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济南军用机场。
秋风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倦了,懒洋洋地吹着,把跑道边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天空很蓝,是那种深秋特有的透亮,没有多少云,只有几丝淡淡的白色,像被人用手指头在天上抹了一下。
徐树铮站在接机口,第三次看表。
他的身后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漆在阳光下反着光。来接机的副官和警卫们站成两排,腰杆笔挺,目不斜视。队伍里还有人抱着一束花——那是给阎锡山和李宗仁准备的,虽然这二位未必稀罕,但里子面子总得做足。
远处,天空中出现了第一个小黑点。
那黑点慢慢变大,越来越清晰,是一架银灰色的福克飞机。机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在蓝天上一闪一闪的。飞机下降的姿态很稳,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轻轻落在了跑道上。
地勤们开始忙碌起来。梯子推了过去,机舱门打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是阎锡山。
阎锡山今天穿了身深灰色中山装,没戴军帽,花白的头发梳向脑后,露出宽大饱满的额头。他的脸方方正正的,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眼镜片后头一双眼睛不大,却深沉得很,看什么都像在估量。整个人站在机舱口,像一尊从山西来的土财神,可那通身的气派,又分明是雄踞一方几十年的老军阀才有的。
他看见徐树铮,脸上露出一抹笑,抬起手,朝这边挥了挥。
徐树铮往前迎了几步。
“百川兄!一路辛苦!”
阎锡山走下梯子,步子不紧不慢,两只手背在身后。到了徐树铮面前,他站定,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一只手来。
两人互相敬礼。
“又铮兄,数年不见,风采依旧啊。”阎锡山的嗓音不紧不慢,带着山西人特有的后鼻音,每个字都像经过了三思才吐出来。
“百川兄过奖。”徐树铮笑了笑,“太原一别,今已数载。百川兄精神倒是好得很。”
“不行啦,老啦。”阎锡山摆摆手,脸上却颇有自得之色,“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喽。”
寒暄间,副官端来花束。阎锡山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笑了笑,随手交给身后的人。
这时候,第二架飞机也到了。
这架是李宗仁的专机,个头稍小一些,通体漆成了军绿色,机头画着一个粗糙的桂系军徽。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才停住,螺旋桨又转了十几圈才慢慢静止。
机舱门打开,李宗仁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笔挺的黄呢军装,胸前挂了几枚勋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李宗仁的个子比阎锡山高一些,肩膀宽厚,腰板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株老松。他的脸瘦削而坚毅,颧骨突出,下巴上带着刚刮过的青色胡茬。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很亮,很有神,透着一种从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果决。
徐树铮迎上去,敬礼。
“德邻兄,别来无恙!”
“又铮兄,久仰久仰!”李宗仁的握手很有力,指节粗大,像一双铁钳。
“上次见面,还是在北平。”徐树铮说。
“是。那时候乱糟糟的,也没能好好说上话。”李宗仁点头,“如今局势又变了,再见面,也到了该好好聊聊的时候。”
阎锡山从旁边踱过来,与李宗仁相见,两人互相拱手。他们之间倒不用客套了——老熟人,当年反蒋的时候在一个战壕里滚过,后来也互相帮衬过,交情复杂得很。此刻一个从广西来,一个从山西来,在济南这个新地方碰了头,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同样的感叹:时局如棋,一转眼,又是新的局。
“德邻,精神不错。”
“百川公身体也好啊。”
简单几句话后,徐树铮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家上车吧。我家小东家已经在司令部恭候了。”
阎锡山和李宗仁对视一眼。
小东家。
这称呼,他们可都听清楚了。
能让徐树铮用这种带着三分亲密、七分无奈的口气叫出来的人,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冯诺一个了。
而此时此刻,这位“小东家”,正在司令部的小接待室里,干一件顶不体面的事。
“五条!”
冯玉祥粗着嗓子喊了一声,把一张麻将牌“啪”地拍在桌上。
“糊了!”
冯诺不紧不慢地把面前的牌一推,往椅背上一靠,笑嘻嘻地看着冯玉祥。
冯玉祥愣住了。
他看了看冯诺的牌,又看了看自己打出的那张五条,眼睛越瞪越大,最后把牌一推,嗓门猛地提了起来:
“你出老千了吧!你这两个小兵是不是一直在给你喂牌!不到十分钟,连着糊了三把!你糊得过来吗你!”
冯诺一脸无辜,指了指自己的两个“卫兵”——那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此刻都低眉顺眼地坐在两侧,脸上的表情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焕章将军,不要血口喷人啊。”冯诺慢悠悠地说,“打牌这事,得有证据。我手气好就出老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糊三把了!”冯玉祥伸出手指头比划着,那指头因为多年握枪,粗糙得很,“我跟你打个牌,你这两个小子就坐在那儿,你的牌还没摸,他们就先把你想要的牌亮出来了!当我看不见?”
“他们亮什么了?”冯诺摊手,“人家就是在看自己手里的牌,又不是用纸条递给我看。焕章将军,打麻将靠的是技术,不靠嗓门。”
冯玉祥气得花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什么技术!你糊三把了!”
“糊三把怎么了,糊三把是我运气好。你牌打得不顺,就怪我出千。那你以前打仗输了,是不是也怪对手出千啊?”冯诺还是那副笑模样,看起来人畜无害。
冯玉祥被噎住了。
“你——”
“行了行了。”冯诺摆了摆手,“你不要管这个,输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给钱吧。”
冯玉祥把身子往椅子里一缩,那模样活像个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学生。
“什么钱,没钱!”
“哎哎哎——”冯诺竖起三根手指头,“一把一万,你说的。三把,你输了九万。给钱,别玩不起!”
“什么九万?什么就九万!”冯玉祥拔高了声音,又觉得自己有些理亏,硬把声音压下去,“一把一万,三把,才三万!”
“赔三家呀!”冯诺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里写满了“我都是为你好”的真诚,“我们三家,一家三万。三三得九,九万。”
“你!”
“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老赖账就没意思了。”冯诺摊了摊手,语气轻轻松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出老千!”冯玉祥气呼呼地重复了一句。
“好好好,我不玩了。你玩不起!”
冯诺也来劲了,把面前的牌“哗啦”一推,身子往旁边一扭,摆烂了。那模样,活像个赌气的小孩。两个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坐着。
冯玉祥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原本还想着在麻将桌上找补找补,把欠冯诺那两百万大洋给赢回来一点。就算赢不回本,好歹也能用“输赢相抵”的借口拖一拖。结果呢?不到十分钟,又输进去九万。
当然,他也没打算给钱。
冯玉祥这人,输钱最是干脆——干脆不给。他打了大半辈子仗,欠下了多少军饷,还不是说欠就欠了。九万?两百万他都不打算还,九万算个屁。
可这牌桌上一输,这嘴就短了一截。冯玉祥又不甘心,又不好发作,只得端起茶来喝,把脸别过去,不说话了。
冯诺也端起茶,慢悠悠地喝着,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牛大力从外头进来了。
“司令,车队从机场回来了。”
冯诺放下茶杯,脸上那副玩闹的神态倏地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庄重。他站起身,把军装的下摆扯了扯,转头对冯玉祥说:
“焕章将军,走,去迎迎客人。”
冯玉祥哼了一声,也站了起来。
两人出了接待室,穿过走廊,来到大门口。
不多时,几辆黑色轿车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司令部门前。司机的动作很轻,车门打开,徐树铮先下来,然后是阎锡山,再然后从第二辆车里走下了李宗仁。
冯诺已经站在台阶下了。
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标枪。那身卡其色上将军服把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全拔了起来,连带着那副年轻的面孔,都透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百川公,德公!”冯诺大步迎上前去,先向阎锡山拱了拱手,又向李宗仁伸出了手,“二位前辈,第一次来济南吧。”
阎锡山上下打量了冯诺一眼,目光里满是审视,像在给一匹小马估岁数。他跟冯诺谈不上熟,去年中原大战,晋绥军跟山东军也没打什么交道,今日一见,至少这卖相是不差的。
“冯司令年少有为啊。”阎锡山说道,面上淡淡的,话也不多。
李宗仁的目光更热切一些。
他跟阎锡山不同。阎锡山是山西的土皇帝,关起门来过日子,对外界的了解多靠情报和耳闻。李宗仁不一样,桂系一直在跟各方势力周旋,对山东的情报搜集从未间断。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意味着什么了。
从一支人马在胶东起兵,到坐拥鲁豫两省,再到兵临东北,冯诺用兵、用人、用资源,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让人说不清的天才劲。而且最让李宗仁佩服的是,这人打下这么大的局面,居然还能不跟任何一方撕破脸。老蒋哄着他,日本人怕他,川军、滇军、西北军都在跟他做买卖。这哪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这分明是个老狐狸。
“冯司令,李某人虽未来过济南,却已久闻大名。”李宗仁笑道,跟冯诺握了握手,“今日得见,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冯诺笑了笑:“德公过奖了。里面请。”
话虽客套,但冯诺看李宗仁的眼神,明显比看阎锡山时要多上几分敬意。
他跟阎锡山不熟,只在书本上读过只言片语。可李宗仁不同,对这位台儿庄一战扬名天下的桂系领袖,冯诺是打心底里敬重的。这个人有血性,有担当,眼力、胸怀、手腕,一样不缺。如果历史还按原来的路走,将来抗战爆发,李宗仁在台儿庄那一仗,可是真真正正打出了国魂。
徐树铮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一动。他太了解冯诺了。这小子对人什么样,完全是看人下菜碟。对阎锡山是三分尊重七分防范;对李宗仁,倒是七八分的真心敬仰。
“几位,里面请。晚饭已经备好了。”徐树铮上前一步,替冯诺张罗。
阎锡山和李宗仁谦让一番,跟着走进了司令部大楼。
冯玉祥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张学良没出来——他的身体实在熬不住了,下午一到就去了接待公馆补觉。这倒也合情合理,大家都知道他什么情况,反倒少了些拘束。
一行人到了小接待室坐下。
茶水上来了,是上好的崂山绿茶,泡在白瓷盏里,汤色清亮。几碟点心摆在一旁,有山东特色的蜜三刀,也有南式的桂花糕。阎锡山端起茶来,抿了一小口,微微点头。
“好茶。”他说。
李宗仁却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似乎在看远处那几根高耸的烟囱。
“这济南不简单啊。”他忽然说。
冯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德公说笑了,也就凑合过日子。跟广西比,还差得远。”
“小司令太谦虚了。”李宗仁摆手,“桂省地处偏远,穷山恶水,哪比得上山东这膏腴之地。光是这济南城的气象,就非寻常地方可比。我记得几年前从北边过,这里还不这样。”
“那是德公好些时候没来了。”冯诺给他续了杯茶,“这几年确实变化不小。别的不说,光工业这一块,青岛、烟台、威海卫,这些地方的工厂,就是比从前多了不少。等晚上您到街上去转转,亮着灯的地方,十有八九都是在赶夜工。”
阎锡山听了,推了推眼镜,似乎在盘算什么。
“你们山东的工厂,晚上也开工?”
“开。有些厂子是三班倒,机器不停。”冯诺道,“订单多,停不下来。”
阎锡山“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但他心里开始飞速计算起来。
山西的工厂他看得多了,可那都是些老底子,机器老旧,管理混乱。阎锡山一向以“省政建设”为傲,可如今到了济南,才发觉自己那些成就,跟人家一比,好像有点跟不上趟了。
李宗仁倒是直接,又问道:“方才来时,见城东有几处工地,工程不小。那是在建什么?”
“有轨列车。”冯诺说。
“有轨列车?”李宗仁微微惊讶,“这玩意儿,我好像在德国见过。山东也要搞这个?”
“想搞。路都铺了十几公里了。”冯诺道。
李宗仁沉默了一下,似在思量。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比刚才更复杂了。
这个年轻人,果然不是只会打仗的。
阎锡山和李宗仁各自盘算着心思,冯玉祥还惦记着那九万块钱的麻将债。徐树铮静静地坐在一侧,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冯诺端着茶,神色轻松,心里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众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待晚宴开始。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把整座济南城都染成了一片金黄色。远处工厂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地响了起来。
像在宣告什么,又像在召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