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长春南门。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整座城楼都碾碎似的。从北边卷来的风里裹着关外深秋特有的寒气,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张作相坐在后座,左胳膊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随行军医说子弹打中了骨头,得赶紧取出来,可眼下这局面,哪里容得他躺下来治伤。草草包扎,吞了两片止疼药,他就这么硬挺着从城郊一路颠进了南门地界。
车窗外,长春城的轮廓越来越近。灰扑扑的城墙横亘在眼前,足有两丈多高,墙砖斑驳,爬满枯黄的藤蔓。这座城,他太熟了。光绪三十三年,他跟着张作霖第一次进长春,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腰里别着把大镜面,一双破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后来几十年,从排长、营长、旅长一路坐到吉林督军、奉系辅帅,长春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城门,都刻在他骨头缝里。
可今天这座城,看起来不一样了。
城头岗哨林立,士兵密密麻麻,枪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城门前空荡荡的,往日南来北往的车马人流全不见了。护城河上的吊桥还悬在半空,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大帅,不对劲。”赵振山勒住马缰,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他从锦州一路跟着走到这里,三天两夜没合过眼,脸上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吓人,可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张作相没说话。他盯着城头看了一会儿,又扫了一眼城门两侧。他看见了,就在城门甬道两旁的土坎后面,有钢盔的反光一闪而过。那是日式钢盔。他的心沉了下去,沉到了底。
“掉头。”他忽然开口。
晚了。
还没等车队有所动作,城楼之上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掌声。
啪,啪,啪。一下一下,节奏极慢,在死寂的空气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一个身影从垛口后面踱了出来。
张学成。
张作相透过车窗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拳头猛地攥紧了。那是大帅张作霖的亲侄子,少帅张学良的堂兄弟。这孩子打小没了爹,是张作霖一手拉拔大的,张作相这些年也没少照应他。可此刻,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崽子,正穿着崭新的呢料军装,腰挎指挥刀,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在城头居高临下,笑得志得意满,像是戏台上刚封了王侯的角儿。
张学成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左边是熙洽,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阴沉,看不出喜怒。右边那个更扎眼——土肥原贤二,一身日军佐官制服,长着人丹胡的脸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冷眼俯瞰城下。
张作相闭上眼,喘了两口气。胸口那股火轰地烧起来,烧得他伤口都不觉得疼了。他推开车门,赵振山想拦,被他一把拨开。
他站到了车前。
秋风灌进单薄的衣衫,左臂无力地垂着,纱布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黄土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可那双眼,依旧锐利得像是能穿透城墙。
“张学成——!”他仰头喝道,声音嘶哑,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叔叔一辈子英雄,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汉卿早就传信,说你投了日本人,叫老子火速回来稳住局面——果然不假!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叔叔吗!”
城头上,张学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甚至更放肆了。
“哟——老叔!”他拖长了声调,两只手撑在垛口上,把半个身子探出来,像小孩看什么稀罕物件一样看着城下的张作相,“别来无恙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城头和旷野之间回荡,又尖又细,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癫狂。
张作相牙关咬得咯咯响:“你笑什么!老子问你,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张学成忽然收了笑,声音冷下来,“老叔,我笑你到了这步田地,还他妈摆辅帅的谱。”
他直起身,整了整领口,像模像样地踱了两步:“你问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凭什么问?这吉林,这长春,本来就他妈应该是我张学成的!我爹死得早,我叔叔张作霖当我是亲儿子,可到头来呢?少帅的位置是张小六子的,督军的位置是你和别人的,我永远是侄子,永远是旁支,永远轮不到我坐那把椅子!”
“放你娘的屁!”张作相怒极反笑,“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几岁?是大帅把你拉扯大的!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张家的?如今你反了,投了日本人,还有脸提你叔叔?大帅要活着,第一个崩了你!”
这话戳到了张学成的痛处。他脸色骤变,五官扭曲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种戏谑的神色。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竟学着戏台上面伶人的腔调,慢悠悠地叹了一句,“老叔啊,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可听过一句话,叫——”
他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十、面、埋、伏。”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城门甬道两侧、护城河边的土坡后面、官道两旁的民房顶上,忽然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熙洽麾下的吉林警备队士兵,个个持枪上膛,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城下这一队人马。左翼、右翼、后方,全面合围,水泄不通。与此同时,城门吱吱嘎嘎打开一道缝隙,一排日本兵小跑而出,刺刀在昏暗中闪着寒光,从正面堵死了唯一的路。
赵振山和卫队亲兵们的枪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几十个枪口已经顶到了脑袋上。
张作相环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
那是自嘲的笑,也是悲凉的笑。他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皇姑屯、中原大战哪一次不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把他逼到绝境的,会是少帅的堂兄弟,会是老张家自己人。
“张学成,你长本事了。”他仰头看着城楼,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你跟大帅学了一辈子,旁的本事没学会,倒学会了挖坑。行,老子记下了。”
张学成在城头得意地弹了弹袖口,像弹掉什么灰:“老叔,别逞强了。你胳膊上还流着血呢,这么站着,我看着都替你疼。”他转头对身边一名军官下令:“把人给我请进城。记住,是‘请’。别伤着我老叔,他还得活着——活着才值钱。”
士兵一拥而上,赵振山睚眦欲裂,吼道:“谁敢动大帅,我他妈跟他拼了!”
张作相抬手拦住他。那只手很稳,尽管胳膊上的血已经顺着袖口浸到了手腕。
“振山,把枪放下。”他说,“咱们进城。”
赵振山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大帅!”
“进城。”张作相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看了一眼赵振山,又看了一眼身边被枪口逼住的兄弟们,“留得青山在。走。”
他率先迈开步子,朝城门走去。士兵们反倒被他弄得一愣,纷纷让开一条道。赵振山咬了咬牙,把枪扔在地上,跟了上去。其余亲兵也一个个扔了枪,沉默着跟在后面。
张作相就这么昂着头,一步一步穿过南门甬道。手臂上的血滴了一路,在黄土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像是秋天里落了满地的枫叶。
一行人被押进城内,直接送往原先的吉林督军公署。
那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衙,两进的四合布局,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狮口大张,铜铃大的眼睛瞪着空荡荡的街面。正门上方挂着“吉林督军公署”的牌匾,字是张作相当年亲笔写的。如今那块匾还在,只是门里门外,已经全换了人。
公署大堂,还是老样子。楠木桌椅、青石地面、墙上挂着的东三省舆图,甚至那张虎皮交椅,都是张作相亲手布置的。可此刻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张学成。
他往主位上一坐,整个人往后一仰,两条腿大咧咧地岔开,目光绕着大堂扫了一圈,只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真真正正成了大权在握的吉林督军。
“老叔,这地方你也熟。”张学成笑吟吟地看着被押到大堂中央的张作相,“坐啊。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张作相没动,也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在张学成身后的那面墙上,舆图旁边,还挂着一张泛黄的合影。那是民国七年,张作霖在奉天开督军会议时拍的。照片上,张学成还是个小男孩,被张作霖抱在怀里,笑得没心没肺。张作相站在旁边,手搭在张作霖肩上。两个老兄弟,一个怀里抱着侄子,一个笑得满脸褶子。
“看什么呢,老叔?”张学成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哦,那张啊。过两天我就让人拆了,换成我自己的元帅标准像。”
张作相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张学成,眼神复杂得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生吞活剥了,又像是还留着最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坐得稳吗?”他问了一句。
张学成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稳,怎么不稳。日本人给我撑腰,熙洽、张海鹏都表态拥护,我的兵就驻扎在城内城外。我怎么就坐不稳了?”
张作相冷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堂内沉默了片刻。一直站在旁边的土肥原贤二开口了。他的汉语说得极好,字正腔圆,只是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阴沉之气:“张主席,今日请您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您配合我们办几件小事。”
张作相偏过头,像是这才注意到这个日本人。他上下打量了土肥原一眼,目光落在对方的日军制服上,忽然笑了:“土肥原。老子在沈阳见过你。那时候你点头哈腰,跟个孙子一样。怎么,现在穿上这身皮,就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土肥原脸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依旧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道:“张主席是聪明人,如今形势如何,您比我更清楚。我们就直说吧。第一,只要您在几份文件上签字,承认吉林自治,并且以您的名义通电全国,宣布脱离张学良的节制,我们便保证您和您部下的安全。”
“第二,”他顿了顿,“关东军手里的石原莞尔阁下,以及那一千五百名骑兵战俘,我们希望尽快通过换俘的方式解决。只要少帅点头放人,一切都好谈。”
张作相听完,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盯着土肥原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你们日本人,是不是觉得我张作相是个软骨头?”
土肥原刚要开口,张学成先不耐烦了。
“操,跟他废什么话!老叔,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落在老子手里,不签字也得签。你要是不签——”
“不签怎样?”张作相猛地转向他,目光如刀。
张学成被这道目光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啪”地一拍桌案:“不签就别怪我不念叔侄之情!”
“叔侄?”张作相冷笑了一声,“你叫一声老叔,是冲着你叔叔大帅跟我的交情。可你自己说说,你干的这些事,对得起你死去的叔叔吗?对得起少帅吗?对得起老张家的列祖列宗吗?”
张学成被噎得脸涨通红,正要发作,土肥原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对张作相说道:“张主席,不必着急。您可以慢慢考虑。时间,我们有的是。”
张作相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像是打定了主意,一个字也不再多说。
张学成见他这副态度,火气更盛,猛地站起来,在大堂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住,转头对土肥原说:“我说了,这老家伙算什么东西!用得着跟他客气?日本人就他妈爱绕弯子。要我说,直接拉到城头剁了,把脑袋给张小六子寄过去,比什么都管用!”
土肥原微微皱眉,但没有接这个话茬。
倒是一旁的吉田忠太郎,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那个日本人,见气氛剑拔弩张,赶紧上前一步,弯腰赔笑:“督军大人息怒,督军大人息怒。大帅所言极是,极是!不过眼下留着他,确实更有用处。对了,给您定制元帅服的裁缝已经到了,是否现在便过来为您量体裁衣?”
一听见“元帅服”三个字,张学成脸上的怒火瞬间消了大半。他眼睛猛地亮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兴奋剂,身子都跟着绷直了。
“快快快!叫进来!叫进来!重重有赏!”他连声催促,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方才还在拍桌子骂娘的人,转眼便兴冲冲地坐回主位,开始比划自己腰身的尺寸,满脸荣华富贵的幻想。
张作相站在大堂中央,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的失望、愤怒和蔑视,已经比任何语言都更刺人。
张学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把老叔请下去,找个地方关起来,好好伺候着。别亏待了,到底是我叔叔的兄弟。”
几名士兵押着张作相往外走。经过张学成身边的时候,张作相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你坐的那把椅子上,沾着你叔叔的血。”
张学成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大帅。”张作相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可怕,“你叔叔张作霖,在皇姑屯死在日本人手里,尸骨未寒。你如今穿着这身皮,坐在他的椅子上,跟日本人谈元帅服。”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大帅要是在天有灵,半夜非站到你床头不可。”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大堂,再没有回头。
张学成僵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得意和亢奋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半天没有缓过来。土肥原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
这他妈就是个草包。土肥原心想。若不是山东军步步紧逼,关外吃紧,他犯不着跟这种人周旋。可眼下,草包有草包的用处。
“督军大人,”土肥原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张作相已经在我们手中,接下来,我们便可以推进换俘事宜,同时向张学良方面施加压力。”
张学成回过神来,挥了挥手:“这些你看着办。不过——”他眼神忽然阴了下来,“张作相这个人,骨头硬得很。不能给他舒坦日子过。该上手段就上手段,别弄死就行。”
土肥原微微颔首,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督军大人放心,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人生不如死。”
窗外,长春城的上空,阴云压得更低了。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凄厉的狗吠,像哭,又像嚎。
城门高锁起戈矛,逆子登坛妄自骄。
十载筹谋成幻梦,囚笼空锁旧勋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