面对三十万美械大军的反击。

能撑多久?

一个星期?

两个星期?

撑不到港口拿下,你就得被赶下海。

就算你真的撑住了。

真的拿下了港口。

真的开始运粮了。

那又需要多久?

一千万吨粮食。

一千条船,跑十趟。

每趟来回,要多久?

从青岛,到日本,单程三天。

来回六天。

十趟,就是六十天。

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你海军陆战队,在青岛,能撑两个月吗?

而且,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

最理想的情况是 ——

没有人拦你。

没有人打你。

你想运多少,运多少。

可能吗?

人家冯诺,能眼睁睁看着你,把一千万吨粮食,从他家门口运走?

人家的飞机,是吃素的?

人家的军舰,是吃素的?

人家的岸防炮,是吃素的?

你运粮,人家就炸你的船。

你登陆,人家就打你的滩头。

你推进三公里,人家就把你拦在半路上。

安保清种,越想,越摇头。

还打胶州湾?

老子做梦,都想拿下来。

一千万吨粮食,就在三公里外。

谁不想拿?

谁不眼红?

但是。

真的,惹不起啊。

安保清种,推开办公室的门。

阿部信行,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进办公室,坐下。

安保清种,倒了两杯茶。

一杯,递给阿部信行。

一杯,自己端着。

总长阁下。

安保清种,喝了一口茶。

御前会议上,我说的那些话。

你别当真。

阿部信行,笑了。

我知道。

他说。

你是在给陆军施压。

安保清种,点了点头。

他说。

陆军要扩编,要军费。

我们海军,也不能闲着。

我不喊两嗓子,大藏省的钱,就全让陆军拿了。

阿部信行,端着茶杯,吹了吹。

那你说,山东的事,怎么办?

他问。

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冯诺,一天天壮大吧?

安保清种,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军令部的院子。

院子里,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怎么办?

他说。

看着呗。

看着?

阿部信行,愣了一下。

就这么看着?

安保清种,说。

就这么看着。

我们打不过他。

至少,现在打不过。

他放下茶杯。

等吧。

他说。

等美国的态度。

等国际局势变化。

等冯诺,自己犯错误。

在这之前 ——

他顿了顿。

我们最好,什么都别做。

阿部信行,看着安保清种。

他突然觉得,这个海军大臣,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那些在御前会议上,叫嚣着 打山东 三个月拿下 夺取粮食 的人。

都是一群疯子。

真正清醒的人,知道 ——

打不了。

现在打不了。

将来,也未必打得了。

阿部信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安保君。

他说。

你说得对。

我们现在,最好,什么都别做。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凉茶。

窗外,秋风,吹着银杏叶。

一片,两片,三片。

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