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够了!

一声暴喝。

首相若槻礼次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若槻礼次郎,时年六十四岁。

宪政会的总裁,第二次组阁。

他身材中等,面容和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总是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但此刻。

他眉头紧锁,嘴角紧绷。

显然,已经忍了很久了。

御前会议之上!

若槻的声音,严厉。

你们两个,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扫过安保清种,又扫过金谷范三。

一个说,三个月拿下山东。

一个说,三十个月都拿不下来。

你们是来开会的,还是来吵架的?

安保清种和金谷范三,同时闭上了嘴。

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不服。

安保清种的小胡子,还在抖。

金谷范三的拳头,还攥着。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火花四溅。

但谁也不敢再说话了。

首相发火了。

而且,是在御前会议上。

天皇还在上面坐着呢。

若槻礼次郎,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向井上准之助。

井上君。

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你接着说。

财政的问题,还没有讲完。

井上准之助,点了点头。

他重新翻开报告。

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刚才说到外汇和黄金。

他说。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贸易。

厅内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贸易,是日本的命根子。

日本是个岛国,资源匮乏,市场狭小。全靠进口原材料,出口工业品,挣差价。

贸易出了问题,日本的经济,就完了。

目前,我国在民国东南沿海的商品市场,正在被严重挤压。

井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英国、美国、德国,还有冯诺的山东。

四方的产品,都在争夺这个市场。

他顿了顿。

美国、德国和山东,实际上是一个经济共同体。

山东的钢铁厂,是和美国卡内基、摩根合资的。

汽车厂,有福特的股份。

化工体系,是德国人的技术。

所以,他们三家之间,无所谓谁的份额大。

肉烂在锅里。

但英国不一样。

井上的语气,加重了。

英国商品,通过广西的口岸,源源不断地进入民国市场。

英国的纺织品、五金制品、日用百货,凭借着英镑贬值后的价格优势,正在疯狂抢占份额。

而我们的轻工业品 ——

棉纱、棉布、陶瓷、火柴、肥皂 ——

销量持续走低。

非常不乐观。

他放下报告。

环视四周。

各位。

民国市场,是日本最重要的海外市场。

每年对民国的出口,占我国总出口的百分之二十以上。

如果这个市场,被英国人、被山东人抢走 ——

我们的工厂,就要停工。

工人,就要失业。

外汇收入,就要进一步萎缩。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厅内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文官列里,几个人,低着头,脸色难看。

武官列里,南次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南次郎皱着眉头,问道。

大藏相。

山东的工业品,真的已经能和我们竞争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山东?

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一年前,还是一群军阀混战的穷地方。

现在,他们的工业品,能跟日本竞争了?

不仅能竞争。

井上准之助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而且,在很多领域,已经超过了我们。

南次郎的脸色,变了。

超过了?

怎么可能?

山东的煤球、铁钉、铁丝、搪瓷制品、粗布。

井上一条条数着。

价格,比我们的产品,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质量,并不差。

他们的钢铁联合企业,年产量,经过测算和公开情报,产量应该在七十万吨粗钢。

钢材成本,极低。

用这种钢材做出来的铁钉、铁丝,运到上海,比我们从大阪运过去的,还便宜。

七十万吨粗钢。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日本全国的粗钢产量,也就两百多万吨。

山东一个省,七十万吨。

已经是日本的三分之一了。

而且,还在快速增长。

还有他们的漆钢弹。

井上看了一眼金谷范三。

刚才金谷君,提到了。

这种子弹,用软钢做弹壳,外涂防锈漆,成本极低。

他们不仅自己用,还开始对外出售。

东北的张学良,已经在大量采购。

如果这种子弹,流入民国其他地区 ——

我们的军火贸易,也会受到冲击。

南次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

张学良在采购山东的子弹?!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是的。

井上点了点头。

根据我们在东北的情报人员报告。

张学良已经和山东方面,签订了一份大额弹药采购合同。

山东的漆钢弹,一千五百发一箱,售价九十块银元。

而我们卖给东北的铜壳弹,同样一箱,要两百五十块以上。

价格差了,将近三倍。

张学良不是傻子。

他会选谁的,不言而喻。

八嘎!

南次郎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

扶手,震了一下。

冯诺这是在资敌!

他卖给张学良子弹,就是在和帝国作对!

资敌?

金谷范三,冷笑了一声。

南君。

你是不是忘了,冯诺本身,就是帝国的敌人。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他和美国人、德国人勾勾搭搭,在山东建了一整套工业体系。

钢铁、化工、汽车、军工,什么都有。

他现在还只是卖子弹。

等他的军舰下了水,飞机上了天 ——

你以为,他会乖乖地和帝国做生意?

南次郎被噎了一下。

他想反驳。

但他找不到话。

因为金谷范三说的,是事实。

冯诺,从来就不是日本的朋友。

他从一开始,就跟日本人对着干。

山东境内,零日本人。

连大使馆都没有。

日本人禁止入境,发现一个,枪毙一个。

这样的人,你指望他跟你好好做生意?

所以我说 ——

安保清种,抓住机会,再次站了起来。

要先发制人!

趁冯诺的海军,还没有成气候,一举摧毁他的工业基础!

三个月 ——

你还敢提三个月!

金谷范三,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又对上了。

都给我坐下!

若槻礼次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 ——

他指着两个人,手指都在抖。

你们 ——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安保清种和金谷范三,悻悻地坐了回去。

两个人,都别过脸,不看对方。

若槻礼次郎,揉了揉太阳穴。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这个首相,当得实在是窝囊。

陆军和海军,像两条疯狗,见了面就咬。

财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两边,还在争着要军费。

而坐在高处的那位 ——

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天皇不说话。

就意味着,他在看。

看谁能拿出一个,真正可行的方案。

谁拿不出来,谁就滚蛋。

若槻礼次郎,心里清楚得很。

他这个首相,位子不稳。

陆军不满意他,海军不满意他,天皇也未必满意他。

但他不能走。

他走了,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井上君。

若槻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你的报告里,有没有应对之策?

井上准之助,推了推眼镜。

缓缓说道。

但每一条,都很艰难。

他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

第一,严格控制黄金外流。

大藏省已经制定了《黄金输出禁止令》的草案,建议立即颁布实施。

同时,加强外汇管制,限制民间兑换外币。

第二,压缩非必要开支。

除了满洲的警备费用之外,其他所有政府部门的预算,一律削减百分之十。

包括陆海军的平时经费。

武官列里,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削减陆海军经费?

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但井上没看他们,继续说。

第三,扩大出口。

重点是东南亚和南美市场,避开民国市场的激烈竞争。

同时,利用英镑贬值的机会,从英国进口廉价的原材料和机械设备,降低国内工业成本。

第四 ——

井上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南次郎。

又看了一眼安保清种。

然后,他说。

关于金本位。

我的意见是,暂时维持。

一旦放弃,日元的信用,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但是 ——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陆军的军费,继续这样无限制地增加 ——

我不敢保证,能撑到明年春天。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嗡 ——

厅内,一片哗然。

撑不到明年春天?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日本的财政,明年春天就要崩溃了?

南次郎的脸色,铁青。

他听出来了。

井上这是在点名批评陆军。

陆军的军费,是财政崩溃的罪魁祸首。

大藏相。

南次郎压着火气,站了起来。

陆军的军费,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帝国的安危上。

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

不投入兵力,不投入经费 ——

难道,要把到手的满洲,再吐出去吗?

我没有说,要吐出满洲。

井上平静地回答。

我是说,扩编关东军至二十万,这个数字,需要重新评估。

目前,满洲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

扩编的事情,可以等到明年,财政状况好转之后,再议。

明年?

南次郎嗤笑了一声。

明年,冯诺的坦克,就开到山海关了!

冯诺,真有坦克。

金谷范三,突然插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金谷范三,是参谋总长。

对情报的掌握,比任何人都全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从德国人那里买来的情报。

烟台,有一条坦克生产线。

坦克的性能,虽然没有具体数据。

但是,性能应该不弱。

厅内,又是一阵吸气声。

坦克?

山东有坦克生产线?

这怎么可能?

坦克,是最复杂的陆军装备之一。发动机、装甲、火炮、传动系统,每一样都是高科技。

山东,一个穷省,能造坦克?

冯诺的部队,目前大约有二十五到三十万嫡系部队。

金谷范三继续说。

训练水平很高,单兵射击能力极强。

而且,火炮配比,大家也知道,完全超越我们。

但是 ——

他话锋一转。

他的海军,几乎为零。

那座造船厂,刚投产。

第一艘军舰下水,至少要到明年下半年。

所以。

金谷范三,看向安保清种。

现在,确实是对付山东的一个时间窗口。

安保清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金谷范三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但不是三个月。

也不是三十个月。

我估计,以帝国的军力,对山东发动一场有限度的打击 ——

比如,摧毁青岛的造船厂和钢铁厂 ——

需要六到八个月。

而且,必须是陆海空三军协同。

不是海军一家,就能搞定的。

安保清种,哼了一声。

没有反驳。

六到八个月,虽然比他说的三个月长。

但至少,承认了打山东,是可行的。

这就够了。

但是。

金谷范三,话锋一转。

打山东,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什么问题?

南次郎问。

美国和德国。

金谷范三的声音,低沉。

冯诺的钢铁厂,是和美国人合资的。

汽车厂,有福特的股份。

化工,是德国人的技术。

如果我们轰炸青岛的钢铁厂 ——

炸死的,不仅有中国人。

还有美国工程师、德国技师。

到时候,美国和德国,会是什么反应?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到了。

但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美国,虽然在一战后推行孤立主义。

但在华,有巨大的经济利益。

如果日本的军事行动,损害了美国的投资 ——

华盛顿,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德国 ——

虽然现在是魏玛共和国,军力受到凡尔赛和约的限制。

但德国的工业能力和技术实力,不容小觑。

更重要的是,德国和日本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竞争关系。

两国都在试图打破一战后的国际秩序。

但谁也不想,让对方独大。

还有英国。

井上准之助,补充道。

英国虽然在和我们争夺民国市场。

但英国在华,也有巨大的投资。

如果我们对山东动武,战火蔓延到英国的利益范围 ——

伦敦,不会袖手旁观。

到时候,我们可能面临的,不是一个冯诺。

而是美、英、德三国的联合制裁。

制裁?

南次郎不以为然。

国际联盟的制裁,不过是一纸空文。

他撇了撇嘴。

国联?

国联算个屁。

日本都退出国联了,还怕国联制裁?

不是国联的制裁。

井上摇了摇头。

是经济制裁。

美国,如果冻结我们的在美资产,禁止向我们出口石油和废钢铁 ——

我们的海军怎么办?

我们的飞机怎么办?

井上的声音,越来越沉。

帝国每年从美国进口的石油,占总进口的百分之六十。

废钢铁,占百分之四十。

一旦断供 ——

联合舰队,就是一堆废铁!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嘶 ——

厅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安保清种的脸色,变了。

作为海军大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石油对海军意味着什么。

没有石油。

军舰开不出港。

飞机上不了天。

潜艇潜不了水。

美国的石油禁运,是悬在日本头顶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以。

若槻礼次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现在的局面是 ——

财政濒临崩溃。

黄金飞速流失。

贸易市场被蚕食。

陆军要扩军。

海军要打山东。

而打山东,可能引发美国的石油禁运。

他环视四周。

苦笑了一声。

各位。

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吊灯发出细微的

声。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沉重。

怎么办?

谁知道怎么办?

打山东,怕美国禁运。

不打山东,冯诺一天天壮大。

扩军,没钱。

不扩军,满洲守不住。

放弃金本位,日元崩溃。

不放弃金本位,黄金流干。

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过了很久。

南次郎,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复杂。

有不甘。

有焦虑。

但更多的,是一种军人的执拗。

首相阁下。

大藏相。

南次郎的声音,低沉。

陆军的立场,不会改变。

满洲必须巩固。

关东军必须扩编。

这是帝国的根本利益所在。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 ——

扩编的规模,可以商议。

二十万不行,十五万如何?

十五万,这是防止东北军突然进攻的最低兵力。

井上准之助,和若槻礼次郎,交换了一个眼神。

十五万。

比二十万,少了五万。

但仍然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不过,这至少,是一个可以谈判的起点。

海军方面。

安保清种,也站了起来。

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对山东的作战计划,可以暂缓。

但海军的造舰预算,不能削减。

冯诺的造船厂已经投产。

如果我们不加快造舰速度 ——

明年这个时候,黄海的力量对比,就会发生逆转。

造舰预算,可以维持。

井上准之助,立刻回应。

但不能增加。

在当前的财政状况下,任何新增的军费开支,都需要经过内阁的严格审查。

又是一轮,讨价还价。

陆军要十五万,大藏省说十二万。

海军要造舰,大藏省说只能维持。

文官要削减预算,武官说不能削减。

吵来吵去。

会议,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下午一点。

中间没有休息。

只有侍者端上来的,几杯冷茶。

茶凉了,没人喝。

嗓子哑了,没人管。

每个人都在争。

争每一分钱。

争每一个兵。

争每一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