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九月四日,下午一点半。
辽阳城郊,日头正毒。
秋老虎挂在天上,晒得地皮发烫,空气干得冒烟,风都是热的。
可就在这片燥热刺眼的天光底下,辽阳日军第二师团、十六步兵联队偌大的军营里头,半点暖意都没有,只剩下彻骨的慌乱、紧绷和憋屈。
凄厉刺耳的战斗警报,疯了一样在营区上空反复炸响!
“呜——!呜——!呜——!”
尖锐的警笛穿透云霄,压过风声、盖过人吼,整座日军大营瞬间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偌大的联队营区,彻底乱成一锅粥,但乱而不溃,是那种极度紧张、被逼到绝境的军事化慌乱。
满营的鬼子兵来回狂奔、嘶吼、冲撞,皮鞋踩得地面咚咚直响,人人面色惨白,满头大汗,手里拎着枪械、沙袋、木板、弹药箱,拼了命地到处堵漏、加固、转移物资。
整条营墙沿线,全是鬼子声嘶力竭的嘶吼,清一色生硬急促的日式腔调,听得人头皮发麻。
“哈压库!哈压库!!快快滴!这里加固!马上加固!!”
“沙袋堆高!木板顶死!墙体加固!一点缝隙不许留!!”
“炮弹!炮弹在哪里!!”
负责弹药守备的鬼子军曹扯着嗓子狂吼,声音都喊劈了音,急得眼睛通红。
所有人都怕了。
怕山头宝林寺的105重炮,怕对面山东军随时落地的炮火洗地。
谁都清楚,现在大营光秃秃摊在平原上,营房密集、弹药集中、物资成堆,只要一炮落进弹药区,整个联队大营直接连环殉爆,炸得尸骨无存!
“全部分开存放!!弹药分散!油料转移!规避殉爆!快!!”
鬼子兵疯了一样拆分弹药垛,原本整齐码放的炮弹箱、手雷箱、炸药包,全部拆开分散挪运,往地下掩体、防空洞、隐蔽壕沟里塞。
木板层层铺垫,沙袋层层堆叠,里三层外三层死死护住营房墙体、哨塔底座、机枪工事。
能加固的全部加固,能转移的全部转移。
堂堂仙台老牌师团,关东军精锐主力,打遍东北没受过半点憋屈,今天硬生生被人堵在家门口,被逼得像被动防御的弱旅,狼狈至极!
大营之内,人心惶惶、全员紧绷。
而大营外侧两百米,画风截然相反。
没有慌乱,没有嘶吼,没有狼狈逃窜。
只有沉稳、高效、杀气内敛、有条不紊的绝对碾压!
马尚志亲自靠前指挥,站在最前沿的土坡高点,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俯瞰整片日军营区,声线冷静有力,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快点挖!动作都利索点!”
“迫击炮阵地定型!散兵壕拉直!拐角规避炮火!”
“弹药分区!油料单独掩体!全部错开,杜绝殉爆!”
一声令下,全员开动!
山东军的土工作业能力,那是真的变态,根本不是东北军、鬼子警备队能比的。
现在是九月初,辽南秋阳暴晒,地表杂草枯干,土层松软不板结,既不泥泞也不僵硬,正是挖工事、修战壕的黄金天气。
一镐下去就能刨开大片泥土,一锹下去就是成堆浮土,效率拉满!
这帮山东老兵,常年野外驻防、常年野战筑垒,挖战壕、修工事是刻进骨子里的基本功。
不用班长手把手教,不用排长挨个指挥,全员自带章法:
散兵壕、交通壕、机枪阵地、迫击炮高位掩体、弹药隐蔽坑、人员避炮洞、拐角缓冲位,一步到位,章法丝毫不乱。
分工明确,配合丝滑。
挥镐的挥镐、铲土的铲土、堆掩体的堆掩体、定射界的定射界。
人人埋头苦干,手脚飞快,全程不吵不闹、不慌不忙,只有工具碰撞、泥土翻动的沉稳声响。
两百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近到能肉眼看清鬼子营区每一座哨塔、每一面围墙、每一处慌忙跑动的人影;
远到完全脱离日军步枪、掷弹筒的有效杀伤范围,稳稳卡在绝对安全的对峙距离。
更绝的是地理位置。
南满车站距离这里不过两三公里,全程平原开阔地,无遮挡、无卡点、无伏兵。
鬼子想派人从车站迂回包抄?做梦!
整条视野开阔通透,任何异动都会被前沿观察哨第一时间锁定,根本不存在被偷袭、被拦截、被绕后的可能。
山东军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压在日军大营门口筑垒卡位,阳谋摊在台面上,明着堵你、压你、锁你,你还半点辙没有!
这边山东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越修越稳;
那边鬼子大营鸡飞狗跳、草木皆兵、越守越慌。
辽阳城内,第二师团总司令部。
整座指挥部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师团长多门二郎中将,脸黑得像锅底,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一肚子怒火憋得快要炸膛。
满室参谋、副官、通讯兵,没人敢喘大气,一个个低头垂目,噤若寒蝉。
屋里只剩多门二郎压抑暴怒的吼骂声,一遍又一遍炸响。
“冈村宁次呢?!!”
“人到底在哪里?!有没有联系上?!!”
他是真的气疯了。
堂堂仙台第二师团,关东军脸面、南满支柱、甲种精锐!
结果今天闹出天大的笑话!
自家十六联队主营,被外来民国部队堵在门口修战壕、筑堡垒、锁死营区!
人家当着你的面挖工事、架机枪、摆迫击炮,摆明车马要封死你整个联队!
而他麾下最核心的联队长——冈村宁次!
关键时刻居然不在营区!跑去南满车站处理鸡毛蒜皮的摩擦!
简直荒谬!可笑!渎职!
一名副官战战兢兢上前,低头沉声汇报:
“报告师团长阁下,冈村君前往南满车站处置突发对峙事件,突发前线僵局,目前尚未归营,暂时无法联络……”
“八嘎呀路!!!”
多门二郎狠狠一巴掌拍在实木办公桌上!
“砰!”
桌面震颤,茶杯跳动,文件纷飞!
怒火彻底压不住了!
他从业几十年,打过日俄战争,守过辽南防线,从来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外敌压门、大营被围、工事被锁、主动权全失!
自己的主力联队长在外滞留,营区无主、守备空虚!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鬼子自诩东亚最强陆军,自诩满蒙无敌,结果被一支入关的山东部队,按在家门口反复摩擦!
“立刻!马上!联系冈村宁次!令其火速归营!!”
“传令石原莞尔!!第二野炮联队全员出动!即刻驰援十六联队!!”
“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营区前沿!绝不能让敌军工事彻底成型!!”
多门二郎连环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杀意。
他太清楚后果了。
一旦对面山东军的前沿工事彻底成型、火力点位全部锁定、战壕体系闭环成型,
十六联队就彻底被锁死在营区里,变成瓮中之鳖!
到那时候,人家想打就打、想围就围、想炮洗就炮洗,
日军连主动出击的余地、机动展开的空间全都没有!
电话一接通,对面等待冈村宁次的,就是多门二郎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语气狂暴、怒火滔天!
“冈村宁次!!”
“南满车站事态如何?!”
“那几十名支那士兵!抓捕结果如何?!为何迟迟没有处置?!”
电话听筒里的咆哮震得耳膜发疼。
冈村宁次握着听筒,站在街头,脸上火辣辣的,心里苦得要命,一肚子憋屈没地方说。
他能怎么说?
说自己上千主力大队,被对方一轮试射炮吓得狼狈回援?
说对方区区一个排,当着两百多警备队的面潇洒扬长而去?
说关东军脸面彻底丢尽,全程被动挨打,半点办法没有?
不能说!
不敢说!
一说就是重大战败失职,轻则撤职查办,重则军法处置!
冈村宁次脑子转得极快,不愧是后世的狡诈名将,关键时刻太会甩锅、太会避责。
他压下所有狼狈与难堪,语气沉稳、恭敬、滴水不漏:
“报告师团长阁下,南满车站后续治安,已交由岩田文男大队长全权负责处置。目前十六联队主营危急,防务为重,属下即刻带队全速回援营区,优先稳固大营防线!”
一句话,完美甩锅!
车站烂摊子、丢人现眼的事,全部推给岩田文男。
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理由堂堂正正:以大营防务为重。
电话那头,多门二郎虽然暴怒,但也清楚现在追责无用,大营存亡才是头等大事。
他冷声道出最终底线,语气沉重严肃:
“冈村宁次,记住你的职责!”
“我第二师团底线,半步不退、寸土不让!”
“石原莞尔的第二野炮联队已经驰援途中,火力即刻到位!”
“十六联队营区,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一旦营区失守,你我皆需切腹谢罪!”
“嗨!!”
冈村宁次沉声应下。
电话挂断。
他不敢再耽误半分,立刻收拢残部,策马疾驰,火速赶回十六联队大营。
刚进营区大门,他一刻不停,直奔中心角楼观测塔。
登上高塔,举起望远镜,居高临下朝着两百米外的前沿阵地望去。
这一望,直接把冈村宁次看懵了!
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纳尼?!!”
他离开不过短短半个多小时!
短短几十分钟的功夫!
对面山东军的野战工事,居然全部初具雏形、体系成型!
这速度,简直不是人!
是属老鼠的吗?!
怎么这么能挖?!怎么这么快?!
望远镜视野里,整片前沿阵地规整得吓人,专业得离谱!
一条条战壕横平竖直、错落交织,主壕、副壕、交通壕、迂回壕层次分明;
机枪阵地高低错落、射界开阔、隐蔽极佳,全部做了拐角缓冲、防炮处理;
迫击炮高位掩体居高临下,死死锁定日军营区每一片集结空地;
弹药坑、避炮洞、物资掩体全部独立分区,完全规避殉爆风险。
没有一丝杂乱,没有一丝潦草,全程标准化野战筑垒,攻防兼备、进退有序。
别说临时赶工,就算日军精工细修一整天,也未必能修成这个水准!
“八嘎呀路!!”
冈村宁次看着眼前规整严密、杀气腾腾的阵地,忍不住低声怒骂。
心底的危机感、忌惮感、挫败感,彻底爆棚!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伙山东军,根本不是普通的地方杂牌部队!
这是精锐中的精锐,野战工事、土工作业、攻防布局,完全碾压关东军常备主力!
就在日军高层气急败坏、全员破防的同时。
两军对峙的侧翼高地,东北军赵团长带着随身参谋,默默站在观战位上,全程目睹了山东军半个小时疯狂筑垒的全过程。
他看着眼前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攻守闭环的野战阵地,眼神里只剩震撼。
心里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他不吹牛。
他手下的东北军弟兄,常年驻防关外,也会挖战壕、修工事、搞土工作业。
可东北军用半个小时能修出来的,都是笨笨的土沟、简单的掩体、粗糙的沙包堆。
像这种短时间内、极速成型、专业到极致的攻防体系工事,东北军累死也修不出来!
效率、章法、专业性,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赵团长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发怵。
他彻底意识到:
这里已经不是简单的边境摩擦、街头对峙了。
这是实打实的两军开战前兆!
一边是疯了一样加固死守的鬼子精锐师团;
一边是稳扎稳打、步步封死、压门筑垒的山东铁血劲旅。
此地,已然是是非漩涡、血战死地!
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卷入大战的风险。
赵团长不敢继续逗留,带着一身忐忑走进马尚志的临时前线指挥部。
看着正在低头研究地形图、标定火力坐标、划分封锁区域的马尚志,赵团长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
“马团长……恕我多嘴,这么干,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这可是仙台第二师团主力大营!关东军老牌精锐!”
“咱们直接堵门筑垒、锁死营区,怕是真要彻底激怒鬼子,酿成大战啊!”
马尚志头都没抬。
眼皮不眨,嘴不说话,神色淡漠,手指依旧在地图上精准圈定关键点位,冷静布置布防。
全程无视赵团长的劝诫。
多说无益,不必解释。
法理在手,武力在手,主动权在手。
既然鬼子赖地不走,那就筑垒封死、武力压迫、寸土逼退!
怕?根本不存在!
赵团长看着马尚志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里越发发慌。
他彻底确定,这伙山东军是真敢打、真敢硬刚、真不怕事!
自己一个东北军团长,夹在两大强军中间,纯属里外不是人。
多留无益,趁早抽身。
赵团长当即拱手抱拳:“马团长,既然您自有定夺,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我部先行后撤,保持中立观望。”
说完,不敢停留,带着手下参谋,匆匆告辞离场。
一边是步步紧逼、工事成型、稳如泰山的山东军;
一边是疯狂堵漏、层层加固、草木皆兵的仙台鬼子兵。
两百米间距,隔出两座截然不同的军营。
一边是进攻的利刃,锋芒毕露,锁死全局。
一边是防守的困兽,惊慌紧绷,节节退守。
辽南的空气,彻底凝固。
大战,只差最后一丝火星。
渔家傲·辽南压倭
铁垒横冈临敌帐,
一沟寸土封倭帐。
快掘坚营锋芒亮,
观敌慌,
仙台老鬼心惊怆。
炮锁辽阳城畔壤,
堂堂正取侵疆仗。
莫道关东兵马壮,
今换样,
汉旗压尽扶桑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