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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号,金陵。

编遣会议开到第三天,老蒋觉得自己离疯就差一步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那张议程表翻来覆去已经翻到第五页,纸角都让他捏出毛边了。每一项议题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字比他脸还大。可他一抬头,好家伙,一屋子全是菩萨——低眉善目,嘴角含笑,跟庙里刚请下来的似的,就是没人张嘴。

老蒋说:第一项,军费分摊方案,大家看看有没有意见。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何应钦翻文件的纸张声,那声音跟老鼠啃木头似的,咯吱咯吱。李宗仁端着个白瓷杯,茶杯在嘴边悬了半分钟,就是不往嘴里送,你说他是喝茶呢还是举着杯子练臂力呢?阎锡山更绝,一块手帕叠成方块,展开,再叠成方块,再展开,那手帕都快让他盘出包浆了。龙云靠着椅背,两只眼睛半开半合,跟庙里打盹的老和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都怀疑他下一秒是不是要念句阿弥陀佛。刘湘低着头,十根手指头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绕圈,绕得跟纺线似的,那手速不去纺纱厂真是屈了才了。冯玉祥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在嘴里从左嘴角转到右嘴角,又从右嘴角转回左嘴角,那根烟让他嚼得跟甘蔗似的,汁水都快出来了。张学良的目光钉在桌面某条木纹上,好像那条木纹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他要再看一会儿能把木纹看出花来。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徐树铮。

那动作那叫一个整齐。老蒋甚至怀疑这帮孙子是不是头天晚上私下排练过,喊着号子一起转头的,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看徐树铮!

徐树铮坐在那把椅子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翻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他翻得极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嚼三遍才肯咽下去,嚼完了还得品品回甘。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赞成,也看不出反对,就跟庙里那尊菩萨差不多——不对,菩萨好歹还笑一下,徐树铮连笑都懒得笑。

他不说话。

老蒋忍了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他听见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听见了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落的沙沙声,听见了李宗仁茶杯盖磕在杯沿上的极轻的一声响,还听见了冯玉祥那根没点的烟被他嚼得吱吱叫。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后槽牙咬在一起的咯吱声。

又铮兄?老蒋点名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咬牙切齿。

徐树铮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老蒋一眼,那眼神像是一个老账房先生在看东家递过来的假账本——你这账不对啊,你当我瞎?

委员长,我还在看。

老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看了三天了还没看完?!这文件满打满算就五页纸!五页!你徐树铮当年看外蒙地图的时候,一张图看半天我信,那地图多大啊,密密麻麻的。这五页纸的军费分摊表你看三天?你是一个字一个字拿放大镜看的吗?你是不是把每个标点符号都研究了一遍?

可老蒋不能发火。他是委员长,他得有风度,他得笑。他只能等。

又等了两分钟,徐树铮终于把文件合上了,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那语速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军费分摊,鲁豫原则上同意。具体数额,还要跟济南再核对一下。

原则上同意,具体再核对。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翻译过来就是:我同意,但我不出钱。你等着吧,等我跟济南核对完,等济南核对完,等济南的济南核对完,等下辈子吧。

老蒋在心里把徐树铮骂了个遍,从他祖宗十八代骂到他老花镜的镜片,可脸上还得挂着笑,把这一项记了个原则通过。

原则通过。好嘛,原则通过就是不通过。

然后翻到第二项。

第二项,炮兵编练细则。

何应钦站起来,翻开文件开始念。念了五分钟,念到各省独立炮兵团应在一年内完成编制的时候,老蒋打断他:大家有什么意见?

又是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转向徐树铮。

老蒋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帮人就是把徐树铮当挡箭牌。徐树铮说行,他们就跟着说行;徐树铮说不行,他们就跟着说不行。反正天塌下来有徐树铮顶着,有鲁豫顶着,他们这帮人跟着起哄就行。

徐树铮正在喝茶叶沫子。他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那动作极慢,慢得老蒋恨不得上去把杯子给他夺了,泼他脸上——当然,他也就心里想想,真泼了那明天报纸头条就是委员长会场失态泼茶总长,他丢不起这个人。

又铮兄?老蒋叫他,那语气跟叫魂似的。

委员长。徐树铮说,鲁豫的炮兵团编制,前天已经说过了,我们自己来。这一项,鲁豫不参与表决。

不参与表决。

好,不参与就不参与。那其他人呢?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李宗仁终于开口了,放下茶杯,那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又响了一声:委员长,桂军的情况,我前天已经说过了。十六个炮兵团,一年时间,确实完不成。

刘湘接话:四川也完不成。

龙云没说话,但摇了摇头,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阎锡山还在擦杯子。他杯子都擦了三天了,那杯子比他脸还干净。

张学良不置可否,继续盯着那条木纹,好像那条木纹刚才又长出了新花样。

冯玉祥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一声,火柴划着了,烟味散开,呛得何应钦咳嗽了两声,何应钦一边咳嗽一边拿文件扇,那文件扇得跟蒲扇似的。

老蒋把目光转向徐树铮。徐树铮把茶杯放下,低头看起文件来。那意思明明白白:你们议你们的,我听着,我不参与,我也不表态,我就是个旁听的。

又是一阵沉默。比前两次更长。长到老蒋开始怀疑这帮人是不是在集体梦游,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有人打起呼噜来。

最后还是老蒋自己打破了沉默:这一项,暂时保留。第三项。

第三项,后勤统筹。

老蒋说:这一项,涉及军用物资的统一调配,各位长官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

畅所欲言。说得多好听。可谁畅所欲言了?谁也不言语。

沉默。比前两次加起来都长。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徐树铮。

老蒋这次不等了。他直接看着徐树铮,声音比之前重了一分,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你别给我装了的意味:又铮兄,鲁豫的意见呢?

徐树铮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为难的表情。那表情恰到好处,既显得认真,又显得无辜,像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受气包,好像他徐树铮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他看了看老蒋,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最后说:

委员长,这一项涉及鲁豫的军工体系,我要请示济南。

请示济南。

你徐树铮是鲁豫总参谋长!总参谋长!这点事还请示济南?你请示谁?请示冯诺?冯诺那小子现在指不定在济南床上躺着吃苹果呢!你一个总参谋长,后勤统筹这么大的事,你说你要请示济南?你怎么不请示玉皇大帝呢?

老蒋心里那个火啊,烧得他嗓子眼发干,跟吞了一把辣椒面似的。可他能说什么?人家说请示济南,合情合理,你总不能拦着人家请示吧?你拦了,就是干涉鲁豫内政,就是破坏合作,就是……就是不讲理。

老蒋的目光从徐树铮脸上移开,扫过其他人。李宗仁低头喝茶,那杯茶都喝了一上午了,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茶。阎锡山擦杯子的手帕都快擦出火来了,那手帕再擦就要着火了。龙云还在半阖着眼,你说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谁也不知道。刘湘的拇指转得更快了,那手指头都转出残影了。冯玉祥的烟已经烧到一半了,烟灰长得要掉不掉,他拿手指头一弹,烟灰掉在桌上,何应钦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得那叫一个殷勤,跟伺候祖宗似的。

张学良终于抬起眼来,跟老蒋的目光碰了一下,随即又移开了,跟做了贼似的。

老蒋在心里骂了一句,把这一项也记了个。

待议。好嘛,待议就是不议。

第四项,情报共享。

老蒋还没开口,张学良忽然说话了。他这一开口,把老蒋都吓了一跳——张学良今天上午头一回主动说话,跟铁树开花似的。

委员长,关于对日情报共享,东北军已经在做了。沈阳站、长春站、哈尔滨站,都有情报传回来。只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什么?老蒋问,心里想你倒是说啊,别吊胃口。

只是这些情报,需要跟山东方面对接。张学良说,鲁豫那边掌握着关东军俘虏的审讯记录,如果能共享,对我们判断吉林局势很有帮助。

老蒋的目光又转向徐树铮。他现在转头看徐树铮的次数,比他一天转头看宋美龄的次数都多。

徐树铮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这个可以。我回去让人整理一份送过来。

这是今天上午徐树铮说得最痛快的一句话。痛快得老蒋都有点不适应,差点以为徐树铮被人掉包了。

老蒋抓住这个机会,赶紧把第四项记了个原则通过,生怕徐树铮反悔似的。然后翻到第五项。

第五项,对日谈判的策略。

老蒋说:币原还在金陵等消息,我们对日态度,需要尽快统一口径。

又是沉默。

老蒋现在对沉默已经免疫了。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沉默了——反正沉默完了还是看徐树铮,看徐树铮完了还是打太极,打太极完了还是原则通过或者待议。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挺好,省脑子。

老蒋看着徐树铮。徐树铮正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敲什么暗号,跟发电报似的。过了十几秒,他抬起头来,看着老蒋。

委员长。徐树铮说,鲁豫的态度,还是那句话。鞭长莫及。有余力,但是没条件。

又是这八个字。

鞭长莫及。有余力,但是没条件。

老蒋都快把这八个字背下来了。他现在做梦都能梦见这八个字,梦见徐树铮站在他床头,一遍一遍地念:鞭长莫及,有余力但是没条件,鞭长莫及,有余力但是没条件……跟念经似的。

老蒋的耐心终于绷不住了。他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那冷气跟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又铮兄,鲁豫的态度,我理解了。那又铮兄个人的看法呢?你也是北洋的老人了,跟日本人打过交道。你总该有个看法吧?

这话问得重。老蒋把徐树铮的个人资历抬出来了,问你个人,不是问鲁豫。你个人怎么想的?这问题徐树铮躲不掉。他要是再推,那就是不给老蒋面子了,就是当众打老蒋的脸了。

徐树铮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更静了。冯玉祥嘴里的烟都忘了抽,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察觉。阎锡山的手帕停在了半空中。龙云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刘湘的手指头不转了。张学良的目光从木纹上挪开了。

所有人都在等徐树铮说话。

委员长。徐树铮说,语气比之前慢了一些,那语速慢得跟要断气似的,我个人认为,币原这次来,不是来打仗的,也不是来谈和的。他是来拖时间的。

老蒋看着他,没说话。

关东军在辽南吃了败仗,十六联队没了,第二炮兵联队没了,多门二郎被俘。这个面子日本丢大了。可日本现在没有能力在东北再打一场大仗。大本营在犹豫,陆海军在对立,财政也吃紧。币原带着和平使者的名头来金陵,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想要一个体面的退路,可这个退路,我们给不了,他拿不走。

老蒋听着,没有打断。他心里想,你徐树铮终于说了句人话。

所以,徐树铮继续说,对日谈判,短期内不会有什么结果。币原会一直待在金陵,直到东京那边有了新指示。我们能做的,就是稳住。不主动打,也不主动和。拖到日本国内自己发生变化。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徐树铮,好像他刚才不是在发言,是在施法。

老蒋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又铮兄高见。

高见。确实是高见。可不主动打也不主动和,这不就是拖着吗?拖着谁不会啊?可徐树铮说出来,就叫高见;他老蒋说出来,就叫软弱。这上哪儿说理去?

徐树铮又戴上了老花镜,低头看起文件来。那意思还是那个意思:我说完了,你们继续,我接着看我的文件,我这文件还没看完呢。

会议在磕磕绊绊中开到了中午。五项议题,两项原则通过,两项待议,一项保留。老蒋站起身来,脸上挂着疲惫的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散会。下午两点继续。

所有人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那声音跟锯木头似的,刺耳得很。徐树铮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扣好搭扣,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蒋叫住了他。

又铮兄。

徐树铮站住,回过头来,那表情还是淡淡的,跟一潭死水似的。

老蒋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跟做贼似的:又铮兄,这两天会上,你辛苦了。

份内之事。徐树铮说,四个字,干净利落,多一个字都没有。

老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那背影,说不出的落寞,说不出的憋屈,跟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

徐树铮拎着公文包,沿着走廊往励志社的方向走。金陵的秋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军装下摆直晃。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老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

十二点零三分。

他把怀表合上,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那背影,不紧不慢,不慌不忙,跟刚才在会场上一样——天塌下来,也得等我看完文件再说。

说起前天晚上那顿家宴,老蒋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牙根发痒,跟吃了没熟的柿子似的,涩得慌。

二十九号晚上,他在官邸摆了一桌,请徐树铮来吃饭。名义上是家宴,实际上就是私聊,就是想摸摸徐树铮的底,就是想看看鲁豫到底想要什么。宋美龄亲自下厨做了两个菜,宋子文作陪。老蒋把徐树铮让到主位上坐,那是多大的面子?他蒋某人请客,什么时候把主位让给别人坐过?别说主位了,他连右手边都很少让别人坐。

徐树铮那天穿得整整齐齐,卡其色军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进门的时候,他微微欠身:委员长,夫人。

老蒋说:又铮兄劳苦功高,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场面话,没问题。

第二句:又铮兄年长,坐在主位。

徐树铮第一句回的是:委员长谬赞了。

第二句是:不敢,不敢,又铮怎可喧宾夺主?

很正常。两人推让了一番,你推我搡,跟两个老太太在菜市场抢便宜鸡蛋似的,最后还是老蒋坐了主位,徐树铮坐在右手边。宋美龄坐在左手边,宋子文坐在对面。菜端上来了,四菜一汤,不算铺张,但做得精致。宋美龄的手艺确实不错,那道清蒸鲈鱼火候正好,鱼肉嫩得用筷子一拨就散,跟嫩豆腐似的。

吃到一半,宋美龄开口了。

冯总司令病情如何了?她问得很关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那忧心演得跟真的似的,不去唱戏真是屈了才了。

徐树铮放下筷子,答:还在昏迷当中。

这话是假的。假得不能再假了。冯诺肯定醒了。徐树铮心里门儿清,冯诺那小子在济南总司令部后院的卧室里躺着呢,烧退了,人也醒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啃着苹果看报纸呢。可他就是不来。为什么不来?因为不想来。来了就得开会,开会就得跟老蒋斗心眼,斗心眼多累啊。在济南躺着多好,有牛大力端茶倒水,有张亚博替他挡着公务,有赵洪昌替他盯着安全。冯诺这个人,甩手掌柜当惯了,能躲就躲,能躺就躺,你让他来金陵开会,不如让他去工地搬砖。

宋美龄听到徐树铮的话,脸上的关切更浓了,那关切浓得都快滴下来了:我们认识一个英国的专家,对疑难杂症很是擅长。现在就在上海租界,不如请他看看?

徐树铮说:夫人厚爱了。小司令身体没事,鲁豫的医疗条件,也是不错的。

翻译过来就是:冯诺醒没醒?肯定醒了呀。但是不想来呀。你们就别操心了。你们那英国专家留着给别人看吧,我们鲁豫不缺大夫。

宋美龄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她话锋一转,脸上浮起一个温婉的笑,那笑温婉得跟水似的:冯总司令还没有娶亲吧?

徐树铮的筷子顿了一下。

来了。正题来了。前面那些嘘寒问暖都是铺垫,这才是今天这顿饭的正菜。

夫人有合适的?徐树铮问,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那当然了。宋美龄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那姿态像是在谈一桩体面的买卖,我大姐的女儿,孔令仪。今年十五岁,小冯十八岁。如果能够成就一番姻缘,肯定是一番佳话。

徐树铮看着宋美龄那张端庄的脸,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那念头转得跟风车似的。

孔令仪,孔祥熙的大女儿。宋家三姐妹,宋霭龄嫁了孔祥熙,宋庆龄嫁了孙先生,宋美龄嫁了蒋先生。现在要把孔家的女儿嫁到山东去,嫁给冯诺。这婚事要是成了,鲁豫跟宋孔两家就绑在一条船上了。到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鲁豫的兵工厂、钢铁厂、粮食出口,那不就都成了自家买卖了?老蒋打的什么算盘,还用说吗?这哪是嫁女儿啊,这是下套,这是钓鱼,这是拿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当筹码,想把鲁豫整个绑到南京的战车上。

我看可以。徐树铮说,等到有机会,可以试试。

试试。

试什么试。徐树铮又不是冯诺他爹,冯诺的婚事他能做主吗?冯诺自己也不是没主见的人,那小子主意大着呢,比他爹还大。再说了,鲁豫本土的大家族盯着冯诺的人多了去了。济南的、青岛的、烟台的,哪家不想把闺女往总司令床上送?哪家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跟总司令部攀亲戚?冯诺挑都挑不过来,还轮得到南京的孔家?

可徐树铮不能当面回绝。宋美龄的面子就是老蒋的面子。你当面驳了宋美龄,就是当面驳了老蒋。这顿饭就白吃了,这个会也白开了,下次再想坐下来好好谈就难了。所以徐树铮说可以试试,随口答应,不拨你们的面子。至于以后,以后再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冯诺就娶了个烟台的渔家姑娘,说不定后天就宣布终身不娶,说不定……反正这两个字,弹性大着呢,试十年也是试,试一辈子也是试。

宋美龄得了这句话,笑得跟朵花似的,那花开得那叫一个灿烂: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冯总司令身体好了,让他来金陵,我们安排他们见一面。

徐树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鱼。那条鲈鱼确实做得不错,他吃了两块,又舀了一勺汤,那汤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老蒋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也深了几分。他大概觉得,这顿饭没白请。至少徐树铮松了口,至少徐树铮没有当面拒绝。至少……至少他觉得自己赢了一局。

可老蒋不知道的是,徐树铮回到励志社之后,连口水都没喝,立刻给济南发了一封电报。电报上只有一句话:

南京欲以孔家女配小司令,已婉拒,勿念。

就这一句话。干净利落,斩钉截铁。当面说可以试试,转头就说已婉拒,这两手玩的,比老蒋还溜。

冯诺收到这封电报的时候,正躺在济南总司令部后院的床上,嘴里嚼着牛大力削的苹果。那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跟狗啃的似的,可冯诺不在乎,照样啃得嘎嘣脆。他看完电报,笑了一下,把电报纸揉成团,手腕一翻,扔进了床边的废纸篓里。那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落进篓子,三分球,空心入网。

孔家的闺女?他嘟囔了一句,嘴里还嚼着苹果,说话含糊不清,我才十八。急什么。

牛大力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那苹果让他削得跟土豆似的,他小心翼翼地问:司令,您不乐意?

冯诺说:不是乐不乐意的事。我要是娶了孔家的闺女,山东的那些老家伙,还不得把我吃了?

牛大力想了想,觉得司令说得对。山东那些大家族,从冯诺在栖霞起兵的时候就开始盯着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冯诺的婚事,那是鲁豫最大的政治筹码。谁家把闺女嫁进总司令部,谁家就能在山东横着走,走路都能带风。这个筹码,冯诺得攥在自己手里,不能随便撒出去。撒给了孔家,山东本土的大家族怎么想?他们辛辛苦苦跟着你打天下,结果你让南京来的孔家摘了桃子?那还不反了天?

那南京那边……牛大力问,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在他看来,娶媳妇就是娶媳妇,喜欢就娶,不喜欢就不娶,哪来那么多事。

拖着呗。冯诺咬了一口苹果,嘎嘣脆,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响亮,徐总长不是说了吗,可以试试。那就试试。试到哪天算哪天。

他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搁,那苹果在床头柜上滚了两圈,停住了。他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跟晒被子似的。

牛大力站在旁边,看了看司令,又看了看那半个苹果,最后默默地把苹果拿起来,接着削。他削苹果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可他忠心。忠心就够了。在这乱世里,忠心比什么都值钱。

编遣会议,金陵那边还在开。南京的秋雨眼看就要来了,风里带着潮气,吹得励志社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哗哗响,那声音跟有人在窗外摇树似的。徐树铮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公文包搁在书桌上。

他没有休息。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下午的发言要点。

可他写了两行就停住了。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想的不是下午的会,而是刚才在走廊里老蒋叫住他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老蒋想说什么?想让他表态?想让他站队?还是想让他给冯诺带话?

老蒋那个人,徐树铮太了解了。他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想付出。他想让鲁豫出钱出枪出人,又不想给鲁豫任何实际好处。他想把鲁豫绑在南京的战车上,又不想让鲁豫分走他的权力。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不能既要又要还要,你不能把好处全占了,把坏处全推给别人。

徐树铮睁开眼,拿起那块老怀表,又看了一眼。

十二点二十了。下午两点还要开会。

他把怀表合上,拿起笔,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跟窗外的梧桐叶一个调子。

窗外,金陵的秋风从梧桐叶子里穿过去,沙沙地响。

如梦令·编遣

满座菩萨不语,

一纸军费难付。

又铮慢翻书,

拖字诀中藏虎。

且住,且住,

委员长已气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