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号,东京。
大阪师团的本部兵营坐落在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里,离东京湾不远,空气里闻得见海水的咸味。按理说,这地方现在应该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师团被大本营定为“超级样板师团”,是日本咬着牙、勒着裤腰带拼凑出来的精锐,等着十月十号出发去朝鲜,然后可能直接开进满洲。样板师团嘛,训练要苦,士气要高,刺刀要擦得雪亮,军旗要飘得猎猎响。
可走进兵营一看,压根就没有训练。
操场上空空荡荡,单杠上挂着不知道谁的一条裤衩,被风吹得滴溜溜转。靶场上长了几棵杂草,没人管。跑道上停着几辆板车,上面堆着麻袋和木箱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要是掀开油布看看,里面全是清酒、味噌、酱油、火柴、肥皂、香烟,还有女士丝袜和胸罩。
这是兵营还是批发市场?
答案是:两者都是。
大阪师团的这群人,从师团长寺内寿一往下,到联队长、大队长、中队长,再到最底层的上等兵,没有一个在琢磨怎么打仗。他们琢磨的是怎么把朝鲜和满洲的市场撬开,怎么把手里的货卖出去,怎么在军需运输的缝隙里塞进自己的私货。大阪人嘛,祖祖辈辈做买卖,骨子里流的就是生意的血。打仗?打仗能赚几个钱?卖货才是硬道理。
所以这几天,兵营里那叫一个忙碌。不是一般的忙碌。那是除了训练,干什么都有借口。擦枪?今天枪油不够,明天再擦。出操?今天下雨,后天再说。射击训练?靶场上有只野猫下崽了,不忍心打扰。反正借口有的是,大阪人最不缺的就是嘴皮子。
上等兵小林中一,此刻正在挨揍。
他的大队长,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站在宿舍门口,一只手揪着小林的衣领,另一只手左右开弓地扇他耳光。
“啪!”右边一巴掌。
“嗨!”
“啪!”左边又是一巴掌。
“嗨!”
“你个马路!”大队长的手掌扇得啪啪响,嘴里骂个不停,“懦夫!大阪的商人!一点荣誉感都没有!”
大队长姓山本,是一夕会的成员,冈村宁次的学生。对,就是冈村宁次——那个在辽阳被山东军俘虏了的冈村宁次。山本在陆军士官学校的时候,冈村给他上过课。山本一直把冈村当偶像,办公室里挂着冈村的照片,每天早上擦一遍。现在冈村在东北军手里关着,山本每次想起来就上火,上火了就打人。
为啥打小林中一?
因为这个上等兵,一个人就准备了六个藤编的行李箱。六个!堆在宿舍里,从床底下一直码到天花板,把过道堵得死死的。同宿舍的其他兵也有箱子,三四个就算过分的了,可小林这个孙子弄了六个。而且除了六个行李箱,还有两个麻袋,鼓鼓囊囊的,塞在床铺底下,连翻身都费劲。
六个行李箱里装的什么?
第一箱:日本香烟。整整齐齐码着,一条压一条,全是“敷岛”和“朝日”,东京市面上最好的牌子。这一箱少说有两百条。
第二箱:还是香烟。不过是便宜货,“golden bat”,专供出口的。小林打算带到朝鲜去,卖给朝鲜的苦力,薄利多销。
第三箱:女士内衣。胸罩、丝袜、吊袜带、衬裙,全是东京银座那几家高级洋装店进的货。小林的老娘在银座开了间小铺子,这些货是他娘帮他收的,进价便宜,到了朝鲜能翻三倍。
第四箱:火柴和肥皂。火柴是“日清”牌的,肥皂是“花王”的。这两样东西在朝鲜和满洲都是紧俏货,军队里那些军曹、曹长,谁不要用肥皂洗脸?谁不要用火柴点烟?小林打算按片卖,按根卖,利润可观。
第五箱:药品。这一箱最要命。里面装的是阿司匹林、奎宁、碘酒、绷带,还有一小批磺胺——那玩意儿在日本国内都管制得严,小林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这批药要是被军医发现,小林能上军事法庭。可利润太大了,一盒磺胺在东京卖三块钱,到了朝鲜能卖十五块,到了满洲能卖三十块。小林舍不得扔。
第六箱:杂货。有牙刷、牙粉、梳子、镜子、指甲刀、小剪刀、针线包,还有几打棉袜子和手套。这些东西不值钱,可架不住量大。小林打算用这箱杂货打底,去换朝鲜当地人的土产,然后再转手倒卖。
两个麻袋里装的是清酒和味噌。清酒是“月桂冠”的,味噌是“信州”的,都是好东西。小林的老爹在船场做批发生意,这两麻袋是他爹塞给他的,说“到了朝鲜,清酒比黄金好使”。
现在,六个行李箱和两个麻袋,全被从宿舍里扔了出来,堆在门口的空地上。山本大队长一只手揪着小林的衣领,一只手指着那堆东西,气得浑身发抖。
“你看看!你看看!”山本的声音都劈了,“你他娘的是个兵还是个行商?你是去打仗的还是去做买卖的?六个箱子!你怎么不把整个银座搬过去?”
小林的脸肿了半边,嘴角渗着血,可他还是挺着腰杆子站在那儿,嘴里不停地说:“嗨!嗨!大队长教训得是!嗨!”
山本又扇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特别响,小林的脑袋都甩到一边去了。
“你嗨个屁!”山本骂道,“把东西给我扔了!全部扔了!除了换洗衣物和一个私人物品,什么也不许带!”
小林的脸色变了。他捂着脸,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六个箱子的货,他攒了三个月,花了将近两百块钱——那是他大半年的军饷,加上他娘和他爹贴的。就这么扔了?那还不如杀了他。
“大队长!”小林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些都是……这些都是我给朝鲜的战友带的!是慰问品!”
“慰问品?”山本冷笑,“慰问品你装六个箱子?你当我是傻子?你当联队长是傻子?你当师团长是傻子?”
他一把将小林推到那堆行李箱跟前:“自己扔!扔完了来大队部报到!晚一分钟,我关你禁闭!”
小林蹲在行李箱旁边,抱着一个箱子,死活不撒手。他嘴里嘟囔着:“大阪的商人怎么了?大阪的商人也是帝国的臣民。我为帝国去朝鲜开拓市场,有什么错?”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中队长听见了。中队长姓田中,矮个子,圆脸,平时笑眯眯的,像个开杂货铺的老板。可这会儿他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棒,脸上的笑早就不见了。
田中走到小林身边,低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小林抬头看见中队长手里的木棒,咽了口唾沫:“我说……我为帝国……”
“啪!”
木棒抽在小林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打趴在地上。田中一脚踩住那个行李箱,木棒指着小林:“你再说一遍?”
小林不敢说了。
田中转过身,对着一个曹长抡起木棍。
这个曹长姓渡边,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油子,脸上坑坑洼洼的,像块老树皮。他撅得老高,军裤紧绷绷的,整个人趴在地上,脑袋贴着地皮。他在大阪师团当了十二年曹长,从来没受过这种罪。可今天,他不敢动。
田中的木棒落下来,砸在渡边身上,砰的一声闷响。
“啊!”渡边惨叫一声,整个身子往前一冲,脑袋磕在地上,磕出一个青包。
“摆好姿势!”田中骂了一句,又是一棍子。
渡边赶紧把重新撅高,两腿绷直,两只手撑着地面,脑袋低低地垂着。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混着地上的灰,糊了满脸。
为什么打他?
因为这个曹长的行李也不少。渡边攒了四箱子货,比小林少两个,可他是曹长,手下管着十几个兵。那些兵要带私货,都得从他这儿过一道。过一道就是抽一份。渡边抽了一个月,攒了满满四箱子。本来他打算带到朝鲜去卖个好价钱,结果今天早上联队长一声令下,除了换洗衣物和一个私人物品,什么也不许带。
渡边的四箱子货,全被扔在了操场上。他心疼得直哆嗦,可不敢吭声。因为联队长发火的时候,他正好站在旁边。
联队长姓佐藤,大佐衔,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可今天早上他在操场上看见满地的行李箱时,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差点喷出火来。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今天早上,佐藤联队长例行巡查兵营。他走到第三大队的宿舍楼后面,看见墙根底下堆着一溜行李箱和麻袋,用油布盖着,可油布没盖严,露出半截藤编的箱子角。佐藤皱了皱眉,走过去掀开油布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整整一面墙,从东头到西头,码着几十个行李箱和麻袋。有的箱子敞着口,里面是香烟和肥皂;有的麻袋破了角,清酒瓶子露出来,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佐藤随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女士丝袜和胸罩,叠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着。
佐藤联队长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还没来得及发火,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佐藤回头一看,魂都吓飞了。陆军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带着一群参谋,正从操场那边走过来。
金谷范三是来视察大阪师团的备战情况的。他本来说好了只去师团部听汇报,可临时改了主意,想在兵营里转一圈,看看这支“超级样板师团”的成色。结果他一转,就转到了第三大队的宿舍楼后面。
金谷范三站在那堆行李箱前面,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香烟扫到丝袜,从肥皂扫到磺胺,从清酒扫到味噌。他的脸色没有变化,可站在他身后的参谋们,一个个把脖子缩得跟鹌鹑似的。
“佐藤联队长。”金谷终于开口了。
“嗨!”佐藤立正,脑袋低得下巴贴胸。
“这是怎么回事?”
“报告总长,这些是……是士兵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金谷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刀,“六个箱子的香烟?四箱子的丝袜?还有磺胺?这是私人物品?这是军需仓库吧?”
佐藤不敢答话。
“你们联队,是去朝鲜打仗的,还是去朝鲜开百货商店的?”金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还是去朝鲜做走私的?”
佐藤的汗珠子从额角往下滚。
金谷转身就走。佐藤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嗨嗨嗨”个不停。金谷没理他,直接去了师团部。
师团部里,师团长寺内寿一正在跟几个参谋讨论出发路线。金谷推门进去,把寺内寿一叫到走廊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寺内!你看看你的兵营!那是兵营吗?那是市场!是杂货铺!我大日本帝国的军队,什么时候成了行商?你们大阪师团,是去朝鲜打仗的,不是去朝鲜摆摊的!你这个师团长是怎么当的?你要是管不了你的兵,我替你管!”
寺内寿一被骂得狗血淋头,站在走廊里,脑袋低得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金谷骂完了,甩手走了,留下寺内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寺内寿一转身就把佐藤叫来了。
“佐藤!”寺内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差点把我害死!金谷总长骂我骂得跟孙子一样!你那个联队,到底是怎么回事!”
佐藤联队长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去!把你那些兵的箱子,全给我扔了!”寺内指着门口,“今天之内,全部清干净!谁再让我看见一个箱子,我枪毙他!”
佐藤回到联队之后,立刻下令:除了换洗衣物和一个私人物品,什么也不许带。所有的箱子、麻袋、油纸包,全部集中到操场上,当众销毁。
这道命令传下去,整个联队就炸了。
田中中队长回到自己中队,看见渡边曹长正撅着屁股趴在宿舍门口,旁边堆着四个箱子。田中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他找了根木棒,照着渡边的屁股就是一通打。
“你的货呢?”田中一边打一边骂,“你的四箱子货呢?你抽了一个月,抽了四箱子,现在全没了!你他娘的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还能帮你藏一点!现在全被联队长看见了!师团长被金谷总长骂了!联队长被师团长骂了!你他娘的害死我了!”
渡边趴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中队长!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我昨天才收的最后一箱子货!”
“你收什么收!”田中又是一棍子,“你收那么多干嘛?你要当批发商啊?你是曹长还是商贩?”
“中队长!我错了!我错了!”
“错了?错了有用吗?”田中的棍子落得更密了,“老子的货也没了!你赔我!”
小林在那边看着渡边挨打,吓得缩成一团。他自己的六个箱子还堆在门口,山本大队长正站在旁边,拿着一条皮带,一下一下地抽着地面,那声音啪啪响,跟放鞭炮似的。
“小林中一!”山本喊他的名字。
“嗨!”小林站直了,可两条腿在发抖。
“把你的箱子扔了!现在!”
小林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蹲下来,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条一条的香烟。他摸出一条“敷岛”,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泪就掉下来了。
“快点!”山本吼道。
小林把那条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堆。又摸出一条,又扔了。他扔一条,哭一声,扔一条,哭一声。扔到第十条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对着山本说:“大队长!这些烟,我能寄回家吗?寄给我娘!我不带到朝鲜了,寄回家还不行吗?”
山本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小林的眼泪糊了满脸:“大队长,求你了!我娘在银座开小铺子,这批货是我跟她一起进的。我家的本钱全在里面了!我爹还等着卖了货给我娶媳妇呢!”
山本沉默了几秒。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最终把皮带往地上一抽:“寄回家?你找谁寄?军事邮件不管这个!”
“我自己寄!我去邮局寄!花自己的钱!”
山本哼了一声。他转身看了看身后那堆被扔出来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操场上那些正在被集中销毁的货物,最后说:“你寄吧。但是寄完了之后,给我写一份检讨。不写检讨,你就等着关禁闭。”
小林“扑通”一声跪下了,冲着山本磕了个头:“谢谢大队长!谢谢大队长!”
山本没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六个箱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旁边田中中队长还在打渡边。渡边的屁股已经被打得肿了老高,军裤都快撑破了。可他不敢躲,只能撅得更高,让田中的棍子落得更准一些。
“中队长!够了!够了!”渡边哭着喊。
“够了?”田中的棍子停了停,“你说够了就够了?我说够了才够了!摆好姿势!”
渡边又把屁股撅了回去。
操场那头。香烟堆成了小山,肥皂码成了墙,各种货物扔了一地,清酒瓶子碎了几十个,酒味飘得整个操场都是。
“烧!”
“全部烧掉!”
几个兵抱着火柴跑过来,划着了往那堆东西上一扔。火苗跳起来,舔着藤编箱子和油纸,浓烟滚滚。香烟被烧着了,发出呛人的气味。肥皂被烧化了,在地上淌成一滩一滩的白沫。清酒瓶子在火里炸开,砰的一声,碎片乱飞。
田中站在他旁边,把木棒往地上一戳:“行了,起来吧。”
田中瞪了他一眼,把木棒往他怀里一塞:“你先把屁股养好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渡边说:“下回别攒那么多。攒三个箱子就行了。”
渡边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操场上,火还在烧。烟柱升起来,在东京九月的天空里慢慢散开。远处的海风吹过来,把烟味带到了整个兵营。上等兵小林中一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火,嘴里念叨着“寄回家的两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