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分,奉天机场。
跑道边上,风刮得比城里还凶,带着从北边荒原卷来的沙土,呼呼地抽在人脸上,像小刀片似的。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低低的,机场上的青天白日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啪啪”地拍着旗杆,听着就让人心烦。
荣臻的专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降在跑道上。飞机还没停稳,舱门就开了。荣臻从里面冲出来,地勤兵扛着舷梯还没来得及跑到位,他已经一纵身,直接从机舱口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生疼,可他根本顾不上。他在东北军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熬到总参谋长,什么场面都经过。可今天这局面,他是真急了。从济南到沈阳,飞机在天上多绕了半个多钟头,他坐在机舱里,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把贴身衣服都溻透了。每多耽搁一分钟,辽南那边就多一分变数。日本人的军舰就停在不远处,张学良还他妈在沈阳抽大烟,整个东北军总部跟没了头的鸡一样瞎扑腾。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天要塌了,可就指着他一个参谋长回来顶呢。
前来接机的副官一路小跑过来,刚要敬礼,荣臻一摆手:“情况如何?快说!”
他脚步不停,一边问一边朝停机坪外那辆黑色轿车快步走去。副官跟在他身侧,小跑着才跟得上,嘴里飞快地汇报:
“总参谋长,刚收到的情报,山东军在今天早晨轰炸了旅顺。规模非常大,初步判断出动了一个完整的航空师,至少三百架战机。日军伤亡情况暂时没有确切数字,但旅顺的机场、码头、关东军司令部建筑群全被炸平了,据内线消息,日本海军旅顺要港部昨晚连夜跑了,只剩下三十联队留在那里挨炸。”
荣臻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百架战机,一个完整的航空师。就为了炸一个旅顺,冯诺那小子真敢下本钱。他倒不是觉得冯诺炸得不对,日本人该炸,旅顺该炸。可这一炸,等于把东北军和山东军之间那层薄薄的默契撕了个干干净净。日本人吃了这么大亏,能不算在东北军头上?能不算在张学良头上?这笔账,最后还得东北来扛。
“纪文那边呢?营口港什么情况?”荣臻拉开车门,一矮身钻进了后座。
副官也跟着钻了进来,坐在前座,转身继续汇报:“新编十三师师长纪文已经发来电报,让我们赶紧去接手营口港。他们那边已经开始撤退了。马尚志团昨天晚上就从老边撤了,现在已经到了锦州。今天上午八点,新编十三师的主力、辎重、重炮全部撤走了,就剩下武青言一个团还在营口港撑着,等我们去接防。”
“我知道了。”荣臻靠在后座上,闭上眼,声音又干又紧。
他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一样。山东军这一走,辽南就空了。营口港一交,东北军要是接不住,日本人下一步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可接得住吗?张学良那个状态,军令出不了卧室,部队调度全乱套。空有几十万东北军,无人统率,那就是一堆埋在雪里的废铁。于学忠留在济南没回来,试图再争取一下冯诺,看看能不能让山东别撤。可依着冯诺的脾气,加上昨晚张学良那通电话里的犹犹豫豫,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没戏了。
“回帅府。开快点。”荣臻对司机说了一声,然后闭上眼,想趁着这几分钟车程把乱糟糟的思绪理一理。
车发动了,拐出机场,上了通往大帅府的大路。路上人少得可怜,连平常在街角摆摊的小贩都没出来。商铺的门板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偶尔有条野狗从巷子里蹿出来,夹着尾巴横穿马路,又被汽车的喇叭声吓得缩了回去。沈阳城像是知道要出大事,早早地把自个儿缩成了一团。
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这地方不算偏僻,街面挺宽,两边种着两排老榆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吹得满街乱飞。街角有一家关了门的茶楼,招牌歪斜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荣臻靠在座椅上,眉头锁着,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忽然——
“嗖——嗖——”
两声尖锐的破空声,像两只铁老鼠从街边蹿出来,贴着地面飞过来。
荣臻猛地睁开眼。他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手雷就炸了。
“嘣!嘣!”
两声闷响,震得整条街都在抖。第一颗手雷落在车头左前方,炸起一团黑烟和碎石子,把路面炸出一个坑。第二颗更近,就在车身右侧,冲击波裹着弹片和尘土横扫过来,车窗玻璃“哗啦”一声碎成了雪花,碎片在车里四处飞溅。车身被掀得往左侧猛的一歪,轮胎在地上磨出两道焦黑的印子,差点翻过去。
“掩护!趴下!”
荣臻吼了一声,整个人往下一缩,几乎是凭着本能从腰间抽出了手枪。他身边的副官反应也不慢,抱着脑袋扑在座椅上,碎玻璃扎了他一脖子,血珠子渗出来,都没顾上擦。
司机是个老兵油子,没等荣臻再开口,已经一脚油门到底,同时又猛打了一把方向。汽车跟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一样,歪歪扭扭地冲出烟尘,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直直朝街口冲去。
可还没冲出多远,街边一栋二层小楼的窗户里,又探出两道火舌。
“哒哒哒哒——!”
是机枪。子弹从斜上方扫下来,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下了一阵铁冰雹。车尾的后窗全碎了,子弹从后窗钻进来,把后座打得全是窟窿。荣臻伏在前座靠背后面,子弹擦着他耳边飞过去,灼热的气浪烫得他脖子一缩。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冲出去!别停!”荣臻嘶吼着。
司机已经把油门踩死了。汽车像一颗炮弹,从弹雨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路。副驾驶的窗户碎了一半,副官腿上中了一枪,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咬着牙,愣是没叫出声。
又跑了几十米,车子终于冲出了伏击圈,拐上了一条相对窄些的支路。后面枪声还在响,但已经追不上了。荣臻直起身子,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二层小楼的窗口里火光闪了几下,随即消失不见。街面上,几颗手雷炸出的黑烟还在袅袅地飘着,像几条不祥的尾巴。
“王八蛋!”荣臻狠狠砸了一下座椅,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这一身军装,左边袖子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肉上渗着血珠。脸上也被玻璃碴划出了几道细口子,血混着灰尘,看着十分狼狈。可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日本人动手了。
他妈的小日本,在沈阳城里,光天化日之下,对东北军总参谋长下手。
这是打脸,往死里打脸。
“总参谋长,您没事吧?”副官捂着腿,扭过头来问,疼得龇牙咧嘴。
“死不了。”荣臻喘着粗气,“你呢?”
“腿……腿上挨了一下,还能动。”副官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帮人是死士,枪法那么急,不像是散兵游勇。”
荣臻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不是散兵游勇。手雷投掷的时机选得极准,正好是车子经过十字路口减速的时候。机枪手又早早埋伏在楼上制高点,子弹扫的是车头和后座,目的就是干掉后座的重要人物。这他妈是专业刺杀。关东军那帮狗日的,在旅顺挨了炸,立马就在沈阳城里还了一手。
“快!回帅府!再开快点!”荣臻吼了一声。
车子在街上横冲直撞,拐过几个弯,终于看到了大帅府那扇高高的黑漆大门。门口岗哨密布,卫兵端着枪,刀出鞘,如临大敌。看到荣臻的座车冲过来,两边卫兵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认出了车牌,赶紧打开大门放行。
车刚停下,几个卫兵就围了上来。荣臻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地,浑身上下又是血又是灰,半边脸黑糊糊的,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传令!全府戒严!”他一边往老虎厅走,一边对身边的军官下令,“城外部队进入一级战备!城内各岗哨加强警戒!再派人去把刚才遇袭那条街给老子围了,跑了一个,我拿你军法!”
军官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令。
荣臻大步穿过前院,刚走到老虎厅门口,就看见王以哲从里面迎了出来。王以哲一眼看见他满身是血,脸色都变了。
“总参谋长!您这是……”
“没事,路上让鬼子的死士咬了。”荣臻摆摆手,声音沙哑而急促,“张学良人呢?”
王以哲张了张嘴,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还在卧室……没醒。”
荣臻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站在老虎厅的门槛上,浑身的血和灰混在一起,肩膀微微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操他妈的。”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张学良的卧室方向大步走去。身后的老虎厅里,所有人都望着他的背影,鸦雀无声。
山坡羊·奉天劫
寒沙吹戍,征机飞渡,
归来险遇街前弩。
炮旅顺,乱辽土,
满城谍影如狐鼠。
帐外干戈帐里醉卧主。
危,谁来补;
亡,谁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