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平稳行驶在北平的街道上,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石子,发出轻微又单调的滚动声。
车厢封闭得严严实实,把外头的人声车马、市井烟火全部隔在外面。
车里静得可怕。
刚才徐树铮抛出的上、中、下三条计策,像三把冰冷的刀子,一刀一刀扎在张学良的心口上,把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犹豫、所有自欺欺人的退路,全部捅得干干净净。
张学良靠在后座柔软的靠背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反复咀嚼那三条路。
说实话。
不是他矫情,不是他不想救东北,是三条路,他一条都真的选不了。
上策,北方诸侯结盟自立、跟南京彻底撕破脸。
他不敢。
老蒋捏着中央军费、外交名分、政令大义,东北财政早就靠着中央输血撑着,一旦公开决裂,军费断绝、名分尽失、四方孤立,不用日本人打,东北自己先乱崩了。
中原大战他看得清清楚楚,站队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赌不起。
中策,全军出关、前置列阵、主动对峙日军,不惜提前开战、重塑东北格局。
他不能。
奉军内部早就烂透了,山头林立、老将守旧、人心涣散,根本不是铁板一块。
他要是敢强行全军压境、主动挑开战端,内部那帮老将就敢直接架空他、推翻他,到时候别说保东北,他自己这个少帅的位置都坐不稳。
至于最后那条下策——死战殉国、马革裹尸,换一身青史美名。
他……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人可以大义,可以殉国,可以舍生取义,但他张学良,偏偏有牵挂、有软肋、有放不下的后人。
他儿子张闾珣,今年才十四岁,半大孩子,稚气未脱、心性未定、阅历全无。
冯诺厉害,是天底下独一份的逆天。
十八岁的年纪,孤身坐镇鲁豫两地,压得住军阀、镇得住兵痞、稳得住工业、玩得转国际博弈,小小年纪撑起半壁北方新格局,千古罕见。
可张闾珣不是冯诺。
别说十四岁,就算二十四岁,以他的性情、手腕、格局、魄力,能不能坐稳奉军第一把交椅、压得住那帮骄兵悍将、守得住东三省基业,都是天大的未知数。
他要是死了,东北立马分崩离析,张家几代基业彻底烟消云散,他死都闭不上眼。
一念至此,张学良心里彻底垮了。
他缓缓摇了摇头,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整个人无力地瘫在后座上,脊背佝偻、眉眼耷拉,一瞬间,仿佛从意气尚存的一方诸侯,硬生生老了二十岁。
疲惫、绝望、憋屈、无助,密密麻麻裹满全身。
这一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东北少帅、雄霸一方的气势?
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太难了,所有人都在逼我。
老蒋逼他,不许抵抗、隐忍待割地;
关东军逼他,步步蚕食、磨刀霍霍准备吞东北;
奉军老将逼他,要么死守、要么退让、左右都要挨骂;
天下大势、时局洪流,四面八方,全都在往他一个人身上压。
没人懂他的两难,没人体谅他的窘迫,所有人都站在局外指指点点,所有人都要他做完美选择,可没人替他扛一分压力。
他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想找一个没人、僻静、无人窥探的角落,安安静静大哭一场,发泄心里积压的所有憋屈。
更让他心底发凉、倍感孤苦的是,最近这段日子,连自己的亲儿子张闾珣,都跟他生出了隔阂。
父子之间不再贴心、不再亲昵、不再无话不谈,孩子不懂他的难,只看见他的隐忍、退让、不作为,暗地里心里多半也在埋怨自己这个父亲太过软弱。
外人疏离、部下猜忌、上级施压、至亲隔阂。
孤家寡人,莫过于此。
张学良眼神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遍遍自问: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还有什么路能走?
就在张学良陷入彻底颓废、茫然无措的时候,一旁静坐的徐树铮,状态缓缓缓了过来。
刚才刚下飞机的困倦、早起空腹的疲惫、长途飞行的晕沉,一点点消退干净。
闭目养神片刻,他的精气神彻底回笼,眼神清亮、神色淡然、思绪通透,看着旁边彻底垮掉、颓然无助的张学良,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也带着几分了然:
“不知道怎么办了吧?走投无路了?”
一句话,轻轻淡淡,却精准戳中了张学良心底最痛的地方。
张学良没有回话,一言不发,死死抿着嘴。
此刻的沉默,是他堂堂东北少帅,最后仅剩的一点点体面和尊严。
他不想承认自己无能,不想承认自己束手无策,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无话可辩。
徐树铮看着他这副颓败隐忍的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笑声不嘲讽、不戏谑,只是看透时局的淡然:
“你没办法,不代表没人有办法。
你走投无路,我们小东家有。”
“冯诺?!”
张学良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浮木,瞬间从极致的颓然里惊醒,眼神猛地亮了起来,身子下意识一挺,死死盯着徐树铮,满是急切和期盼。
整个天下,所有人都在逼他、算计他、观望他,唯独山东冯诺,从来都是布局先手、看透大势、步步占先。
如果连冯诺都没有办法,那东北就真的彻底没救了。
徐树铮不慌不忙,语速平缓,慢条斯理开口,字字清晰、句句笃定:
“我们小司令早在数日前,就把关东军的底细、日本人的算盘、东北的死局,看得透透彻彻。
他早就预判,日本人就这几天,必然动手。
时间极其紧张,风暴近在咫尺,半点拖延不得。
之前山东发给你的每一封电报,不是空话、不是试探、不是虚张声势。
日本人如今确实战备未全、底气不足、仓促谋变,这是真的;
山东愿意全盘兜底、全力支援东北、帮你扛住这波生死危机,也是真的。”
话音落下,车里的压抑气氛,终于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光亮。
徐树铮转头望向车窗外。
北平城的街巷烟火、市井百态、屋舍连绵,一幕幕掠过眼底。
这座城,他太熟悉了。
半生政坛浮沉、半生纵横北洋,他在北平奔波数年、谋划数年、博弈数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城一风,都藏着他过往的岁月与算计。
乱世烟火依旧,只是山河飘摇、时局剧变,物是人非。
他收回目光,继续缓缓开口,像是复盘旧局,又像是点醒梦中之人,声音沉稳厚重: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父亲雨帅,以关外地方王霸之才,领兵入主关内,声势滔天、风光无两。
那时候我就说过,奉军主力入关滞留,久必生乱、久必生祸,后患无穷。
当时你们奉系上下,没人听、没人信、没人放在心上。
那番话,我有真心规劝的成分,也有时局算计的考量,公私各半。
后来,从我上次北平归济,我们小司令跟我说过一句精准到可怕的预判——杨宇霆一死,东北军军心割裂、架构崩坏,迟早要完。”
“这话……是冯诺说的?!”
张学良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心头巨震。
杨宇霆被杀,是他人生最争议、最懊悔的一步棋,连他自己都是事后多年才慢慢看清弊端。
可冯诺,一个远在山东、年纪轻轻的后生,居然早在彼时,就一眼看穿东北衰败的根源?
徐树铮点头,语气笃定:
“没错,是我们小司令原话。
除此之外,中原大战彻底落幕之时,冯诺也曾再三劝诫你们,即刻率东北全军撤回关外,切勿将主力滞留关内,贪恋中原权势,必误大局。
那时候舆论吵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可你们依旧不听,执意赖在关内、贪恋权势、虚耗兵力。”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张学良脸上。
一幕幕旧事前尘翻涌心头,张学良脸上火辣辣的烧,满心羞愧、满心悔恨、满心无力。
原来自己走错的每一步、做错的每一个抉择、埋下的每一个祸根,早就被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看得一清二楚。
自己步步踏错,人家步步看穿。
高下之别,云泥之分。
张学良再也绷不住了,放下所有身段、所有体面,语气急切又恳切地问道:
“又铮先生!那冯诺真正的破局办法,到底是什么?教我!”
这一刻,他彻底清醒。
南京靠不住、中央靠不住、老将靠不住、天下诸侯靠不住,唯独山东,是他、是东北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徐树铮神色一凝,吐出四个字,干脆利落、字字千钧:
“断臂求生。”
断臂求生!
舍弃冗余、斩断累赘、忍痛割肉、换一线生机!
张学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应声,眼神决绝:
“可以!没问题!完全可以!
你们山东要什么、想什么、需要我配合什么,直说即可,我全部答应!只要能保东北不灭,我张学良什么都能让!”
他已经彻底想开了。
面子、虚名、局部利益,全都不重要了。
和祖宗基业、东三省山河、张家存亡比起来,一切皆可抛。
徐树铮看着他终于彻底醒悟、放下所有犹豫,缓缓道出山东的真正布局:
“我们山东,只需要一样东西。
南满铁路沿线地皮。”
这话一出,张学良当场直接懵了,脑子瞬间卡壳,满脸疑惑、一头雾水。
他怔怔看着徐树铮,完全理解不了这番操作:
“又铮先生……不对啊!
南满铁路是日本人的!整条铁路、沿线设施、站点产业、管控权限,全在关东军手里!
那是日本人的地盘、日本人的产业、日本人的势力范围!你们要买那里的地皮?这有什么用?!”
在他认知里,南满铁路早已是日本囊中之物,地皮再怎么说,也绕不开日军管控,买下来毫无意义,纯属多此一举。
徐树铮神色平静,情绪毫无波澜,不紧不慢解释,条理清晰、法理通透:
“汉卿,咱们讲道理、讲法理、讲规矩。
铁轨是日本的、枕木是日本的、列车是日本的、运营权是日本的,这一点,我们山东完全承认,绝不耍赖、绝不强占、绝不越界。
但是——铁轨上头跑的是车,铁轨下头踩的是地。
铁路设备归日本,地皮主权依旧归东北、归民国。
我们不抢铁路、不夺运营、不侵日方产业。
我们只买地,只拿地皮合法产权。”
张学良还想争辩,下意识开口:
“可是……南满铁路沿线全是日军布防……”
话没说完,直接被徐树铮抬手制止。
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没有可是。
我们买下南满铁路全线沿线地皮、南满车站周边所有地块。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地方——宝林寺,我们也要完整拿到手,产权交割山东。
地权归我,法理归我。
后续,我们会在南满车站、宝林寺周边地块,修建正规兵营、布防驻军。
理由正大光明、法理无懈可击——守护山东合法私有财产,自卫驻防、合法守地。”
这一刻。
张学良彻底愣住。
他终于隐隐听懂了冯诺这步棋的恐怖、精妙、阴狠、滴水不漏。
不碰日军铁路权益、不主动挑起外交冲突、不越界挑衅、不率先开战。
只是花钱买地、合法置业、合法驻防。
但只要兵营落地、驻军扎根、法理在手——
山东兵力,就能合法、合规、光明正大、名正言顺钉在南满铁路咽喉核心!
卡在日军心口上,死死钉住关东军命脉!
日本人动,就是擅闯民国私地、侵犯山东合法产权、主动挑起战争。
日本人不动,山东重兵就永远卡在东北最核心、最要命的位置,死死制衡关东军。
一步闲棋,锁死全局。
危城无语对秋风,三策皆难困少公。
一棋买地锁辽脉,少年巧计破倭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