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关着,把老虎厅里的喧闹隔在了外头。可那喧闹也不多了,张廷枢骂累了,王以哲把人疏散了大半,厅里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张学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干了似的。今天晚上接完济南那通电话,他还以为能松一口气,一千万美金到手,至少能喘上几个月。结果一口气还没吐匀,紧接着就是长春的噩耗。他这辈子经过的事不算少,十七岁进讲武堂,二十出头接掌东北军,皇姑屯他爹没了那天,他站在大帅府门口一滴泪没掉,硬挺着把局面接了下来。可今天这事,他真有点挺不住了。
张作相被俘,不是战场上兵败被围,不是中了日本人的圈套,是被他堂弟张学成当众拿下的。自家人反水,比什么都寒心。更要命的是,张作相进的是长春,长春城里现在有土肥原,有熙洽,有张学成,三个王八蛋凑一块儿,能憋出什么好屁来?他老叔落在这些人手里,能不能扛到明天天亮都难说。
电话铃响了。
张学良看了一眼那台黑色的话机,没马上接。他知道是谁。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听筒,嗓子有些发紧,可还是尽量把声音压平了:
“冯总司令吗?我是张学良。”
他特意用了“总司令”这个称呼。冯诺那小子比他小十几岁,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搁前清那会儿就是个半大孩子。可如今人家手里攥着山东河南两省,全员美械,重炮集群能轰得鬼子联队抱头鼠窜,山东一个月造出来的卡车比东北军攒了半辈子的还多。实力摆在那儿,这个“总司令”,他叫得不亏心。
张廷枢站在墙角,也不骂了。火气发完了,人冷静下来,反而更难受。他两只眼睛红通通地盯着张学良,耳朵竖着,恨不得把听筒里的声音也听进去。他爹的命,这会儿就悬在这通电话上。
听筒里传来冯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不算冲,但也没什么客套,开门见山,一句话就堵了回来:
“辅帅的事,我知道了。”
张学良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僵。
他知道了?
张学良心里那股子寒意,比刚才听到张作相被俘时还刺骨。他在沈阳,东北军的老巢,消息从长春传到老虎厅,中间隔了整整一个下午。冯诺在济南,隔着渤海湾,关山千里,他居然同步得到了消息?这得是什么情报网?吉林被渗透成什么样子了?东北军的机要通讯,在山东面前到底还有没有秘密可言?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忌惮,有恼怒,还有几分压不住的窝囊。可电话那头不给他多想的时间,冯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还是那么直接:
“现在啊,赶紧跟关东军决战。越快越好,打得越大越好。”
张学良脑子“嗡”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疯了吧?”他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这他妈说的是人话吗?被鬼子摁在长春城里的不是你冯诺的元老,被张学成当众拿下的不是你冯诺的老叔!你他妈的轻飘飘一句“决战”,合着上前线送死的是我东北军,到时候人头落地的是我老叔!你倒好,稳稳当坐在济南,两片嘴一碰就完事了?
冯诺那边沉默了不到两秒。说实话,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确实不想废话了。他有轻生倾向,从精神病院出来,穿越到1930年的青岛,一路滚到今天。他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那点生冷不忌的胆子。这会儿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桌角一只三花猫正蜷着打盹,换作平常他早把猫抱过来撸了,可今天实在没那个心情。他知道张学良在怕什么,知道张学良心里在打什么算盘,无非就是不想打,不敢打,怕刺激日本人撕票。可越是这样,越没有机会。
“你动不动手,”冯诺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拿尺子量过,一点弯不拐,“你现在动手,我们还可以协同作战。新编十三师和马尚志团的重炮可以全力配合。再不动手,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可是!”张学良还想说。他有一肚子话要说:张作相还在张学成手里!土肥原就在长春!熙洽反了!两万援军被堵在边境上!这时候动手打辽阳,就是拿他老叔的命去赌!日本人那么心狠手辣,真要逼急了,天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可是什么?”冯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这会儿更是懒得听解释。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快了起来,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崩:“你现在拿不下长春,但是能拿下辽阳。辽阳现在有什么?冈村宁次的十六联队,两千多人,加上一批二线武装,守城兵力撑死不到五千。你东北军在辽南有多少人?两个精锐旅加地方部队,少说三万往上。我新编十三师在营口港,马尚志团在老边,重炮集群随叫随到。你他妈的打辽阳,不是能不能拿下的问题,是几天拿下的问题!”
他顿了顿,接着说:“拿下多门二郎,拿他当筹码,换你老叔。多门二郎是关东军的师团长,分量不比张作相轻。日本人不放人,你就往死里打,打到他们放为止。这么简单的账,你不会算?”
张学良沉默了。这账他不是不会算。冯诺说得没错,辽阳确实有机会。冈村宁次的十六联队被马尚志打残一个先锋大队,早就伤了元气,辽阳城防又不坚固,真要打,东北军加上山东军在辽南的力量,拿下辽阳确实不难。可他就是犯怵,东北军的策略一直是避战求和,稳住关外,能不打就不打。他骨子里对日本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总觉得自己准备得不够,总觉得一旦大打出手,局面就会彻底失控。更何况现在张作相在人家手里攥着,他真怕把人逼急了,日本人一气之下把他老叔给毙了。
“我……”他刚说了一个字,冯诺那边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
“我给你三十分钟。”冯诺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劝,也不再说服,像宣布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三十分钟之内,你给句话。打辽阳,我们一起干。不打,我下令撤军。”
“撤军?”张学良愣了一下。
“对。”冯诺说,“我把新编十三师和马尚志团从辽南撤回来,回山东。你们东北军自己跟日本人玩去。我山东的兵,不他妈给你老张家的犹豫不决陪葬。”
“可是——”张学良急了。
“没有可是。”
“砰!”
电话挂了。
听筒里只剩一片忙音,嗡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蜂鸣声。
张学良握着听筒,愣愣地坐在那里,半天没缓过来。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敢就这么挂了。按照官场规矩,他就算拒绝也得说几句场面话,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可冯诺完全不理这一套,说挂就挂,一点情面不留。简直是拿刀架在脖子上:要么打,要么滚。
张廷枢再也忍不住了,一步冲上前,嗓子嘶哑地追问:“他说什么?到底什么个意思?打不打?”
张学良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缓缓把听筒放回话机上。他的眼神有些发空,那副俊朗的面孔此刻像是老了好几岁,眼窝陷得更深了,眼底的青黑浓得化不开。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的烦闷都吐出来。
“他说……给三十分钟。不打辽阳,他就撤军。”张学良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从嗓子眼儿里抠出来的。
“那还等什么!”张廷枢急了,一拍桌子,“打啊!拿下辽阳,拿多门二郎换我爹啊!冯诺说得对,你还在犹豫什么!”
“廷枢,你知道什么!”张学良也火了,猛地站起来,眼睛红通通地盯着张廷枢,“你爹在他手里!在日本人手里!你真以为拿下辽阳就能换回人?日本人要是狗急跳墙呢?张学成那王八蛋要是发疯撕票呢?到时候辽阳没拿下,你爹先没了!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张廷枢被吼得一愣,随即反唇相讥:“那你以为不打就没事了?日本人天天磨刀,你以为靠谈能谈出个屁来!冯诺说得对,再不动手,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你——”
“我什么我!我告诉你张学良,你今儿不打,明儿也得打!你拖着不打,日本人只会变本加厉!你当我爹到了长春能有什么好下场?你越软,他们越狠!你要真是没胆子,行,我不求你,我自己带兵去长春,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得把我爹捞出来!”
张廷枢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张学良厉声喝道。
张廷枢站住了,但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抖,看得出来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张学良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这他妈叫什么事啊。一个十八岁的外人打电话过来教他打仗,一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指着鼻子骂他没胆子。东北军的老大,关外的少帅,什么时候窝囊到这个份上了?
可窝囊归窝囊,三十个分钟倒计时,还是一分钟一分钟地淌着。
济南,山东总司令部。
冯诺把听筒摔回话机上的时候,力度没控制好,话机都跟着跳了一下。桌角那只三花猫被惊醒了,抬起脑袋,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接着睡。
“真他妈烦。”冯诺骂了一句,往后一仰,两条长腿架在办公桌边上,姿势很嚣张,可脸上的表情却是烦躁透顶。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又觉得没劲,摁灭了。
徐树铮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起草好的电报稿,没说话。他什么场面都见过了,可今天这局面,确实让他也有点措手不及。张作相被俘的消息来得太突然,日本人的动作太快,张学良的反应又太慢。山东军在辽南的布局本来打的是策应东北军、借南满铁路做文章的算盘,可现在整个盘面都乱了。张作相一被俘,东北军群龙无首,张学良犹犹豫豫,日本人趁势施压,山东军在辽南的两个单位就成了孤军。打也不是,撤也不是。
“现在太他妈被动了。”徐树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那股子沉郁劲藏不住。他平日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胸有成竹,好像天塌下来都有办法。可此刻,他眉头锁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显然也在等一个结果,等张学良的决断。
“给纪文和马尚志发电吧。”冯诺突然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死水,冷得渗人,“撤军。从陆上撤回山东。”
徐树铮看了他一眼:“不等等?”
“等个屁。”冯诺冷笑一声,“张汉卿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三十分钟,他能下决心才见鬼了。想打的人不会等到现在。他要是真有那个胆,张作相就不会孤身北上,两个旅也不会被堵在边境上。等他决定?等他决定完,老边的兵都他妈凉了。”
徐树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了解张学良,这人聪明,但没有决断。危急关头,他宁可忍着,也不肯冒险。三十分钟,确实不够他做出开战的决定。冯诺说得对,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敢动手的人身上,不如提前布局撤退,保存实力。
“也好。”徐树铮说,“张汉卿大概率不会打辽阳。提前准备,总好过被动了再撤。”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冯诺。
“真的全撤?不留点?”
冯诺没抬头,手指拨弄着那只三花猫的耳朵,语气很淡:“先撤回山东。辽南这盘棋,现在不是我们的节奏了。硬下下去,只会越陷越深。等张汉卿自己醒悟也好,等日本人在长春动手也罢,东北军早晚还是要打。等他们真打起来,我们再来不迟。”
徐树铮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拟电报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那只三花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冯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的济南城也黑了,秋风卷着落叶,拍在窗玻璃上,啪啪作响。
他知道,今晚过后,东北的局面会更加糟糕。可他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三十分钟,是给张学良的机会,也是给张作相的机会。如果张学良不珍惜,那他也只能先保住自己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