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接到济南的电报时,整个人是懵的。
他坐在后堂的小休息室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文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好像那上面写的不是中国字,是某种需要破译的密电码。
冯诺邀请他去南京。
去南京。
张学良把电报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撑住下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说实话,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而是慌。
一种很具体的、很实在的、从脚底板往上冒的慌。
他的毒瘾,虽然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但终究还没有在公开场合被撕开过。东北军内部,大家心照不宣;张学良自己,也尽力维持着那层薄薄的体面。在奉天城里,在自己的地盘上,毒瘾犯了,还能找个借口躲起来,还能靠亲信遮掩,还能用少帅的威压让所有人假装没看见。
可南京不一样。
南京是全国的首都,是各国公使、记者、政客扎堆的地方。他张学良要是在那里待上半个月,成天到晚各种应酬、会议、酒会、演讲、拍照,还有数不清的“私下聊聊”“单独谈谈”“关起门来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他撑得住吗?
要是正跟老蒋对坐密谈呢,毒瘾突然上来了。怎么办?手指头开始抖,额头开始冒汗,眼神开始发飘,浑身开始像有上万只蚂蚁在啃骨头。他能怎么办?当着老蒋的面,让人把他架下去?还是像条死狗一样蜷在椅子上?
再想想更可怕的场景:国宴上,记者们架着照相机,镁光灯闪成一片。他突然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第二天的报纸头条是什么?
“东北军统帅张学良于国宴毒瘾发作,当众倒地,丑态百出!”
“张少帅深陷毒海,东北何去何从?”
“烟枪与将星齐飞,南京城见证少帅堕落!”
光是想一想,张学良就觉得血往脑门上涌,同时又有一股寒意从后脊梁灌进去,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南京。
不是被暗杀,不是被审判,是被舆论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张学良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站起身,在休息室里走了几个来回。他的步幅很大,但节奏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走了几步,他停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树,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又来了。
那种熟悉的、细密的、挥之不去的躁动。
毒瘾的潮水还没到最高点,但暗涌已经开始了。这是它的前奏,像暴风雨前远处天边的闷雷,隐隐约约,却真实存在。张学良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他的身体,早已不是他的身体,而是那个白色魔鬼的行宫,它随时可以升堂,随时可以审判。
他闭了闭眼,强压住那股劲,转身出了门。
老虎厅。
众人齐聚。
荣臻站在桌旁,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王以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眉头微皱。汤玉麟端着一杯热茶,正不紧不慢地吹着茶叶沫子。张景惠挨着他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只晒太阳的老猫。
张廷枢也在。
他还是坐在那轮轮椅上,腿上搭着条薄毯。
气氛微妙。
像一个装满了火药和棉絮的铁罐子,大家都在等,等着有人先扔一根火柴进去。
汤玉麟喝完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角,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有点难办了。”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聊今年的收成,“小冯那个兔崽子给所有人都发了邀请。这事儿本来跟咱们没多大关系,可六子身体不好,万一路上出点问题……”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没有说下去。
可没说下去,比说下去更让人难受。
谁都知道“问题”是什么意思。
谁都知道“身体不好”是怎么回事。
可汤玉麟偏要再强调一遍,怕有人不知道似的。这就好比哪壶不开,专提哪壶。他的语气看似关切,可那关切就像一层上好的宣纸,薄得透亮,底下的东西,每个人都看得清。
汤玉麟喝他的茶,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张景惠的眼珠子转了转,抬头看向对面。
“廷枢,你看呢?”
这球,踢得不高不低,正好落在张廷枢面前。
张廷枢没有马上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张景惠。
众目睽睽之下,他忽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稳稳当当。毯子滑到地上。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一旁的茶几边,从果盘里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在苹果皮上蹭了两圈。
咔嚓。
他咬了一口。
汁水在牙齿间溅开,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老虎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着张廷枢。
看着他站在那儿,嘴里嚼着苹果。
“你能站起来啊!”
王以哲突然大声说道。他的声音在沉默中炸开,像一颗小石子跳进了平静的水面。那语气里,有惊讶,有恼怒,还有一丝被捉弄了的不爽。
张廷枢嚼着嘴里的苹果,不慌不忙,又咬了一口。
“能啊。”他说。
“那你一直坐轮椅?”王以哲越发不理解了,声音又高了一度。
“舒服啊!”张廷枢理所当然地说。
王以哲瞪着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两个人的斗嘴,像是故意为之。原本紧绷到快要绷不住的气氛,被这苹果一搅,被这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话一冲,竟然松动了不少。
有人无声地松了口气。
有人借着喝茶,把脸藏进了杯沿后面。
可老虎厅还是老虎厅,空气里那股微妙的、彼此试探的、各有各的算盘的味道,并没有散去多少。这仗还没打呢,内部意见就不统一了。东北军如今的状态,就像这盘散落的水果,看着还在一个筐里,可哪个苹果跟哪个苹果都不挨着,全靠筐沿兜着。筐底一旦破了,满盘滚散。
张学良没吃水果。
他坐在主位上,沉默着。
老虎厅也沉默着。
张廷枢还在吃苹果,咬得咔嚓咔嚓响。多门二郎站在他身后,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这日本老鬼子看得出来,张廷枢是故意的,拿这个苹果把天聊死。
张学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部电话机上,那是昨天张学成打进来的地方。那通电话的每一个字,都还留在他耳朵里,像钉子一样深。
然后他的思绪飘远了。
飘回了很久以前。
想到郭松龄。
想到那个曾经最信任、最倚重的人,后来变成了挥兵反奉的叛将。郭松龄兵败被杀的那天,张学良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时候,他才第一次碰了鸦片。
不是好奇,不是为了享受。
是疼。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疼,每天晚上折磨得他睡不着。烟能让他睡着。开始只是晚上抽一点,后来变成白天也抽,再后来变成随时随地都离不开。压力越大,抽得越凶。郭松龄死后,东北军内部暗流涌动,父亲对他要求越来越严,他只能靠大烟压住一切情绪。
后来,张作霖死了。
皇姑屯,一声巨响。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管他了。
再也没有人能管他。
毒瘾就彻底像脱了缰绳的野马,再也没人拉得住。张作霖活着的时候,张学良多少还有敬畏。父亲一个眼神,他就得把手里的烟枪放下。可大帅走了,他自己成了大帅。整个东北军上下,谁敢说少帅半句不是?
现在想戒毒,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
昨天晚上,毒瘾又犯了。
整整三个小时。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嘴,身体像一条被扔进沸水里的鱼,挣扎,扭曲,打滚。冷汗浸透了衣衫,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他拼命咬住被角,不敢喊,不敢叫,因为院墙外面就是卫兵。少帅的尊严,比命都重要。
三个小时,活生生硬挺过来了。
可他知道,这不可能每次都挺过去。下一次犯瘾,可能就在南京,在老蒋的国宴上,在镁光灯下。
那画面,比死还可怕。
张学良闭了闭眼。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不日,我就前往济南。从济南中转,飞往金陵。”
一片安静。
“这段时间,东北军的日常军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由荣臻执掌。”
荣臻微微颔首。
“我觉得可以让廷枢试试!”汤玉麟忽然插嘴,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他放下茶杯,老神在在地补了一句:“廷枢这孩子,打起仗来是一把好手。如今老帅不在了,少帅要去南京,东北总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在。廷枢合适。”
话,还是那个味儿。
听起来是推举,实际是拆台。
荣臻的脸色没变,但握着文件的手稍微紧了一紧。
张廷枢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咬了一口苹果。
咔嚓。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轻描淡写地说:
“不行,我也去济南。”
在场的人,都听清了他的话。
汤玉麟的眼角抽了一下。
张景惠的嘴张了张。
荣臻的表情,松了几不可察地一点。
张廷枢又咬了一口苹果,边嚼边说:“我这个腿有伤,别的地方治不好。听说济南的医院是全国最好的,我去看看。顺道陪少帅去南京。东北军的军务,有荣参谋长在,我没意见。”
话说到这份上,谁还听不出来?
他张廷枢,哪是去治腿的。他分明是要离开东北军这个泥潭,去济南探探冯诺的虚实,顺便给张学良当个伴。
汤玉麟那点小心思,被张廷枢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汤玉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也好。”张学良终于发话。
他看向张廷枢,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也该出去走走。东北这个烂摊子,我一个人去南京卖脸就够了,不能让你也在这儿憋着。”
张廷枢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多门二郎站在身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旅座,苹果吃多了对胃不好。”
张廷枢转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你去给我倒杯热水?”
多门二郎:“……”
老虎厅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活气。
会议散了。
众人三三两两离开,脸上各怀着不一样的心事。
汤玉麟走得最快,张景惠紧跟其后。两人出了门,脚步都慢了下来,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可谁都明白,今天这一局,他们没讨到便宜。
张廷枢还是坐在轮椅上让人推出去的。出了大门,他才慢悠悠地从轮椅上站起来,把吃剩的苹果核往墙角的草地里一扔。
“旅座,您的腿……”副官欲言又止。
“早能走了。”张廷枢拍拍手,“就是不太想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虎厅,嘴角泛起一丝带着冷意的笑容。
“咱们去济南。”
张学良留在了老虎厅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看着张作霖当年常坐的那把椅子,空空的。
忽然觉得,这老虎厅里,其实早就空了。
在他父亲死的那天,就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