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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官邸办公室。

老蒋的心情不算坏。

上午的编遣会议虽然开得磕磕绊绊,但该派的活都派出去了。李宗仁再怎么不情愿,十六个炮兵团的目标已经当着全国将领的面压在了他头上。刘湘那副吞了苍蝇的表情,老蒋看在眼里,心里反而踏实。阎锡山被三十二个炮兵团砸得喷了茶,这反应才正常。龙云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至于张学良,该敲打的敲打了,该给的台阶也给了。整场会议下来,除了最后冯诺那个烧饼让他有点哭笑不得,其他环节基本都在预定轨道上。稳步推进,甚至比预想的还顺利三分。

老蒋靠在真皮椅背上,端起一杯温水,慢悠悠地抽着。面前的水壶是景德镇出的青花瓷,底下的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的地图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山东的位置上。

鲁豫不扩军。这张牌打出去,冯诺被架到了火上。其他人都得扩,就你不动,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看你?可冯诺居然没有当场翻脸。这是老蒋最满意的地方。冯诺这个年轻人,城府不浅,但终究太嫩。等下午把协助各省炮兵建设的细则议一议,冯诺这个“副会长”的担子就卸不掉了。到那时候,山东的兵工厂就是全国的兵工厂,山东的产能就是全国的产能。你冯诺再能折腾,也不过是个干活的。

老蒋端起茶杯,吹了吹面上的浮沫,心情舒畅地抿了一口。等开完这几天的会,再把币原喜重郎的谈判一收,东北的局势就稳住了半壁。日本人再怎么闹,只要不撕破脸,他就有时间把中央军扩起来。只要中央军扩起来,什么桂军川军晋绥军,都得乖乖听话。

他正盘算着,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像一堵墙倒塌。老蒋手一抖,水杯里的水泼出来一片,浇在面前的文件上。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右手的雪茄掉落在地毯上,火星溅开又熄灭。他以为是兵变,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不是有人打进来了?是不是卫队叛了?

“何事!”老蒋厉声问。

何应钦站在门口,胸膛起伏,额头上一层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说出话来:“冯诺身体突发恶疾,正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老蒋愣了半秒。

“什么?”他绕过办公桌,一把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帽,“什么病?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现在才报?”

何应钦摇头:“具体情况不明。励志社那边传来的消息,人已经抬上担架了,赵洪昌下令车队集结,说是回济南。他们上报的是‘昏迷不醒’四个字。”

老蒋的脚步停住了。昏迷不醒。四个字,像四根冰锥子扎进他的太阳穴里。冯诺昏迷不醒?上午还好好的,还从兜里掏烧饼,还有心思耍贫嘴,怎么中午就昏迷不醒了?他想干什么?装病?撂挑子?还是真的出了什么状况?

“去机场。”老蒋说。

他迈步就往外走。何应钦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把听到的细节往外倒:“委座,赵洪昌下令督察兵子弹上膛,两辆卡车护卫。车已经开出去了,现在估计到了中华门附近。”

老蒋脚步不停,拐过走廊转角。守在外面的侍卫和秘书们一阵慌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蒋脸色铁青,谁也顾不上招呼,直接下楼。他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身子往前趔趄了一下,何应钦眼疾手快扶住他。老蒋甩开他的手,继续往下冲。

他必须追。

别人走了无所谓,冯诺不能走。上午的会能开成那样,全靠冯诺没有站在对立面。老蒋心里清楚得很,李宗仁、阎锡山、龙云、刘湘,哪个不是老狐狸?他们在会上没有集体发难,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冯诺的态度不明朗。冯诺坐那儿跟没事人一样,谁也不敢先出头。可冯诺要是不在,下午的会就是一群狼跟一个猎人关在一个笼子里。没有冯诺这个变数镇着,他们连个假笑都不会给他。别说扩军方案了,不把会议桌掀了都算客气的。

“快!”老蒋对司机吼道。

那司机被吓得一激灵,油门一脚踩到底。黑色的别克轿车发出沉闷的轰鸣,从官邸大门冲出去,在石板路上颠得直蹦。老蒋坐在后座,两手紧紧抓着前排椅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车窗外,金陵的街景飞速后退,梧桐树、灰墙、路边的行人,全被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再快!”老蒋又说。

何应钦缩在副驾,一只手拉着车顶把手,脸都白了。他从未见过老蒋这么失态。那模样不像是一国元首去追一个地方将领,倒像是做买卖的人发现自家账房先生卷款跑了。

“委座,”何应钦小心翼翼地说,“追上了怎么办?他们子弹上膛,怕是……”

“怕什么!他还能对我开枪?”老蒋没好气。

何应钦闭嘴了。可心里想的是:他们不敢对您开枪,可他们敢对拦路的人开枪。赵洪昌那人,眼睛里不揉沙子。他敢在励志社门口下令子弹上膛,就说明这事情没有半点回旋余地。冯诺要是真出了事,山东军那帮人跟疯狗一样,什么事干不出来?津浦线从济南到浦口,那一路上几个关口,中央军能拦住吗?徐树铮用兵又毒又辣,真打起来,徐州能不能撑过一个星期都是问题。

这些问题何应钦知道,老蒋更清楚。

所以老蒋只能追。追上去,最好能在机场见一面,看看到底什么情况。要是假的,当场戳穿,至少能留个缓和的余地。要是真的……那就更不能让人走了。在金陵治病,中央有最好的医生,你回山东,路程颠簸几小时,万一死在半道上,这个账算谁头上?

可冯诺的车队已经上了机场公路。

赵洪昌从后视镜里看出去,路两边的树木飞速后退。他的手按在枪套上,没有放松过一秒。开车的督察兵是山东老兵,车技极好,担架用带子固定得死死的,冯诺躺在上面,随着车身的震动轻轻晃动。牛大力就蹲在担架旁边,用两只手护住冯诺的脑袋,不让它磕到车壁。

冯诺还是没有醒。

他的脸更白了,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牛大力用袖子不停地擦,擦完又渗出来。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紫的,干裂的口子往外渗着血丝。牛大力从座位底下的急救箱里翻出一小瓶葡萄糖水,打开盖子,用小勺子一点点往冯诺嘴里喂。冯诺的喉咙动了几下,有少量液体咽下去了,但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赵洪昌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开稳点。”他说。

“是。”司机应声,脚下稍微收了收油门。

赵洪昌又把目光移到前方。道路在秋阳下泛着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带子。他忽然想抽烟,可手摸到口袋又收回来了。冯诺最烦在车里抽烟。以前他抽一根,冯诺能唠叨半路。

车队经过一个小镇,街边卖糖芋苗的老太太听见车声,抬头张望。灰尘扬起来,糊了她一脸。赵洪昌看见那老太太抬手在脸前扇了扇,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冯诺要是醒着,肯定会让车停一下,买一碗糖芋苗。那家伙对这些路边小吃没什么抵抗力。民国二十年九月,山东王冯诺坐在路边摊上喝糖芋苗的画面,赵洪昌见过不止一次。

可现在,他躺在担架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济南。总司令部。

徐树铮刚吃过午饭。

这位被系统复活的老将,生前什么阵势没见过?段祺瑞的帐下第一谋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物。如今在冯诺手下当总参谋长,管着鲁豫两省数十万大军的调遣和训练。可他保持着老派军人的习惯,每日晨起练剑,三餐定时定量,午饭不管多忙都要吃完。他的饭量不大,一碟小菜,一碗米饭,几片肉,吃过之后用温水漱口,然后就开始办公。

今天也不例外。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摊开一份关于胶东地区防务调整的方案,笔还没拿起来,副官金庭汉就大步匆匆地进来了。

金庭汉之前是负责接待客人的,素来稳重,天塌下来也不带跑的。可这会儿他的步子明显比平时快,脸上的表情也紧着。

“总长,赵总队长加急密电。”

徐树铮抬起头,伸手接过电报。他的动作不慌不忙,像从桌上取一份普通文件。展开电报纸,上面是译电员工整的钢笔字,只有一行:总司令身体不适,正在返回济南的路上。

徐树铮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平平整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目光清明,没半点慌张。

“还有什么吗?”他问。

“暂时没有。”金庭汉答。

“嗯。”徐树铮应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说,“第一,通知济南军区司令张亚博,代理军务,即刻执行。”

“是。”

“第二,通知赵洪昌,路上注意安全。不用回电。”

“是。”

“第三,准备专机。我亲自飞金陵。问一下下午的编遣会议是否可以延迟。”

金庭汉愣了一下:“总长,您亲自去?”

“我不去,金陵那帮人能安生?”徐树铮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卡其色上将制服外套。肩章上的金星锃亮。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步子不大,但极稳,像在走一条走过千百遍的路。

徐树铮心里清楚,冯诺大概率没什么大问题。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体底子在那儿摆着,除了喜欢睡懒觉,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他早就察觉冯诺的精神状态有些起伏,时常倦怠、走神,但一直以为是劳累过度。这次赵洪昌的电报虽然简短,但“身体不适”四个字能从赵洪昌嘴里说出来,就不是普通的头疼脑热。

加上“正在返回机场的路上”,说明赵洪昌根本不打算让冯诺留在金陵。这里面的意思,别人读不出来,徐树铮读得出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对金庭汉说:“再发一份电报给金陵励志社。就说,徐树铮以个人名义,恳请诸位在下午开会时稍安勿躁。总司令身体康健与否,到济南自有分晓。山东不乱,鲁豫不乱,诸位安心。”

金庭汉领命去了。

徐树铮没有等张亚博来当面交接。他从来不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戴上军帽,系好风纪扣,推门走入九月的阳光里。总司令部的院子里,卫兵们已经接到了命令,正在为他准备车辆。他走过青石铺就的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停在门外的黑色轿车旁。

司机刚要说话,他摆摆手:“机场。”

车驶出总司令部大门,拐上济南的大街。这座被冯诺用两年时间改造成工业重镇的城市,在午后阳光里显得繁忙而有序。工厂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白烟,卡车满载着货物在街面上行驶。街边卖烧饼的小贩吆喝着,放学的孩童追逐打闹。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主人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徐树铮望着窗外,目光在那些寻常的人间烟火上停了一瞬。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天津,也是这样一个秋天,段祺瑞坐在院子里喝茶,和他说:“又铮,这天下,什么时候能真的太平?”那时候他没有回答。现在也没有人能回答。

车出了城,速度提了起来。徐树铮从怀里摸出那块老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一点二十三分。从济南到南京,飞机要飞将近三个小时。等他到的时候,下午的会早就该散了,或者该乱的已经乱了。赵洪昌把冯诺带走,剩下的烂摊子,得有人去收拾。

合上表盖,他把怀表放回口袋,闭上眼靠在后座。嘴角微微抿着,像在盘算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金陵这边,老蒋的车还在追。

机场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路两旁新栽的梧桐树还细着,挡不住视线。老蒋已经能看到前方那队车辆的轮廓,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像两座移动的堡垒,把冯诺的座车护在中间。车尾卷起的烟尘连成一条灰黄的带子。

“快!再快点!”老蒋拍着司机椅背。

何应钦觉得自己快散架了。他一只手抓着车顶把手,一只手捂着帽子,整个人随着车辆的颠簸上下跳。他偷眼看了一眼后座的老蒋,只见委员长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何应钦忽然有些恍惚,他跟着老蒋这么多年,见过老蒋在前线督战,见过他在中山舰上沉着指挥,从没见过他这样。

追上了。

老蒋的车喘着粗气,驶到山东车队左后方,隔着十几米并排行驶。老蒋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朝那辆轿车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可风太大,声音全被吹散了。

赵洪昌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后面赶上来的车。

他认出了车牌。

“提速。”他说。

“总队长,那是——”

“提速。”赵洪昌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司机咬了咬牙,油门踩了下去。轿车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朝前蹿去。两辆卡车也同时加速,引擎咆哮着,黑烟滚滚。老蒋的车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赵洪昌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黑色别克慢慢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烟尘里。

他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后座,冯诺依旧昏迷着。他的身子随着车辆的高速行驶轻轻颤抖。牛大力把军毯往上拽了拽,盖住了他的下巴。

机场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