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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九月初五,北平恭王府的小客厅里,桌上的龙井换了三回,从热气腾腾喝到冰凉透底,茶盏边上的点心一动没动,落了点浮尘。

矢野七郎坐在酸枝木椅子上,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坐没半分钟就得挪一下。他是日本驻北平领事馆的总领事,平日里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风光得很,今儿个却在这小客厅里蹲了整整一天,从日头东升坐到夕阳西斜,连张学良的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看向门口垂手而立的侍卫,脸上挤出个笑,“这位兄弟,麻烦再去通禀一声?就说鄙人有万分紧急的军务,求见张总司令一面,耽搁不得。”

侍卫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板得像块木板:“对不住了矢野先生,总司令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您再等等?兴许待会儿就有空了。”

这话矢野今天听了不下八回。

上午来的时候,侍卫也是这么说的,说总司令在用早饭;等了一个钟头,又说在开会;中午说在陪夫人用餐;下午说在处理军务;方才去问,说总司令在喝茶小憩。

小憩你娘个腿!

矢野七郎心里骂翻了天,脸上还得维持着外交官的体面。他能不知道张学良是故意的?摆明了就是晾他,让他坐冷板凳,杀他的威风。

可他没办法。

奉天那边火烧眉毛了。

冈村宁次带着第十六联队困在营地里,都快成瓮中之鳖了。外头山东军的重炮一字排开,炮口直接怼着营门,别说冲出去,谁敢露头就是一炮轰过来。更缺德的是山东军围着营区埋了一圈地雷,主干道埋,野地里也埋,密密麻麻跟撒豆子似的。

今天下午派了一队工兵出去排雷,刚摸出去没五十米,轰隆几声,炸得血肉横飞,当场没了仨,伤了俩,剩下的连滚带爬退了回来。

打,打不出去;谈,人家不接茬。

补给线彻底断了。

营里存的粮食满打满算还能撑三天,还是抠着牙缝算的。青菜?肉食?想都别想。往后的日子,顶天了就是糙米饭团子蘸盐水,能混个不饿死就不错了。三千多号人,堂堂大日本帝国关东军精锐,愣是被堵在营地里当王八,连头都不敢露。

关东军司令部急得跳脚,币原喜重郎连着发了三封电报,让他务必找到张学良,逼张学良下令让山东军撤军。

矢野七郎心里苦啊。

他何尝不知道围着十六联队的是山东第五集团军,不是东北边防军?他何尝不知道正主是济南的冯诺?可问题是,日本人跟济南那边搭不上话啊!

第五集团军油盐不进,外交渠道一概不理,连个正经谈判的口子都没有。日方想找冯诺,连人家司令部大门朝哪开都摸不着。想来想去,只能捏着鼻子来找张学良——毕竟关外名义上还是他的防区,国际上认的也是他这个东北边防军总司令。

可张学良倒好,直接玩起了避而不见。

矢野七郎越想越急,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今天一天跑了六趟厕所。

早上出门喝了碗凉豆浆,加上心里急火攻心,肠胃早就造反了。恭王府的厕所倒是修得讲究,可架不住他一趟一趟跑啊。刚才去厕所的时候,他都感觉腿肚子发软,再这么耗下去,事没办成,自己先脱水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

矢野七郎咬了咬牙,心里一横。

等下去也是白等,张学良摆明了不想见他。真等三天后十六联队断了粮,冈村宁次带着人投降,他这个驻北平领事也别干了,切腹谢罪都算轻的。

闯!

硬闯也要闯进去!

反正张学良不敢真把他怎么样,他是日本国外交官,真动了他,就是外交事件。谅张学良也没这个胆子。

打定主意,矢野七郎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整了整领带,抻了抻西装,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架势,抬脚就往客厅外走。

“哎!矢野先生!您去哪儿啊?”门口的侍卫赶紧伸手拦。

“我要见张总司令!”矢野七郎梗着脖子,底气十足,“事关两国邦交,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总司令说了,他公务繁忙……”

“繁忙也得见!”

矢野七郎也不管了,拨开侍卫的手就往里闯。他毕竟是外交官员,侍卫也不敢真动手拉扯,更不敢开枪,只能一边拦一边喊,脚下却不敢真下死劲挡。就这么推推搡搡的,愣是让矢野七郎穿过了两道院,直冲张学良的办公院而去。

张学良的办公室在西跨院,正屋宽敞明亮,临窗摆着张大办公桌,桌上摞着厚厚一沓文件。

此刻张学良坐在办公桌后,一身便装,手里捏着支钢笔,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少年说话。那少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年纪,穿着身小西装,长得眉清目秀,正是张学良的长子张闾珣。

张闾珣半边脸上带着点淤青,坐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份文件,正皱着眉看。虽然脸上有伤,眼神却挺精神,时不时抬头问父亲两句,父子俩低声说着话,气氛安安稳稳的。

张学良是故意把儿子带在身边的。

男孩子嘛,早早就得见世面,处理公务、应对外交,都得耳濡目染学着点。脸上那点伤算什么?摔摔打打才长得大。

“嘭”的一声,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矢野七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西装也歪了,脸上带着股急出来的潮红。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一脸为难:“总司令,我们拦不住……”

张学良抬了抬眼皮,慢悠悠放下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生气,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闯进来似的。

“哦?矢野领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怎么着?客厅坐不住了?”

矢野七郎深吸一口气,先往前微微欠了欠身,装出一副歉意的样子:“张总司令,鄙人失礼了。实在是事态紧急,不得已而为之,还望总司令海涵。”

这套谦恭的样子装了没三秒钟,他就直起腰,脸色一板,瞬间切换成了兴师问罪的架势。那腰杆挺得笔直,嗓门也提了上来,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张总司令!”他指着张学良,语气咄咄逼人,“对于贵国军队非法拘禁、武力威胁我关东军第二师团第十六步兵联队的行为,我们大日本帝国表示强烈抗议!我方严正要求,贵军必须立刻撤军,解除包围,并且赔偿我方一切损失,公开道歉!”

这话喊得掷地有声,气势挺足。

搁往常,民国官员听见这套说辞,多多少少都得含糊一下,好歹给点面子。

可现在的张学良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似笑非笑地看着矢野七郎,眼神里带着点嘲弄。

等矢野七郎喊完了,他才慢悠悠开口,语气轻飘飘的:

“矢野领事,你这话跟我说不着啊。”

矢野七郎一愣:“什么意思?”

“跟你们对峙的军队,不是我的兵。”张学良摊了摊手,说得一本正经,“军服都不一样,装备也不一样,他们的总司令也不是我。包围你们的是第五集团军,不是东北边防军。你找我,没用。”

矢野七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废话!我能不知道那是第五集团军?!

我踏马要是能跟济南直接对话,能跑你北平来受这份气?!能在你客厅坐一天跑六趟厕所?!

他心里骂得狗血淋头,脸上还得维持着外交官的正经,咬着牙说道:“张总司令!关外重地,皆是您的防区,受您管辖!宝林寺驻军事件,理当由东北绥靖公署负责!我们再次要求,立刻下令撤军!”

“啧,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张学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点“你是不是耳朵不好”的表情。

“我再说一遍,那不是我的军队,我管不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们应该去找济南。而且,根据我们和济南的条约,南满车站沿线的执法权、治安、管理、税收,早就全部移交给第五集团军了。听懂了吗?这件事不归我管,你们应该去找冯诺,找第五集团军总司令冯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皮球一脚踢回了日本人那边。

旁边的张闾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嘴角偷偷往上翘。

他就知道他爹有招。

看着小鬼子吃瘪,比听戏还有意思。脸上的伤都好像不疼了。他偷偷抬眼瞄了瞄矢野七郎猪肝色的脸,赶紧又低下头,憋笑憋得肩膀都有点抖。

矢野七郎气得手都抖了。

找冯诺?找得到我还用找你?!

这张学良摆明了就是装糊涂,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甩锅!

他还想再说什么,就见张学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那是部黑色的专线电话,线是直通济南的,专门用来两边高层通话。

“行吧,看你也挺不容易的。”张学良拿起听筒,拨了串号码,“我帮你打个济南的专线,试试能不能通。能不能说上话,就看你们自己的缘分了。”

矢野七郎心里一动,还以为张学良松口了,赶紧屏住呼吸听着。

结果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嘟嘟的忙音,响了半天,根本没人接。

张学良拿听筒听了一会儿,又摇了摇,放下电话,冲矢野七郎摊了摊手,脸上摆出个“你看我也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你看,山东的专线,人家不接。”他说得特别真诚,“我也没辙啊。要不你们去找金陵?南京国民政府管全国外交。东北这边,你也知道,我没有外交权。”

这话说完,不等矢野七郎反应,张学良抬起头,冲门口喊了一声:

“送客!”

门外早就候着的卫兵立刻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矢野七郎的胳膊。

“哎?!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外交官!”矢野七郎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两个卫兵膀大腰圆,架着他跟拎小鸡似的,根本挣脱不开。

“张总司令!你不能这样!这是外交侮辱!”

他喊得声嘶力竭,张学良却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拿起笔继续看文件,仿佛身边只是飞过去一只苍蝇。

张闾珣倒是抬了抬头,看着矢野七郎被架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终于忍不住露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矢野七郎被一路架出恭王府大门,往台阶下一放,差点摔个趔趄。

他站在大街上,西装皱了,领带歪了,头发乱了,脸绿得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秋风一吹,浑身发凉,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噜噜响。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光跑厕所了,又气又急又饿,眼前都有点发黑。

他回头看了眼恭王府紧闭的大门,咬了咬牙,气得浑身发抖,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抗议无效,甩锅接不住,电话打不通,连人都被架出来了。

回去怎么跟关东军交代?怎么跟东京外务省交代?

矢野七郎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往领事馆方向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恭王府西跨院的办公室里,张闾珣终于笑出了声。

“爹,你看他那脸,都绿了。”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就这么把他打发了?”

张学良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一笑:“不然呢?跟他费什么话。日本人的算盘,以为我不知道?想拿我当枪使,逼冯诺撤军,门都没有。”

他看了眼儿子脸上的淤青,伸手敲了敲桌子:“别光顾着笑。记住了,外交场上,有时候比的不是谁嗓门大,是谁更沉得住气。他急他的,我们稳我们的。真要谈,也轮不到他一个驻北平领事来谈。”

张闾珣点点头,收起笑容,重新拿起文件。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父子俩身上,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个闯进来的日本领事。

就好像他只是一阵风,刮进来,又被扫出去了,掀不起半点波澜。

西江月·恭王府退敌

坐尽一天茶冷,跑翻六次茅房。

闯门犹自逞词锋,撞得南墙酸痛。

我自闲教儿辈,任他喊破喉咙。

一推二六五从容,送客声中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