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四十五分。
辽阳城四门,全破了。
南门的城门洞被炸成了一个大豁口,两扇包铁的木门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像两张被人撕烂的破纸片子。东门更惨,整个门楼都被炮弹削去了一半,砖石碎块把门洞埋了半截,山东兵是踩着废墟堆爬进来的。西门也差不多,城墙被炸开几道口子,砖石碎了一地,青灰色的城门板斜插在土里,跟墓碑似的。
城破得太快了。
一方面,是山东军和东北军打得太狠。尤其是南门和东门,重炮轰完步兵上,步兵上完战车冲,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城门的守军根本没来得及组织有效抵抗,就被炮火和冲锋的人潮给淹了。另一方面,多门二郎确实没想死守城门。这老狐狸早就把守城的部队撤进了城区,城墙上只留了点象征性的兵力。他知道城墙守不住,与其让人在城墙上被一炮一炮地轰成渣,不如放人进城打巷战。城门这东西,破了就破了。他要的是把山东军拖进城里,一条街一条街地耗。
所以,四门一破,日军的守城部队就哗啦啦地往后撤,像退潮一样,从城墙上、城门洞里、护城河边上,成群结队地往城里钻。他们跑得极快,甚至有点慌不择路,有的把枪都扔了,有的连钢盔都跑掉了,光着脑袋在废墟里乱窜。
武青言团这边,士兵们刚冲上东门倒塌的城墙,正杀得兴起,忽然听见自家团长在后边扯着嗓子吼:“步兵后撤!步兵后撤!都他娘给老子退下来!”
命令一下,冲锋的步兵们虽然不情愿,但执行得极快。几分钟之内,攻入东门的士兵全都退了下来,回到城墙豁口外沿。枪声一下子稀了,喊杀声也小了。
对面,正往城里逃的日军不跑了。
他们发现山东军的火力突然变弱了。那些制式的班组机枪还在点射,哒哒哒的短点射,声音清脆而狠辣,依然把街口封锁得死死的。可那让人魂飞魄散的喊杀声没了。刚才还像潮水一样冲上城墙的山东兵,这会儿都退下去了。
“山东军没有追?”一个满脸是灰的日军士兵从一堵断墙后面探出脑袋,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好像……好像是。”旁边一个军曹也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他们不追了!快跑!趁现在快跑!”
一群鬼子兵从废墟里钻出来,猫着腰,沿着一条小巷往城里跑。他们跑得比刚才还快,像是一群从屠刀下逃出来的老鼠。有人边跑边往后看,生怕山东人再从后面撵上来。
可他们没看到身后逐渐靠近的东西。
那声音很低沉,很厚重,像是几头钢铁巨兽从远处碾过来。履带摩擦地面的声音,引擎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在硝烟弥漫的街巷里回荡。然后,两道雪白的光柱从南门方向射进来,像两把利剑,切开了城里的黑雾。
第一辆步战车出现在街道尽头。
那玩意儿黑漆漆的,低矮而敦实,浑身覆着装甲,炮塔上伸出一根细长的炮管。20毫米机关炮。炮管随着车体轻轻晃动,像一头嗅着猎物的钢铁野兽。它不紧不慢地碾过满地碎砖和尸体,履带轧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后面跟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武青言团的步兵们站在城墙豁口两侧,看着自己家的铁家伙从身边开过。刚才还因为后撤而憋了一肚子火的士兵们,此刻一个个咧开嘴笑了。
“看见没有,这才叫攻城。”一个老兵靠在墙上,掏出根烟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让鬼子跑。跑得越快,死得越快。”
步战车入城了。
第一辆步战车刚拐过街角,就迎面撞上了一个街垒。那街垒是日军用沙袋、门板、碎砖和几根铁轨临时堆起来的,后面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几个鬼子兵正在那街垒后边喘气,冷不防看见一个黑乎乎的钢铁怪物冲了过来,都愣住了。
“打——打!”一个军曹吼着,抱着歪把子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步战车的前装甲上,叮叮当当,像往铁桶里扔了一把石子。火星四溅,声音热闹极了,可步战车连顿都没顿一下。它炮塔轻轻一转,那根20毫米炮管对准了街垒。
“轰!”
沙袋飞上了天。
几个鬼子兵被爆炸气浪从街垒后面掀飞出去,摔在墙根下,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沙袋里的沙子漫天飞洒,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雨。街垒没了。刚才还像模像样的防御工事,转眼就成了一道坑坑洼洼的碎石堆。
“他娘的,这炮也太带劲了。”武青言团的一个排长跟在步战车后边,忍不住咂了咂嘴。步兵后撤,铁疙瘩上去开路,一炮一个街垒,一炮一个火力点。这叫打仗?这叫收割。
可日军不这么想。
步战车沿着主街往前推,两侧小巷里的日军像是被捅了马蜂窝一样,从各个方向冒了出来。九九式手雷从天而降,砸在步战车的装甲上,炸出一团团火花。可那厚厚的钢板只是被熏黑了一块,连个坑都没留。有些鬼子更疯狂,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枪从巷子里冲出来,嗷嗷叫着朝步战车扑过去,像是要跟这个铁疙瘩肉搏。
“找死。”步战车炮塔一转,20毫米炮“轰轰轰”连续三发,冲出来的三个鬼子兵直接碎成了一片血雾。一个鬼子跑得慢,被炸断了腿,倒在地上,还挣扎着往步战车爬。步战车连看都不看,直接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保持距离!步兵,注意战术!机枪压上去!精确射手,收割目标!”
山东军的班长、排长、连长们跟在步战车后边,扯着嗓子喊。他们手里的活儿也一点没落下。班组机枪被架在路边的砖堆上,对着两侧巷口持续点射。短点射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节奏极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把那些从暗处冒出来的日军一个个削倒。
每个班配两名精确射手。春田步枪上加着瞄准镜。他们不冲在头里,也不待在最后面,而是分散在队伍两侧,倚着墙,蹲着身,一枪一枪地“收割”。日军的军官、军曹、机枪手,那些还试图组织反击的人,只要一露头,天灵盖就会被一颗从两百米外飞来的子弹掀开。
“八嘎!为什么他们那么多狙击手!”一个日军军曹缩在一堵墙后边,抱着脑袋,声音都变了调,“到处都是!我的人出不去!”
他还没骂完,一颗子弹从斜对面二楼的窗缝里打过来,正中他的太阳穴。军曹的脑袋往墙上一磕,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
“二楼!”山东军的一个班长指着对面一栋二层小楼,“机枪点位!快,狙击手!”
话音刚落,那扇窗户后面又是一道火光闪了一下。可紧接着,两声枪响同时响起。山东军的两个精确射手同时开火,子弹从两个角度钻进窗框,把后面的日军射手打得往后一仰。机枪脱手,从窗台上掉下来,咣当砸在街上。
“继续推进!”
步战车在前,步兵在后,班组机枪封路,精确射手定点清除。山东军的推进节奏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不快,但从来不停。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绞肉机,沿着街道缓缓向前碾去。
日军也疯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帝国的武士不怕死,可再不怕死,也架不住这一套。步战车打头,机枪压阵,狙击手收割,步兵跟进。你炸它,炸不动。你打它,打不穿。你冲它,人家炮管一转,你就碎了。你想躲起来暗算它,还没露头呢,狙击手的子弹就到了。
“为了天皇!”
一个鬼子兵从废墟里蹿了出来。他身上缠满了炸药包,前胸后背鼓鼓囊囊的,像背了一堆枕头。他嚎叫着,拼命朝最近的步战车冲去,眼睛血红,面色扭曲。
“班长!”
山东军这边一声惊呼。那鬼子跑得极快,从一条小巷里斜插出来,步战车的炮塔还没来得及转过方向。眼看他离步战车不到三十米了,只要再跑几步,他拉响身上的炸药,步战车再硬也扛不住。那可是几十公斤炸药,贴着车身爆,钢板再厚也得被撕开。
可山东军不是一个人。
“干他狗娘养的!”
“操你姥姥!”
几个汤姆森冲锋枪几乎同时开火。点四五的子弹像一群暴躁的马蜂,朝那鬼子兵泼过去。那鬼子兵身上中了十几发,人还借着惯性往前冲了几步,可手指头终于没能摸到拉火绳。他踉跄着倒在了离步战车不到十米的地方,身上的炸药没有爆炸。冲上来的山东兵又补了几枪,把他的尸体打得再也不动了。
“妈的,疯子。”一个山东兵吐了口唾沫,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样的场景,在辽阳城里的每一条街上都在发生。日军的自杀式攻击越来越频繁。有抱着炸药的,有攥着几颗手雷的,有举着军刀嚎叫冲锋的。他们从废墟里、从地窖里、从房顶上冒出来,像一群穷途末路的地老鼠,拼了命也要从这钢铁绞杀阵里咬下一块肉来。
山东军这边,伤亡也开始上来了。
巷战,到底不比野战。野战里,你面对的是敌人的正面火力,有轻重机枪、有狙击手、有步战车在前面扛着,步兵的伤亡是可控的。可巷战不一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藏着枪口,每一条巷子里都埋着炸药,每一个转角都可能冲出一个揣着手雷的疯子。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根本不知道哪一颗会咬上自己。
一个山东军的班长,正带着人清理街边一栋二层小楼。他踹开门,刚往二楼冲,脚下就踩了雷。一声巨响,连人带楼都塌了半边。后面的士兵全红了眼,端着汤姆森和春田步枪就往楼上冲,把藏在里面的几个鬼子兵打成了筛子。然后他们从废墟里把班长的尸体扒出来,用一块破门板抬着,放在了街边的空地上。
没人说话。几个兵蹲在尸体旁,抽着烟,抽一口,看一眼,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楼上的战斗还在继续,排长跑过来吼了一声:“别他妈愣着!继续打!给班长报仇!”
“是!”
一群士兵站起来,端着枪,又冲进了硝烟里。
他们是职业军人。有伤亡,那就把伤亡变成仇恨。把仇恨变成子弹。把子弹变成尸体。
而此刻,随着时间推移,山东军的步战车已经不够用了。城里的地形越来越复杂,有些小巷太窄,步战车钻不进去,有些废墟太高,挡住了炮塔的射界。就在这时,装甲车开始投入战斗。
二点整。
山东军的装甲车从南门方向一辆接一辆开进来。它们没有步战车那么粗的管子,却多了两个更致命的东西——两挺m2勃朗宁重机枪,并排架在车顶。那玩意儿打的是点五零口径的子弹,比大拇指还粗。别说是人,就是砖墙,也能一梭子打塌半面。
“给老子打!”装甲车上的机枪手狞笑着扣动扳机。
m2重机枪的声音跟班用机枪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那声音更快、更脆、更吓人,像有人在你耳边撕厚布,“突突突突”的,每一声都带着震人心魄的重量。子弹所过之处,墙皮飞溅,砖头崩碎,躲在墙后的鬼子兵像被收割的庄稼一样成片倒下。有个鬼子躲在一根电线杆后头,m2一梭子过去,电线杆拦腰断了,人也跟着断成了两截。
鬼子开始慌了。
不是一个人慌,是一群人慌。从东门到南门,从北门到西门,整个城区里的日军像被浇了滚水的蚂蚁窝,彻底乱了。有人开始扔下枪往后跑,有人钻进民房不敢出来,还有人疯了一样对着空气开枪。
第16联队的老兵,一开始还凭着一股子狠劲在咬牙撑着。那些人在辽南打了几年仗,经验丰富,枪法准,敢拼敢打。许多火力点都靠他们在撑着。可这些人也像一根根钉子,扎在山东军前进的路上。精确射手们的枪口,一个个地把这些钉子拔掉。
一个老鬼子机枪手藏在一堆碎砖后面,把一挺92式重机枪架得死死的,对着前方的步战车就是一顿猛扫。子弹打在车体上,叮叮咣咣,像冰雹砸铁皮。那人一边打一边吼:“八嘎!八嘎!打不穿!打不穿!”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可他还是没放弃。他扣着扳机不放,子弹“突突突”地打出去,打得步战车周围尘土飞扬。步战车停了。炮塔缓缓转过来,对准了他的位置。
“轰!”
一炮下去,碎砖堆整个被炸平了。老鬼子机枪手和那挺92式重机枪一起消失在火光中,只留下半截冒烟的枪管,从土里斜斜地伸出来。
十六联队完蛋了。
不是被消灭干净了。而是那些撑着的、死战的、不跑的老兵,已经被打没了。老兵的命,是巷战里最硬的东西。可再硬的命,也扛不住20毫米机关炮和点五零重机枪。这些老兵一死,剩下的新兵蛋子和警备队,哪里还撑得住?
兵败如山倒。
从北门到南门,从东街到西巷,日军开始溃逃。他们像一群受惊的牲畜,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朝城中心涌去。有的人一边跑一边扔枪,有的人一边跑一边哭,有的人干脆跑丢了鞋,光着脚在碎砖上踩得满脚是血。
“追!咬住他们!别让他们有组织地退回去!”山东军的连长们吼着。
步战车在前,装甲车压着街道,步兵紧随其后。整支队伍像一条烧红的铁链,从四面八方朝辽阳城最中心锁去。
那场面的光,和血,和火,搅在一起。
辽阳城的夜,被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