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八月二十四的深夜,北平恭王府里头,彻底安静得吓人。
刚才饭桌上那一出难堪的对峙,谁心里都堵得慌。张学良一把摔了筷子,哐当一声脆响,到现在还跟在耳边打转。满满一桌子刚做好的饭菜,这会儿全都凉透了,地上到处是碎瓷渣、翻倒的餐盘,乱糟糟一片。头顶的大吊灯亮得晃眼,照得满地狼藉,看着又冷清、又狼狈。
刚刚十四岁的大儿子张闾珣,红着眼眶把心里话全抖了出来。
在学校被同学孤立、被所有人背后骂张家软蛋,骂他爹没骨头,眼睁睁看着爷爷、弟弟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愣是一点动静不敢出。
这些话,是一个孩子最委屈的吐槽,可句句扎心,全是张学良这辈子最不敢面对的短处。
张学良当时气得胸口狂起伏,一肚子火、愧疚、憋屈搅在一块,可最后愣是一句话骂不出来。
他没法怪孩子天真,更没法反驳孩子说的实话。
于凤至站在旁边,眼圈早就红透了。
外人不知道内情,张嘴就骂张学良软弱、无能、不敢打仗。可只有她天天陪在张学良身边,清清楚楚看着他的难处。
夹在南京的命令、日本人的步步紧逼、东北几十万军队的死活中间,里外不是人,进退都是坑。
今晚孩子当众把这层遮羞布彻底扯烂了,所有藏在心里、不敢摆上台面的难堪,一下子全露出来了。于凤至累了,也心酸,半句劝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没说话,什么都没抱怨。
只是伸手,轻轻拉住三个孩子。
十五岁的张闾瑛,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旗袍下摆,一声不吭。
十三岁的张闾玗年纪小,被刚才摔筷子的动静吓住了,怯生生盯着地上碎瓷,不敢抬头。
刚哭完的张闾珣,脸上泪痕还没干,肩膀一抽一抽的,委屈得不行。
于凤至就这么拽着三个孩子,全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鞋底踩过碎瓷,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一家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偌大的饭厅,最后就剩张学良一个人。
热闹彻底没了。
刚才一家人吃饭、说话、争执的温度,瞬间凉得干干净净。
夜里闷热得要命,一点风都没有,黏糊糊的热气裹着一股子死气,死死压在张学良身上。
他没起身,也不叫下人进来收拾。
就呆呆坐在主位上,伸手拎过一坛珍藏的高粱酒,直接扯开泥封,往白瓷杯子里倒满。
酒液辛辣,他端起来一口闷下肚。
喉咙烧得发烫,可这点灼烧感,压根压不住他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没人知道,他今晚之所以这么破防,不只是因为儿子被人欺负、被人骂。
是因为儿子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爷爷张作霖,皇姑屯被炸死。
九岁的小儿子张闾琪,死得更是憋屈、更是冤。
外人都传,张闾琪是得肺结核病死的,天命如此,没办法。
可张学良心里明镜一样,从头到尾,全是日本人搞的鬼。
当年闾琪才九岁,染上肺病,反反复复高烧咳嗽,怎么都好不透。奉天城里有名的中医全都请遍了,汤药喝了无数,只能勉强吊着,看不透肺部深层的病灶。
那年代,整个奉天,只有日本人开的仰德医院有x光机,想查清病根,没得选,只能送进去。
那医院从上到下,医生、护士、杂役,清一色全是日本人,半个自己人都没有。
拍片那天,日本院长找了个烂借口,说x光辐射伤身,外人不能进。
直接把所有侍卫、军医、随从,全部拦在门外。
就留九岁的小孩一个人,孤零零进了密闭的拍片室。
外头所有人急得团团转,没等几分钟,屋里突然轰然一声巨响。
机器玻璃直接炸了!
等众人不管不顾冲进去,人已经不行了。
锋利的玻璃碎片扎得满身是血,小小一个孩子,当场重伤,连夜抢救,最后还是没挺过来。
事后日本人轻飘飘给了个鬼扯的理由:设备老化,意外自爆。
张学良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可笑又刺骨的恨。
那么精密的医用机器,天天在用,偏偏他张家孩子单独进去的这几分钟炸了?
偏偏所有人被拦在外头,没人见证全过程?
偏偏死的,是他最聪明、最疼的小儿子?
傻子都知道,这是关东军蓄意下的黑手,故意斩他子嗣、折他心神。
可那时候日本人把控东北的工矿、医院、铁路,势力根深蒂固。
他明明心知肚明是暗杀,偏偏抓不到半点实锤证据。
天大的杀子之仇,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半点不敢发作,连对外诉苦都不敢。
一杯又一杯烈酒下肚,张学良脑子越来越沉。
一边是老爹张作霖,一生闯关东、打天下,最后被日本人炸弹炸死,惨死异乡。
一边是年幼幼子,治病救命,反倒死在日本人的医院机器底下。
两条至亲的命,全都没在了日本人手里。
他握着东北几十万精锐大军,装备最好、地盘最广、家底最厚。
论兵力,他不怕打。
论血性,他做梦都想报仇。
可他不敢。
真的不敢。
金陵那边一纸命令接一纸命令,死死卡死一条规矩:绝对克制,不许开战,不许摩擦,寄希望国际调停。
他只要敢率先开火,一旦打输,东北彻底丢。
一旦打持久战,关内没人帮他,各路军阀观望看戏。
一旦战火铺开,东北几千万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他想拼,可承担不起后果。
他想报仇,可没那个破釜沉舟的勇气。
清醒的人,最痛苦。
他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明白,偏偏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日本人步步蚕食,眼睁睁看着外人骂他软蛋、骂他无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血仇不报,憋屈度日。
他坐在空荡荡的饭厅里,对着满地狼藉、一盏孤灯、一坛闷酒,活得像个笑话。
就在他整个人快要被愧疚、恨意、迷茫压垮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极轻、极小心,生怕惊扰了他。
一个年轻小副官低着头,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看到地上碎瓷满地、大帅独自枯坐的样子,副官大气不敢喘一口,心里突突直跳,压着极小的声音汇报:
“总司令,济南那边,第五集团军总参谋长徐树铮,发来电报。”
张学良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闷热的浊气。
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精气神几乎彻底掏空。
他嗓子哑得厉害,有气无力,只吐出一个字:
“念。”
声音轻得可怜,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满是无力和憔悴。
副官连忙展开电文,规规矩矩轻声念道,用词都是民国正式电文口吻:
“汉卿总司令台鉴:
近日日军屡次越界军演、寻衅挑事,层层试探东北底线,其狼子野心已然暴露无遗。
彼方步步紧逼,非为小打小闹,实则蓄谋已久,意在全盘吞并东三省。
此刻日军兵力部署、战备筹备尚未完全落地,绝非其最佳开战时机。
阁下手握关外重兵,切勿犹豫迟疑、一味退让。隐忍只会养寇自重,纵容敌寇气焰。
山东全军、工业、兵工、粮饷、物资现已全数备战待命。
只要关外决意反制、主动亮剑,山东愿倾全境之力,粮草军械、兵力支援,事事兜底,全力相助,绝无半分推诿保留。
时局危殆,万望早做决断。
徐树铮。”
电文不长,意思却极其直白。
徐树铮在济南明确告诉他:现在能打、敢打、有机会赢,山东全程兜底,你不用怕孤军奋战。
听完之后,张学良脸上半点喜色都没有,反倒更疲惫、更茫然了。
他微微抬手,淡淡道:
“你下去吧。”
副官不敢多问,收起电文,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这一刻,两种完全相反的路,狠狠撕扯着他。
金陵老蒋,死命令压着他:不许抵抗、不许开战、忍让到底。
济南徐树铮,连夜急电劝他:立刻反击、大胆亮剑、山东全包。
一个让他忍,
一个让他打。
一个怕他惹事、怕战火蔓延、怕打乱全国布局。
一个惜东北山河、恨日寇猖狂、给他兜底撑腰。
张学良抬头望着窗外的冷月,低声喃喃自语,满是茫然无助:
“一边让我寸步不动、隐忍到底。
一边告诉我放手去打、全程兜底。
金陵、济南……你们到底各怀什么心思?
我到底该信谁?
我到底……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他。
整座恭王府寂静无声,只有晚风闷热,孤月冷照。
他就这么坐着。
一杯一杯喝着闷酒,从深夜二更,一直坐到天边发白。
月亮落了,长夜尽了,天亮了。
可崭新的一天,半点希望都没带来。
摆在他面前的,依旧是无解的死局、报不了的血仇、躲不开的骂名、进退两难的绝境。
题恭王府残宴
孤筵残盏暑风稠,月照深庭万缕愁。
父丧车桥仇未雪,儿亡医馆恨难休。
金陵令下教隐忍,齐鲁书来劝举矛。
进退无凭谁可诉,天明依旧锁重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