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南昌城暮色压顶。
天色暗得极快,天边晚霞褪成灰蒙蒙一片,整座军政中枢,透着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气氛。
国府最高军事会议厅,灯火提前全开。
亮如白昼的灯光底下,民国顶层的权力圈子,今天算是半壁江山全员到齐。
这会议规格,夸张到吓人。
老蒋手底下最核心、最嫡系、最能拿事的一班心腹,几乎没有缺席。
国军鼎鼎大名的五虎上将,来了四个;威震民国军政两界的八大金刚,直接到了五个。
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能坐镇一方、掌控兵权、搅动数省格局的大人物。
平日里这种级别的顶配会议,半年都未必开一次。
今天全员齐聚,只有一个原因——东北炸锅了,辽南打疯了。
长条红木会议桌擦得锃亮,桌沿边坐满了一身笔挺戎装、肩章耀眼、勋章挂胸的高级将领,还有长衫马褂、精于算计的政务文官。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私下闲聊,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死死钉在桌面上摊开的两份加急绝密简报。
一份,是山东济南第五集团军总部直发的辽南前线战报。
一份,是北平张学良东北边防军公署同步递来的关外局势简报。
在场这帮人,个个都是官场老油条、沙场老老兵,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天看着纸上短短几行战况记录,心里全都在疯狂翻涌。
一个半小时。
关东军五个野战联队,直接被山东军打崩。
辽南一战,彻底把中日双方在东北的固有强弱局面,硬生生打变天了。
沉寂良久,首席智囊、最懂纵横捭阖、最会拿捏各方势力平衡的杨永泰,率先开口打破死寂。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却精准点出了眼下最棘手的麻烦:
“现在,济南方面正式来电,要求中央出面,主持大局、居中兜底。”
简简单单一句话,在场不少人心里瞬间就不舒坦了。
坐在侧面的刘峙,属于性子直、藏不住情绪的类型,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三个字:凭什么?
山东冯诺现在是什么体量?
手握鲁豫两省地盘,第五集团军全副德械重炮、摩托化机械部队,战力冠绝全国,刚把关东军精锐揍得满地找牙,风头一时无两。
打赢仗是你山东自己威风出尽,现在摊子铺大了、日军要报复,转头就要金陵中央来兜底扛雷?
刘峙嘴巴已经张开,只差零点一秒,就要当众把这句“凭什么”怼出来。
结果他话还没出声,端坐上位、常年管着军政、最擅长做人情、最懂拉拢地方实力派的何应钦,抢先一步开口,直接把他的话堵死在了喉咙里。
何部长端起手边的盖碗茶,慢悠悠润了润嗓子,一副看透世事、老成持重的模样,开始给在场所有人掰开内里的利害关系。
没人糊涂,只是很多人不愿意承认——现在的山东,已经是中央必须低头拉拢的巨头势力。
何部长缓缓说道:
“诸位心里别不服气,也别觉得山东是狮子大开口。前线将士在关外浴血拼杀、为国御敌,我等坐镇中枢,若是还在后方斤斤计较、拖拖拉拉、小气算计,那未免太寒前线军心了。”
何部长和徐树铮,暗中密洽、私下联络,已经整整快半年了。
早前徐树铮已经暗中许诺,只要彻底归心辅佐冯诺,山东这边,直接给他预留第五集团军副总司令,再不济,也是河南保安总司令的实权高位。
现在的山东,地盘稳、兵强马壮、战力逆天、有钱有炮有人。
乱世棋局,强者为尊。多一个这种级别的朋友,何部长就多一条路;非要跟他置气对立,那就是凭空树一个顶级强敌。
何部长的话,让其他人没有再提“凭什么”。
道理摆得明明白白:不是中央想惯着山东,是现在必须捧着山东。
何部长话锋陡然一转,神色一正,开始定性整场辽南战事的是非对错,俨然一副官方终审姿态。
“此次辽南冲突,罪责全然在日方。
关东军骄狂自大、蓄意挑衅,率先开火挑事,主动点燃战端。
我部马尚志团,全程被动防御、被迫反击,是纯粹的卫国守土、正义应战!
眼下局势更进一步恶化,日本已经急眼了,直接抽调朝鲜驻屯精锐,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全军出动,跨越鸭绿江,昼夜兼程增援关东军,摆明了是要报复、要反扑、要重新夺回东北主动权。”
何部长慷慨陈词,正气凛然,仿佛亲眼看见日军先开的第一枪。
可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陈诚直接懵了。
陈诚是严谨派、看文件、讲证据,不玩睁眼说瞎话那一套。
他当场低头,再次快速翻遍桌上所有简报、战报、加急通报。
通篇所有文字,没有任何一处记载日军率先开火。
所有公文只记录了交战结果、日军伤亡、战局态势,根本没有“日方先挑衅、日方先开枪”的定性描述。
陈诚当场顶着一脸标准的黑人问号,实在忍不住,当众直接发问:
“何部长?
属下冒昧问一句,您是从哪一份情报、哪一行记录里看到日军先动的手?
这所有简报我反复看了两遍,通篇根本没写啊!”
场面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憋着笑,心里明镜一样:何部长这是官方嘴硬、强行定性。
可何部长是什么段位?
混迹官场几十年,修的就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练的就是睁眼说瞎话不脸红。
他半点不尴尬,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水,神色淡定自若,理直气壮开始神逻辑闭环。
“这还用白纸黑字写出来?
动动脑子就能判明白。
山东军是什么作风?
老实本分、守土安分、从不主动挑事、从不蓄意生非!
你们回头看时间线,九月五号到九月七号凌晨,整整两天两夜,马尚志团重兵合围冈村宁次所部,完全是瓮中捉鳖的绝对优势。
只要山东军想打、想挑事、想借机开战,那两天两夜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直接全歼冈村所部,彻底点燃大战。
可人家呢?
全程克制、全程隐忍、一枪不发、围而不打。
这还不足以证明,山东军从来不会主动开火挑事?”
这番逻辑一出,陈诚直接无语了。
他当场被干得一愣一愣的,满脸离谱,忍不住低声吐槽:
“围了敌军两天两夜不动手,这就叫老实本分?”
这哪是老实?这是拿捏火候、等待时机、谋定后动!
结果何部长眼皮一抬,理直气壮回怼:
“那不然呢?难道你要说是山东军主动挑事?”
一句话,直接把陈诚堵得哑口无言,有理没处辩。
一个敢瞎定性,一个讲死证据,俩人眼看就要在最高军事会议上当场吵起来。
就在这辩论赛愈演愈烈的时候,主位上一直沉默旁听、眼神深沉的蒋介石,终于开口压下了争执。
语气不重,威严极重。
“好了,不要再吵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要做的是外交斡旋、局势处置、全盘布局,不是在这里掰嘴皮子,争论山东军老不老实、谁先开的第一枪。”
一句话,终结所有无效拉扯。
全场瞬间肃静。
老蒋目光扫过全场,眼神锐利,抛出了压在整个国民政府头顶的五个核心难题,也是今天这场紧急会议,必须当场定调、当场拿出方案的五大问题。
“当下局势,错综复杂,内外压力齐聚。我问诸位五件事,大家据实献策、集体决议。
第一,日军两大朝鲜师团大举增援,我方是否需要继续增兵关外?如何增兵、谁来增兵?
第二,这场局部冲突,有没有可能彻底升级,演变成中日全面开战?风险底线在哪?
第三,眼下的僵局,最终要用何种方式彻底解决?是战是守、是谈是拖?
第四,中央对外摆出何种姿态?对内如何安抚民心、给全国国民一个交代?
第五,如何安抚山东主战的冯诺所部?又如何平衡北平避战的张学良东北军?两方心态相悖,如何制衡处置?”
五个问题,层层递进,句句戳在要害上,涵盖军事、外交、舆论、安抚、制衡全盘大局。
全场大佬纷纷收敛心神,开始严肃思考对策。
短暂沉默后,蒋鼎文率先出列作答,思路极度清晰,攻守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贴合中央利益。
“委座,卑职愚见,局势可稳、可控、可操作。
首先,增兵必须增,但主动权必须抓在中央手里,绝对不能放任山东自主增兵扩军。
山东现在势头太盛,再让他自由扩兵,尾大不掉,将来中央彻底压不住。
我的建议:立刻电令张学良,东北军全境进入全面战备状态,关外所有防线、隘口、铁路、城池全员戒备,军事层面寸土不让、绝不示弱,先把我方姿态摆足。
其次,全面开战概率为零,完全不必恐慌。
此战实情摆在眼前:关东军五个精锐野战联队,一个半时辰全线崩溃、伤亡惨重、建制打残,日军关外主力战力已经崩盘。
新到的第十九、二十师团,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填补辽南的战力缺口,更没有能力发动全面大战。
反观我方,东北军主力尽数集结沈阳近郊,兵力集中、补给充足、主场作战,当前关外兵力对比,我方完全占优。
第三,外交即刻启动。
外交部立刻草拟正式外交照会,向日方发起严正交涉,开启官方谈判。
可以谈、可以缓冲、可以留余地,但是底线必须卡死,主动权、话语权、节奏,全部握在中央手中,绝不允许地方擅自行事、私自交涉。
第四,舆论造势立刻跟上。
中央公开通电全国,隆重表彰马尚志团全体将士,对辽南所有参战山东部队统一记功嘉奖。
大肆宣传卫国胜仗,提振全国军民士气,凝聚民心,树立中央御敌卫国的正面形象。”
蒋鼎文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进可压日方、退可控地方、稳得住大局。
一旁的陈诚听完,微微点头表示认可,随即追问了最棘手的遗留问题:
“军事、外交、舆论都定了,那山东、北平两方相悖的心态,如何处置?”
所有人再次看向智囊杨永泰,等着他定调。
杨永泰微微一笑,眼光毒辣,一眼看穿两方本质矛盾,说出了最通透、最符合中央制衡之道的方案。
“简单,直接搁置,不予强行调和。
现在的局势很清晰:
山东,是主战派,憋着一口气想大打一场,彻底打垮关东军,稳固关外霸权。
北平,是主和避战派,张学良畏首畏尾、顾虑极多,最怕局势扩大、怕战火燃遍东北、怕家底打光。
一主站、一主和,心态完全对立、诉求截然相反。
中央强行居中调和,只会两头不讨好,山东嫌我们软弱、东北嫌我们强硬。
最好的办法,就是放权旁观,让山东和北平自己去拉扯、自己去商量、自己去平衡。
中央坐居中位,不站队、不插手、不担责,坐观其变,渔利即可。”
这话一出,全场所有人都暗自点头。
老蒋也默认了这个方案。
他依旧低头盯着桌上的简报,眉头微凝。
此刻前线最精准的歼敌具体数据、双方伤亡名单、后续日军调动细节,还没有送达南昌总部,局势依旧存在变数,不能彻底盖棺定论。
沉默几秒后,蒋介石抬眼,眼神决绝,落下正式军令。
“传令下去。
全国即刻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启动局部动员。
全军姿态拉满,摆出随时可以大举增援东北、全面应对战事的架势,震慑日方,稳固民心。”
话音一转,他目光阴冷,道出了藏在心底的另一盘棋局——内剿优先,趁乱平内。
“另外,赣南苏区围剿进度,立刻加快。
关外局势牵制日军、牵制全国视线,我们没有多余时间拖延,必须速战速决。”
随即他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林蔚,沉声问道:
“之前调运的三十六门一零五重炮,何时能够到位?”
林蔚站姿笔挺,立刻据实回报:
“委座,辎重尚在路途,还需等待七日,方可全部抵达围剿前线。”
老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轻飘飘吐出一句全场没人预料到的命令:
“给济南发电。
令山东,再调出三十六门一零五重炮,调拨中央。”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字:绝!
这次是调拨,不是借了,姿态强硬,虽然当时之前借的就没有打算还,但是不嫌多,真的不嫌多。
全场寂静,所有人心里瞬间通透。
全国二级战备、中央出面给山东兜底、帮山东扛外交压力、帮山东稳大局、帮山东造舆论声势。
中央把人情、姿态、便宜全部给到你山东了。
那你山东,出点重炮回报中央,天经地义。
说白了就是:
我帮你扛雷、帮你兜底、帮你善后,你得给我交保护费、交好处、交筹码。
全场众人心里齐齐暗道一句:
懂了。
委座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里外不吃亏,权谋城府,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