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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四号。

对,没错,已经十月四号了。

你要是问今天几号,军政部大楼里在座的诸位大帅、总司令、总指挥们,十有八九会愣一下,然后掏出怀表看看日期,才反应过来——哦,十月四号了啊。

因为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混沌了。

军政部的编遣会议,从九月底开到十月四号,整整开了快一个礼拜。你要是问这会到底商量出个什么名堂来,保证十个人有九个答不上来,剩下那个答上来的,说的也是胡话。

因为这会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商量事的。

老蒋把全国有头有脸的军阀都叫到金陵,美其名曰编遣会议,说白了就是想让大家自己裁军。你想啊,谁手里没个十万八万的队伍?裁谁的不裁谁的?裁多了裁少了?这事儿要是能商量出结果,那母猪都能上树,那冯玉祥都能跟蒋介石拜把子。

哦不对,他们好像确实拜过把子。

那不管,反正这事儿商量不出结果。

所以开了快一个礼拜,大家都麻木了。

什么叫麻木呢?就是你坐在椅子上,听着台上的人嗡嗡嗡地说话,你知道他在说话,但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你知道他说的话很重要,但你一点都不关心;你想走,但是又不敢走,只能坐在那儿,数着天花板上的房梁,一根两根三根……

张学良就是这么个状态。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喝。他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发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妈的,我是来干什么的?

啊,对,来要钱的。

东北军入关以后,名义上是帮老蒋打仗,实际上是来要饷的。他本来想着,来南京开个会,跟老蒋哭哭穷,好歹能要出一笔军饷来,哪怕是打个白条呢,回去也好跟底下人交代。

结果呢?会开了快一个礼拜,钱的影子都没见着,天天在这听一群人扯皮。

今天讨论裁军标准,明天讨论军费分摊,后天讨论防区划分。讨论来讨论去,谁都不愿意裁自己的兵,谁都不愿意多出钱。到最后,每个议题都是这个问题很重要,大家回去再研究研究,然后不了了之。

张学良心里骂了八百遍了。研究研究,研究你妈个头。

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也差不多。

阎锡山坐在角落里,眯着眼睛,手里盘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算账。反正这位阎老西儿,只要不涉及山西的利益,天塌下来他都不管。你让他裁军,他说山西穷,养不起太多兵;你让他出钱,他说山西穷,拿不出钱。总之就是一个字:穷。但谁都知道,山西的铁路修得比谁都好,山西的兵工厂造的冲锋枪比谁都多。

李宗仁和白崇禧坐在一起,两个人交头接耳,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主席台,脸上挂着那种我就看看不说话的微笑。桂系跟老蒋的恩怨那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来开会纯粹是给个面子,别指望他们出一分钱一兵一卒。李宗仁还好,笑眯眯的,看着人畜无害;白崇禧就不一样了,那眼睛跟鹰似的,扫你一眼你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你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

还有各地的小军阀,有的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似的;有的在抠指甲,抠得津津有味;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聊天,聊的也不是什么军国大事,都是些南京的鸭子真不错夫子庙的花灯挺好看秦淮河的船娘……嘿嘿之类的废话。

角落里还有个穿长袍的老先生,不知道是哪个省的代表,居然掏出一杆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上了。会场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旱烟的味道,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

所有人都在等,等什么呢?等散会。

但是老蒋不让散。

老蒋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一摞文件,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温和的、让人看了就想揍他的笑容。他也不急,慢慢悠悠地一个议题一个议题地过,每个议题都要讨论半天,讨论到最后也讨论不出个结果,然后就说这个问题很重要,大家回去再研究研究,然后进入下一个议题。

张学良有时候甚至怀疑,老蒋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会拖这么长,故意把大家耗在南京,耗到大家心烦意乱,耗到大家想赶紧走,然后他就可以趁大家不注意,塞一些私货进去。

比如今天这个最后一个议题。

张学良想起当初是怎么来的。

老蒋发了电报,邀请来金陵。

结果冯诺不想来。

但是老蒋的面子又不能不给。怎么办呢?冯诺想了个招:他把张学良、阎锡山、李宗仁这些人都叫上了,说老蒋邀请我去开会,我一个人去没意思,大家一起去呗,人多热闹。

大家一想也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南京逛逛,吃点鸭子,看看花灯,顺便跟老蒋要点钱,何乐而不为?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南京。

结果呢?

会议开到第一天,冯诺突然。

把张学良、阎锡山、李宗仁这帮人全留在南京了。

张学良现在想起来还气得牙痒痒。

太不地道了吧?啊?你冯诺不想来开会,你当初别叫我们啊!你把我们都忽悠来了,自己跑了,把我们扔在这跟老蒋磨洋工?你这叫什么事儿?这叫卖队友!这叫坑兄弟!

张学良甚至怀疑,冯诺那病根本就是装的。

但是没办法,人都跑了,你还能去把他抓回来?

所以大家只能继续在这坐着,继续麻木,继续等散会。

终于,在十月四号这一天,会议磕磕绊绊地,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议题。

所有人都精神了一点——不是因为议题重要,是因为终于要结束了。打瞌睡的也不打了,抠指甲的也不抠了,聊天的也不聊了,大家都坐直了身子,眼巴巴地看着老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说完,赶紧散会,我要去吃鸭子。

老蒋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用他那口带着浙江口音的官话说道:

现在,河北防务空虚。着令,潼关宋哲元部,改编成二十九军,进驻河北。

话音落下,会场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不是那种严肃的安静,是那种你说啥?我没听错吧?的安静。

然后张学良就不麻木了。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老蒋,眼睛都瞪圆了。

什么叫河北防务空虚?

他妈的于学忠在平津带着几万东北军你个糟老头子看不到吗?啊?平津以南,邯郸以北,那一大片地方是没人守,但那是没人守吗?那是鲁奉两军留出来的缓冲区!

缓冲区懂不懂?

就是我张学良不占,你冯诺不占,阎锡山也不占,三家留出来的一块脸面,谁也不伸手,大家都体面。这就好比三个人同桌吃饭,中间那盘菜谁都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动了就伤和气。

结果你老蒋一句防务空虚,就要把西北军塞进去?

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拿我们的脸面当擦脚布啊!你这叫往我们眼睛里揉沙子啊!你这叫……你这叫太欺负人了!

张学良地一下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半杯,他也不管,站起来说道:

河北防务有东北军负责,不需要西北军!

这话说得没毛病。确实不需要。于学忠在平津,东北军的一半主力都在那,河北的防务轮不到别人来插手。

但是有人不干了。

谁啊?冯玉祥。

冯玉祥现在还是西北军总司令呢。虽然西北军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当初几十万大军,现在被拆得七零八落,宋哲元带着一部分在潼关,韩复榘带着一部分在河南——哦不对,韩复榘现在跟冯诺混了,已经不算西北军了。

但不管怎么说,冯玉祥名义上还是西北军的总司令,宋哲元还是他的老部下。

老蒋这道命令,对冯玉祥来说,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而且还是肉馅的。

西北军现在缺什么?缺钱,缺粮,缺地盘。宋哲元在潼关那地方,穷得叮当响,几万大军挤在一小块地方,吃饭都成问题。士兵们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有的还穿着草鞋。要是能进驻河北,那可是一大片地盘啊!虽然是个缓冲区,但那也是地啊!有地就有粮,有粮就能养兵,养了兵就能说话硬气。

所以冯玉祥一听这话,立刻就精神了。那腰板也直了,眼睛也亮了,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他开口道:我说汉卿啊,你们东北军的兵力捉襟见肘,我们西北军进驻河北,也是为了国家,为了保一方安定嘛。

张学良差点气笑了。

捉襟见肘?我东北军三十万大军,你跟我说捉襟见肘?你西北军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跟我说保一方安定?你先把你自己那几万大军的棉衣问题解决了再说吧!

不需要。张学良摆摆手,语气很硬,河北的防务,有我们东北军。不行还有鲁豫的第五集团军,西边还有晋绥军,用不到你们二十九军。

这话一说,冯玉祥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什么叫用不到我们二十九军?我们西北军怎么了?想当年我们西北军也是雄踞西北,威震天下,要不是……要不是被人背后捅刀子,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冯玉祥也站起来了,他个子高,一站起来跟座铁塔似的,说道:这跟我们西北军进驻河北有关系吗?那么大一片土地,从平津以南到邯郸,是不是没有人守?既然没有人守,我们去守,有什么问题?

那地方为啥没人守你看不出来吗?张学良都往前走了两步,那是真的生气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用得到你们吗?

什么叫用不着我们?冯玉祥也丝毫不退让,声音越来越大,跟打雷似的,我们西北军怎么了?进驻河北怎么了?那是中央的命令!

中央的命令?张学良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嘲讽,中央的命令也得讲道理吧?那地方是我们三家留出来的缓冲区,你说进驻就进驻?你问过我们了吗?

缓冲区?冯玉祥一瞪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什么缓冲区?国家的土地,怎么就成了你们三家的缓冲区了?我看你们这是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你说谁拥兵自重?张学良的火也上来了,指着冯玉祥的鼻子,你西北军在潼关这么多年,你跟我说谁拥兵自重?

我们那是剿匪!冯玉祥拍着胸脯,我们西北军是为国戍边!

戍边?张学良嗤之以鼻,潼关是边吗?潼关在中原!你戍的哪门子边?

两个人就这么吵起来了,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横飞。张学良的东北话夹杂着京片子,冯玉祥的西北口音混着河南腔,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跟说相声似的,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就是不太好笑。

会场里其他人呢?

阎锡山继续眯着眼睛盘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但是你仔细看,他那佛珠盘得比刚才快了不少,说明他心里也在盘算。盘算什么呢?盘算这事儿对山西有没有影响。河北在山西东边,要是西北军进驻河北,那山西东边就多了一支队伍,是好是坏还不好说。但不管好坏,山西不能吃亏,这是底线。

老蒋坐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吵成一团,心里终于舒服点了。

舒服啊。

太舒服了。

这巴掌,终于打出去了。

老蒋为什么要提这个议题?他难道不知道河北是缓冲区?他难道不知道张学良会反对?他当然知道。他就是要让他们吵。

你们不是都不把中央放在眼里吗?你们不是都各自为政吗?行,我给你们找点事干。我把西北军塞进河北,看你们东北军急不急。你们一急,就得跟西北军掐起来。你们掐起来,就都得来求我中央调停。你们来求我,我就有筹码了。

这就叫驱虎吞狼,这就叫以夷制夷,这就叫……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老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好茶。

南京的茶就是比别的地方好。

他甚至还有心情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秋天了啊,南京的秋天还是挺美的。

张学良和冯玉祥还在吵。

我告诉你冯玉祥,张学良指着冯玉祥的鼻子,手指都快戳到冯玉祥脸上了,河北那地方,你休想进去!你敢进去一步,我东北军就敢打你!

你打一个试试!冯玉祥也不甘示弱,拍着胸脯,响,我们西北军怕过谁?想当年在南口,我们跟奉军打了多少天?我们怕了吗?

别提当年了!张学良打断他,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你现在还有多少人?你心里没数吗?

这句话戳到冯玉祥的痛处了。

西北军现在确实没多少人了。宋哲元在潼关,满打满算也就三万来人,而且装备差,弹药少,跟东北军根本没法比。真打起来,肯定不是对手。

但是冯玉祥不能怂啊。他要是怂了,西北军就真的完了。他这辈子,就是靠一股狠劲撑过来的,越是难的时候,越不能怂。

人少怎么了?冯玉祥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我们西北军一个能打你十个!

你可拉倒吧。张学良嗤之以鼻,一个打十个?你当是说书呢?你一个打十个给我看看?

你……冯玉祥气得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会场里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