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老虎厅。
奉天城的天,说变就变,早晨还能看见几缕太阳,这会儿就阴了下来。乌云压得低,像一床浸了水的破棉被,捂得人喘不上气来。
老虎厅,张作霖当年议事的地方。那张大帅虎皮椅子还在,墙上挂着的关东州地图还在,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旱烟味,仿佛也还在。可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物是人非,最是让人心里发堵。
荣臻站在老虎厅里,面前铺着一大摞账册和报表,粗大的手指在算盘上扒拉得飞快。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黝黑的脸上满是焦躁。
不焦躁不行啊。
军费。
军费!
天杀的军费!
他刚刚把东北军各部队报上来的账目归拢齐了,算出来的数字让他差点把算盘给摔了——差五百万大洋的缺口。
五百万!
这还不是要扩充军备,也不是要发什么额外犒赏,就是最基本的吃饭、穿衣、发饷、喂马、供弹药。就这点事儿,都能差出五百万来。
怎么弄?银号里的钱已经见了底,各处的税收早就被预支到三年以后了,奉天城里的商号被他求了个遍,人家看见他就跟看见瘟神一样躲着走。老帅在的时候,东北军什么时候为钱发过这样的愁?什么皇姑屯炸了,什么日本人的刺刀顶在胸口上,这些都不算最难的。最难的,是你连自己弟兄们的饷都发不出来。
士兵拿不到钱,骂的是你荣臻。将领拿不到钱,摔的是你荣臻的电话。少帅问起钱来,打的是你荣臻的脸。
“操他姥姥的!”荣臻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就在这当口,电话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老虎厅里回荡,像一只烦人的苍蝇,不,像一万只烦人的苍蝇,围着他的脑瓜子嗡嗡嗡地转。荣臻看了一眼那台黑色的电话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桌上那部电话,线路直通各处要地。能直接打进来的号码,都不是一般人。这让荣臻更加烦躁——因为这意味着,又有一个不好惹的人要给他添堵了。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嗓门粗暴地吼了一句:
“我是荣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轻飘飘的、欠揍到了极点的声音:
“呦呦呦,荣总参谋长呀,怎么是您接的电话啊?张学良呢?”
那语气,轻佻、浮夸,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嘲讽。每个字都像是在荣臻的神经上跳舞,穿着钉子鞋跳舞。
荣臻“咔嚓”一下就把话筒攥紧了。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这声音的主人,是整个东北军上上下下最想活剥了皮的东西。
“你踏马的,到底是谁?”荣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不高,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老子要砍死你,踏马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电话那头笑了。
“荣臻,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我草泥马的!”荣臻的怒火“轰”一下就上来了,嗓门陡地提高了八度,“你个王八犊子!叛徒!汉奸!卖国贼!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你还有脸打电话到老虎厅来?!”
他一只手攥着话筒,另一只手按在腰间枪套上,指节发白。如果张学成此刻站在他面前,荣臻发誓,他都不用掏枪,直接上去把丫脖子拧断。
电话那头,张学成倒是一点不恼。
“我他妈的又不是找你的。”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调调,“我找张学良。”
荣臻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我你妈的,总司令不在!”
砰!
听筒砸在底座上,力道大得电话机都跳了一下。
挂断了。
荣臻站在桌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红布激怒的公牛。他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他刚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电话又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荣臻的拳头攥紧了。
他走回桌前,再次拿起听筒。
“我是荣臻!”
“你怎么挂我电话呢?”电话那头,张学成那懒洋洋的、欠抽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我草泥马的,你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荣臻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三尸神暴跳如雷,“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电话线拔了?”
“你拔了你拔了你拔了呀。”张学成在那边不紧不慢地说,“我有的是时间,我今天什么都不干,就往老虎厅打电话。打到你接,打到张学良接为止。实在不行,打到你气死也行。”
荣臻的嘴巴张了张,愣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找张学良。”张学成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像往人脸上吐瓜子皮。
荣臻强行压住把电话机砸烂的冲动,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踏马的给老子等着!”
他猛地把听筒拍在桌上,转身大步朝后堂走去。
老虎厅后面有间小休息室,张学良最近常待在那儿。荣臻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群人。
张学良靠在太师椅上,气色很差。他的毒瘾发作周期越来越短,整个人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随时都有可能折断。但他还是强撑着一股子精气神,听着张廷枢汇报情况。
张廷枢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情报,正说到一半。汤玉麟和张景惠没在,这两人说是去张罗粮草了,鬼知道在干什么。
还有几个东北军的将领,都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各有各的阴沉。
荣臻推门进来,面色铁青。
“荣参谋长,出什么事了?”张廷枢问。
荣臻看了一眼张学良,喘着粗气:“张学成那王八羔子把电话打到老虎厅了,点名找你。”
整个休息室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张学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廷枢的手猛地按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咯吱作响。
“我来接。”
没等张学良说话,张廷枢已经示意卫兵推他去前厅。荣臻和张学良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其他人也呼啦啦地跟上,脚步声杂沓如鼓点,像一群被惹毛了的豹子。
一群人面色阴沉地来到老虎厅。
那部黑色电话还搁在桌上,听筒朝天,里面隐约传出张学成轻哼小曲的声音。这混账东西,居然一直没挂断,就这么等着。
张廷枢第一个抢过电话。
“张学成!”
他的声音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带着凛冽的寒气。腿上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一皱,但语气里丝毫不显。
“我爹怎么样了?”
“廷枢啊。”电话那头,张学成的声音变得亲热起来,像真是什么许久不见的亲戚,“老叔没事,好着呢。吃得饱穿得暖,我们早晚还下棋呢。”
“放你娘的屁!”张廷枢怒吼道,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旁边的卫兵连忙按住他。
“你给老子听着——我爹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把你剁成十八段喂狗!你听见没有!”
张廷枢的话还只说了一半,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张学良。
张学良没有看张廷枢,只是轻轻把电话从他手里拿了过来。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廷枢张了张嘴,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张学良把听筒举到耳边。
“我是张学良。”
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话,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电话那头,张学成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小六子啊,最近可好?”
那语气,轻快、愉悦,甚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是多年不见的发小在叙旧。
“好的很。”张学良说。
三个字,同样没有情绪。
但只有张学良自己知道,自己捏着电话线的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打电话给你,是告诉你一件大喜事儿。”张学成在电话里说道,故意把语调拉得老长,像拉面一样,越扯越细,“两天后,我结婚。”
张学良没有接话。
“我老婆是日本皇室。”张学成又补了一句,每个字都像是往人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浸了辣椒水的棉花。
电话这头,张学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要就这事儿,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别急嘛。”张学成笑了,“我还没说完呢。两天后,我的继任大典,跟婚礼一起办。我呢,会穿着大帅服,在吉林公署前阅兵。你要是有空,过来喝杯喜酒?”
张学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张了张嘴,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的话:
“张学成,我必杀你!”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剜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我必杀你!不杀你,我张学良对不起老张家的祖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张学成笑了。
“行行行!都是喜事,都是喜事,别伤了和气嘛,毕竟咱们还是兄弟……”他还在那儿絮絮叨叨。
可张学良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听筒砸在底座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老虎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张学良站在桌前,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微微耸动,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死死按在腔子里,随时会炸开来。
那毒瘾,像一只蹲在暗处的野兽,正在慢慢爬上来。
但愤怒压过了毒瘾。
“妈拉个巴子的!”
张学良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桌上。
“两天后,轰炸长春!狗日的!我要让他那身大帅服变成灰!”
这话一出,原本就压抑的氛围骤然剧烈起来。
“少帅!三思!”荣臻第一个开口。
张廷枢梗着脖子,脸色涨红,“我爹还在他手里,你轰炸长春,我爹怎么办?”
“辅帅——”张学良张了张嘴,被这一句话堵住了。
“大帅不可!”荣臻急得直跺脚,手指在会议桌上急促地敲着,“轰炸长春,炮弹不长眼。咱们的飞机能精确到哪一步?万一炸到辅帅,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张学良红着眼睛:“那怎么办?就由着那个叛徒在长春城头耀武扬威?就由着他穿着大帅服,跟个日本娘们拜天地?就由着他踩在咱们老张家头顶上拉屎撒尿?”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
“我爹要是在,他张学成敢——”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说到了“我爹”。
老帅。
如果老帅还在,张学成算个什么东西?
老虎厅里又安静了。
只有张学良粗重的喘息声。
荣臻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少帅,长春城里有几十万百姓。轰炸长春,就是轰炸自己的百姓。日本人巴不得我们炸,他们正愁找不到借口说我们东北军残暴。咱不能上这个当啊!”
张学良闭上了眼睛。
王以哲也开了口:“少帅,张学成就是故意在激怒我们。他知道我们被辅帅绑住了手脚,不敢有大动作,所以才有恃无恐。我们越气,他越高兴。”
“这个王八蛋!”张廷枢恨恨地骂了一声,一拳捶在自己腿上。
荣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学良,沉声道:“少帅,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比你还想砍死那个叛徒。但眼下,轰炸长春确实是下下策。且不说辅帅的安危,就是那些无辜百姓,也够我们内疚一辈子。再说了,咱们的轰炸机加上炸弹库存,能飞多远,投多少,少帅心里有数。真拉出去炸一轮,效果未必有多少,反而……”
他停了停,选了个更委婉的说法:“反而让张学成有机会在报纸上说,‘你们看,张学良连自己的百姓都不顾’。”
张学良沉默了。
他的拳头还攥着,关节处发白。
“那你说,怎么办?”
荣臻深吸一口气:“先摸清楚长春城里关东军和张学成的具体部署,再决定下一步。实在不行,派人进城……”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暗杀。
张学良抬起头,看了荣臻一眼。
又看了看张廷枢。
张廷枢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火,烧得比谁都旺。
张学良沉默良久。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打不打长春,先筹备。但轰炸这个选项,保留。等我查清楚了——我要让张学成知道,什么是老虎厅里的怒火。”
他说完,转身朝后堂走去。
脚步有些发飘。
荣臻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知道,少帅又在硬撑了。这毒瘾一日不除,东北就一日没有真正的主心骨。
张廷枢忽然开口:“荣参谋长,我总觉得,张学成打这个电话来,不只是为了气我们。”
荣臻看着他。
“他是想在两天之内把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扯到他身上。大典,婚礼,阅兵,电话挑衅——这背后,关东军怕是要动手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