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文坐下了。
他坐得很难受。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还是那张桌,可他坐的姿势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站着,居高临下,手里攥着财政部的账本,那股子气势像是来收租的。现在他坐着,脊背贴着椅背,两只手放在桌下,手指头绞在一起。徐树铮那几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响——“不想再来一次中原大战了吧”,“让你汇报情况,没让你胡说八道”。宋子文当了这么多年财政部长,被人当众这么下脸子,还是头一回。可他能怎么办?跟徐树铮吵?吵什么?人家手里有兵,你手里只有账本。账本再厚,挡不住子弹。
可宋子文还不能完全缩回去。东北军等着要钱呢,这是今天下午的核心议题之一。他要是被徐树铮一句话吓退了,回去老蒋能饶了他?
张学良开口了。
“沈阳兵工厂,现在停产了。”少帅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想要恢复,需要两百万大洋。”
这话一出口,老蒋的手往茶杯那儿一搭,指头一紧,差点把杯子捏碎了。他脑子里嗡地一声,一股火从胃里直往头顶上窜。什么叫沈阳兵工厂停产了?那是你自己作的!九月之前,日本人还没动手,你就把沈阳兵工厂的设备拆了,工人撤了,能搬的全搬到了平津。东三省账面上的现金、黄金、大洋,一船一船地往关内运。恭王府里堆的是你张学良的东西,外国银行里存的是你张家的钱。你上个月刚跟冯诺借了一千万美金,回头就跟我说沈阳兵工厂停产了,要两百万?
老蒋想到这里,眼睛里的火苗子已经压不住了。他盯着张学良,那目光像两把刀子。可张学良不看他。少帅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落在任何一个地方,就是不跟老蒋对视。
宋子文这个时候说话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底气也没那么足了。徐树铮坐在那儿跟尊门神似的,他不敢再往鲁豫的方向捅。可东北军的事他得接,这是老蒋交给他的任务,也是财政部该管的事。
“国府已经精疲力竭了。”宋子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碾过的疲惫,“张总司令,东北军如果能够坚持到明年,或许有钱。或者发行公债——但是我们没有可以抵押的东西。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他说完,看了徐树铮一眼。徐树铮正低着头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连头都没抬。宋子文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可悲。
张学良没接宋子文的话。他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宋子文脸上移到老蒋脸上,停了一瞬。
“东北军的处境很艰难。”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没钱,东三省不保。”
这七个字说完,他靠回椅背,不说了。
可这七个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重。东三省不保——这不是张学良一个人的事。东三省是民国的领土,是东北军的防区,也是中央的门面。日本人占了东三省,谁的责任?张学良可以说我打不过,我撤了,那是我的责任。可老蒋呢?你中央一兵一卒不出,一毛钱不拨,到时候全国人民骂的是谁?报纸上写的是谁?
张学良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给钱就打,不给钱就丢。丢了的责任,不能全让我一个人扛。你中央也得担着。
宋子文听懂了。他气得牙根发痒。踏马的,什么时候要钱的成大爷了?自己是财政部长,管着全国的钱袋子,走到哪个省不是被人供着?可现在倒好,他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左边是徐树铮这个随时能把桌子掀了的狠人,右边是张学良这个揣着金山银山喊穷的少帅。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排面?他今天一点排面都没有。
宋子文还没想好怎么接,有一个人先站起来了。
刘峙。
老蒋的嫡系,中原大战时立过功的猛将。他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本来一直没怎么说话。可这会儿他站起来了,身子挺得笔直,军装上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脸上那表情像是在战场上接到了冲锋的命令。
“委员长!”
刘峙的声音洪亮,在沉闷的会议室里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拽了过去。
“既然东北军守不住——”刘峙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张学良。那一眼不轻不重,可意思谁都看得出来。“那我们中央军上。”
他转向老蒋,啪的一个立正,右手抬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军礼行得干净利落,胳膊抬到帽檐的时候,手腕绷得笔直,手指并拢,指尖贴着太阳穴。他保持那个姿势,声音更高了三分:
“委员长,中央军请战!出关抗日!”
话音还没落,会议室后排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中央军的将领们,第二师的、第三师的、第九师的、第十一师的,十几个将官齐刷刷地起立。他们站的姿势跟刘峙一模一样,挺胸抬头,目视前方,手贴在裤缝上。领头的几个跟着刘峙喊了出来:
“我等请战!”
“出关报国!”
“不求凯旋,但求殉国!”
最后四个字在会议室里回荡了好几遍。那声音又齐又响,像是提前排练过似的。冯诺要是还坐在这儿,肯定会看出来这出戏排练得有多熟。冯诺不在了,可冯诺留下的那把空椅子还在。刘峙喊出“但求殉国”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那把空椅子,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
满屋子的人都僵住了。
李宗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阎锡山不擦杯子了,抬起头来。龙云睁开了眼。刘湘的手指头彻底停了。冯玉祥那根烟卷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他甩了甩手,没吭声。白崇禧的目光在刘峙和老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李宗仁脸上,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微妙的眼色。
张学良的脸色变了。
他刚才说“东三省不保”,是要钱,是要老蒋表态。可刘峙这一出,直接把他的路堵死了。你说你守不住?好,中央军上。你东北军撤回来,我们中央军出关。这一招比徐树铮那句“中原大战”还狠。徐树铮是威胁,刘峙是抢饭碗。你张学良要是再说没钱,再说守不住,那行,你让开,让中央军来。到时候东北是谁的?你张学良还能不能回沈阳?
张学良的目光转向老蒋。
老蒋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看不透。他刚才被张学良那几句话气得冒火,可刘峙这一出,火气消了大半。他不傻,刘峙是他的人,这出戏是他默许的。你张学良不是要钱吗?你张学良不是拿东三省来要挟我吗?行,我的人站出来说中央军愿意去。你去不去?你不去,那就是你自己不愿意抗日,到时候丢了东三省,责任全是你的。你要是让中央军去,那东北的事,以后就轮不到你说了算。
可老蒋也知道,刘峙这一出是双刃剑。
中央军出关,说起来容易。出关要经过华北,要经过平津,要经过张学良的地盘。中央军要出关,张学良让不让路?让了路,中央军到了东北,跟关东军打起来,那是多大的消耗?中央军现在连第三次围剿的军费都凑不齐,拿什么出关?刘峙喊“但求殉国”,那话好听,可殉国也得先有开拔费吧?
可这些话不能当众说。刘峙既然站起来了,中央军的将领们既然齐刷刷地站了一排,这个姿态就得做足。老蒋要是说“你们先坐下”,那传出去就是中央军不敢出关。这话老蒋担不起。
老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
他站得不快,一手撑着桌沿,一手垂在身侧。站起来之后,他看着面前那一排站得笔直的中央军将领,目光从刘峙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在掂量他们的分量,又像是在给他们打分。
“好。”老蒋说。
就一个字。声音不高,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中央军的士气,我看到了。”老蒋继续说,“出关抗日,是军人的本分。刘师长说得对,不求凯旋,但求殉国。”
他顿了一下。
“可东三省是东北军的防区,这是军政部的划定的。中央军要出关,也要跟东北军协调。张总司令,你怎么说?”
他把球踢回给了张学良。
张学良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按着另一只手的手背。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老蒋脸上移到刘峙脸上,又从刘峙脸上移回老蒋脸上。然后他开口了。
“委员长。”张学良的声音很平,平得没什么起伏,“东北军守土有责。东三省的事,东北军自己办。”
就这一句。他没有说不要中央军来,也没有说要。他说的是“自己办”。这话说得很巧。自己办——那就意味着不需要中央军出关。可自己办也意味着,钱的事,你中央还是得给。
老蒋听懂了。
“好。”老蒋又说了一个好字。他转向宋子文:“宋部长,东北军的经费,中央再挤一挤。两百万是吧?先拨五十万,剩下的,下个月再议。”
五十万。张学良要两百万,老蒋先给五十万。这是砍价,也是表态。钱我给你,但不多给。你拿这五十万先顶着,顶不住了再说。
宋子文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手有些抖。五十万,财政部也拿不出来。可老蒋说了,他就得想办法。裁撤冗员、发行公债、跟外国银行谈贷款,这些他回去再慢慢磨。现在先把场面圆过去。
刘峙和中央军的将领们还站着。老蒋朝他们摆了摆手:“坐下吧。”
那一排人齐刷刷地坐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刘峙坐回椅子上,脸上还带着刚才那股慷慨激昂的余韵。他坐下的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可会议室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个人刚才那一下,把东北军和中央军之间的那层薄纱给扯破了。
徐树铮始终没有抬头。
他一直在看文件。刘峙喊“但求殉国”的时候,他在看文件。老蒋说“先拨五十万”的时候,他在看文件。张学良说“自己办”的时候,他在看文件。他的老花镜反着光,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动,像是这屋子里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当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徐树铮把文件合上了。
他摘下老花镜,放回胸前的口袋里,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刘峙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然后落在老蒋脸上。
“委员长。”徐树铮说,“鲁豫那边,冯总司令走之前留了话。东北方向如果需要物资,鲁豫可以平价供应。卡车、药品、罐头,清单回头我让人送来。”
这话说得很轻,可分量一点不轻。平价供应。那就是不赚钱,但也不是白送。鲁豫的态度摆在这里:我们不掺和你们中央和东北的事,但该帮的忙,我们帮。你们打你们的嘴仗,我做我的生意。
老蒋点了点头:“好,鲁豫有心了。”
徐树铮也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打开文件夹,戴上老花镜,又低头看起来。
会议继续往下走。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下午的会,重点已经过去了。财政的议题被徐树铮一刀砍断了,东北军的要钱被刘峙一个请战搅了局,老蒋最后只掏了五十万出来。谁赢了?谁也没赢。谁输了?宋子文输得最惨,当着满堂诸侯被徐树铮骂了“胡说八道”,连个屁都不敢放。张学良也没赢,两百万变成五十万,东三省的事还得他自己扛。老蒋也没赢,请战那出戏演完了,可钱还是得从自己口袋里掏。
窗外的太阳又低了一截。金陵的傍晚来得早,五点不到,天就有些暗了。会议室里没开灯,几个人的脸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冯玉祥终于把烟卷完了,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那烟头的红光在暗下来的屋子里格外扎眼。
“散了吧。明天继续。”老蒋说。
没人反对。所有人站起来,收拾文件,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片声响。宋子文走得最快,夹着文件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像是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刘峙和中央军的将领们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出。张学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徐树铮。
徐树铮还在看文件。
张学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李宗仁和刘湘并肩走出去,步子不紧不慢。经过徐树铮身边的时候,李宗仁侧过头,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徐树铮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冯玉祥走到最后,拍了拍徐树铮的肩膀。那大手落在徐树铮肩上,砰的一声响。徐树铮抬起头来,冯玉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什么也没说,大笑着走了。
会议室空了。
徐树铮把文件一份一份收进公文包,扣好搭扣。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拎着包往外走。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有些花白的鬓角。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在济南总司令部那条他走了两年的走廊里一样。
满堂慷慨说勤王,
各算心机各断肠。
独有又铮观局坐,
暗抛一石入寒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