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谈判桌上的客套话,听听也就罢了,真要往心里去,那只能说明脑子拎不清。

金陵那边谈判耗了四天,条文来回推来推去,嘴上说着谋求缓和,辽南前线的枪口却半点没有收起来的意思。战壕越挖越深,铁丝网一层叠一层,巡逻队伍昼夜不停,大炮全部校准好了射界。对峙这一层窗户纸薄是薄,底下压着的却是上万将士、上百门火炮,谁都清楚,一纸口头约定捆不住两边的部队。

东北军这边,张学良下令全军加紧备战,命令一道接着一道下达到各个军部,修筑工事、清点弹药、整训部队,口号喊得震天响。可军令好下,银子难筹。备战处处都要花钱,加固阵地要买水泥木料,囤积弹药要支付货款,官兵薪饷、运输粮草,桩桩件件都是填不满的窟窿。奉天库房里的存银越耗越少,辽南一带贸易近乎停滞,税源萎缩,手上紧巴巴的,空有备战的心思,兜里拿不出支撑下去的现款。

火烧眉毛之际,东北军内部商量出一条路子,派人去往济南,向山东方面申请一笔贷款。

九月十二日,清晨天色清亮,一架东北军的小型专机,一路向南,稳稳飞向济南军用机场。机舱之内,坐着两位东北军举足轻重的人物,参谋长荣臻,还有将领于学忠。

飞机缓缓降低高度,机身微微颠簸,朝着跑道落下去。

荣臻原本正望着舷窗外面层层叠叠的云,等到视野能够看清地面轮廓,整座规模宏大、规划整齐的军用机场铺展在眼底,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眼睛睁大,下意识低低惊呼一声,一口东北口音脱口而出。

“他妈了巴子的,山东现在这么有钱?别的暂且不提,单单这座机场,修得也太气派,太宽大了!”

跑道笔直绵长,停机坪开阔平整,一排排机库整齐排布,围墙、哨位、配套营房规整利落,一眼望过去,格局远超奉天那边的军用机场。往日里只听过传闻,说山东工业崛起,财力雄厚,今日亲眼瞧见,才算真切体会到传闻背后的分量。

一旁靠着座椅闭目养神的于学忠,听见荣臻这一声感慨,缓缓睁开双眼,转头朝着窗外望去。

望着脚下这片故土大地,胶东平原平铺开来,城镇聚落错落分布,道路四通八达,一派蓬勃的气象。他静静看了片刻,心里生出几分复杂感触,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放得很轻。

“很久很久,没有回一趟老家了。”

荣臻侧过头看向他,随口问道:“我记得你的籍贯,是蓬莱那边,没错吧?”

“嗯,没错。”于学忠应声。

他是实打实的山东蓬莱人,只是常年身在东北军麾下,跟着张学良南征北战,扎根关外,身上贴着奉系将领的标签,并不是鲁军体系里面的人。看着家乡短短数年光景翻天覆地,发展速度快到令人惊叹,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说不高兴,那是假话,故土蒸蒸日上,任谁心里都会生出一丝骄傲。可转头想一想自己如今的身份、所处的处境,对比山东这边蒸蒸日上的家底,手里东北军这份权位,忽然就少了几分滋味,心底漫上来一缕淡淡的酸涩。

家乡富起来,强起来了,可他这个老家出来的军人,却站在另一边。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两人整理好军装,走下舷梯。机场外面,山东总部安排的车辆已经等候多时,一路驱车,径直赶往济南总司令部。

上午十点,济南总司令部会客厅堂。

今天出面接待二人的是徐树铮。至于冯诺,人并不在济南城里,没人能说准他确切去向,有人说动身去往青岛视察港口与工厂,也有人说前往烟台巡查海防部署。两处都是山东沿海核心重地,随便去哪一处,都足够耽搁几天,短时间之内不会返回省城。

厅堂之内陈设简约大气,沙发、茶几摆放整齐,屋内安安静静,几名警卫守在门外,气氛算不上紧绷,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荣臻和于学忠踏入厅堂,一眼看见端坐沙发之上的徐树铮,两个人下意识挺直脊背,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军礼,态度恭敬。

这份恭敬不是凭空而来。徐树铮这名头,放在北洋时代便是响当当的人物,谋略过人,行事果决。荣臻也清楚,自己之前那一任东北军参谋长,本就是杨宇霆的同窗,那一辈人,哪一个又是好相与的?眼前这位,城府、眼界、手腕,样样都是顶尖,和他打交道,半点马虎大意都不敢有。

“徐总长!”

一声问候落下。

徐树铮微微颔首,身子向后倚靠在沙发靠背之上,姿态松弛,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前二人,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你们送来的贷款申请,我们已经看过了。”徐树铮缓缓开口,语速平稳,“我们小东家留下一句话,这笔贷款,可以批给你们。只是有一桩事情,我得先问明白,你们打算拿什么来偿还这笔钱款?”

简简单单一个问题,直接切入要害。

徐树铮心里看得透亮,北洋体系各路军阀之间借钱,历来就是一笔糊涂账。今天开口借钱购置枪炮,等到还款期限到来,说辞总能变出花样来。要么两手一摊直言库房空虚,拿不出钱款;要么借着手上新增的军械底气,直接搁置还债一事,实在被逼急了,便请求续借一笔新贷款,用新债填上旧债。

彼此都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老人,各路心思,大家心里都明镜一般。情义归情义,银钱归银钱,不能混为一谈。

听见这句问话,荣臻脸上掠过一丝难色,摊开双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徐总长,实话实说,眼下我们手上,实在拿不出像样的抵押物。”

徐树铮轻轻摇了摇头:“这话就不太合适了。两军对峙归对峙,底下往来交道不少,私交算不上生疏。可交情是交情,生意归生意,两件事不能混在一处看待。”

站在一旁的于学忠,听见这句“私交不错”,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

心里默默念叨:还私交不错,前些日子辽南局势拉扯,两边摩擦不断,可不就是你们步步占优,压得东北军难受的时候?真要是私交深厚,哪里会是这般局面。只不过这话只能藏在心里面,万万不能当众讲出口。

荣臻叹了一口气,继续诉苦:“如今辽南局势紧张,东北境内不少矿产开采出来,却找不到安全通路往外运输,货物运不出去,就换不来现银。地方税收同样大打折扣,各地开支庞大,府库捉襟见肘。说一句家底单薄,属实不算夸大其词。”

诉苦说完,他话锋一转,脸上挤出几分恳切,试图拉近双方距离:“但是还款一事,我们绝对不会赖账。一千万美金这笔数目,放在山东这里,不过九牛一毛,对你们而言算不上多大负担,对吧?”

话音落下,他不动声色朝着身旁的于学忠递过去一道眼神,示意于学忠顺着话头,说几句捧场的话。

于学忠领会其意,压下心里面那一点别扭,顺着话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夸赞:“这话不假。放眼整个北方,山东要完备工业体系便有工业体系,要精锐强军便有强军,是实打实的最强实力派。”

几句吹捧说出口,厅堂短暂安静下来。

徐树铮没有顺着这番客套话往下接,也没有继续追问抵押、还款方案,只是朝着厅堂门外抬了抬手,轻轻摆了一下。

门外两名男子应声走入屋内,一身西装,气质干练。

“这位,是青岛花旗银行现任行长。”徐树铮抬眼看向荣臻二人,语气平淡,“一千万美金,这笔款项,可以直接完成转账拨付。”

荣臻听完这句话,心头猛地一喜,脸上差点压抑不住那份意外的欣喜。他原本以为,免不了一番长时间拉扯,要商议抵押物、还款时限、苛刻条款,万万没有料到,对方这么痛快。他连忙从随身公文袋里面取出提前备好的贷款合同,双手捧着,递向徐树铮。

徐树铮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合同,伸手接过来,随手搁在了茶几边上,并没有翻开仔细查看合同条文。

“这一次放款,看的是一份情谊,算不上一桩生意。”徐树铮缓缓说道,“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荣臻、于学忠两个人愣在原地,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

不需要矿山抵押,不需要地方税源担保,不需要附加苛刻条件,仅仅一场面谈,一千万美金贷款,便敲定下来。这份结果,远远超出二人临行之前心里预估的底线。

二人心中疑惑,猜不透徐树铮这般爽快背后的考量。

徐树铮心中自有盘算,并非毫无底线地放水施舍。眼下,山东一支整编师外加一个团,正驻扎营口一带,身处辽南前线。往后局势若是进一步变化,大概率还会陆续增调兵力进入东北地界。东北军若是能够稳住局面,维持这份微妙的友好情面,这份人情,便是一层无形的保障,能够保障驻扎东北境内的山东部队拥有一份相对安稳的外部环境,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摩擦与麻烦,保全麾下将士。

一千万美金,买来一份关键时期的情面,这笔账,算得过来。

厅堂之内,一时之间无人出声。窗外秋风穿过庭院,吹动院中枝叶,发出细碎声响。一笔牵动辽南对峙格局的巨款,就在这场简短会面之中,尘埃落定。

于学忠站在一旁,心绪复杂。故土强盛,手握重金,可他依旧站在奉系一方,夹在两股强大势力中间,前路如何,尚且无从预判。

荣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拿到这笔钱款,东北军短期备战的燃眉之急,总算得以缓解。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笔贷款,只能解一时窘迫,辽南这片火药桶埋藏的隐患,远远没有根除。

关外烽烟尚未休,

一笺贷银解客愁。

相逢暂借人情义,

暗布棋枰看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