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公元1931年8月18日,青岛,海风裹着咸腥潮气,一股脑往青岛城里面灌。
胶州湾外海,日军分舰队足足六艘舰艇在外围来回巡弋挑衅,两艘轻巡洋舰压在最前头,黝黑的主炮炮管时不时调转方向,直勾勾对着大港码头、德美合资厂区。
海岸各处的警戒哨电报一封接着一封往青岛军区司令部送,参谋们抱着卷宗来回穿梭,脚步急促,整个大院的空气都绷得如同拉满弓弦。
军区正厅里,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
主位上坐着青岛军区司令李立,他右手牢牢攥着一只粗瓷大水杯,杯子里胖大海泡得发胀,黄褐色的汁水满满当当,雾气顺着杯口慢悠悠往上飘。自从卸任全军总教官后,就落下个顽固慢性咽炎的病根,算是彻底缠上甩不掉了。天一转凉、海边潮气一重,喉咙立刻火烧火燎,说话沙哑得像磨砂纸摩擦木头,一犯病最少拖七天,一年到头反反复复七八回,军医开的汤药堆了半间屋子,半点根治的苗头都没有。
此刻他嗓子嘶嘶啦啦,每说一句话都带着浓重的沙哑鼻音,却半点不耽误跟底下一众营、团、师级军官安排海防布防事宜。
“都给我把眼睛盯死胶州湾海面!鬼子现在就是故意试探咱们底线,不用多久,海上硬碰硬的场面迟早要来。”李立清了清嗓子,狠狠抿一大口胖大海水润喉,粗瓷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诸位心里都透亮一点,咱们坐拥整个胶东海岸线,沿岸重炮阵地全线铺开,青岛还有空军基地,论陆上海防底子,整个北方没有一处能跟咱们比。唯独缺了实打实的海上作战力量,依我看,咱们青岛军区,早晚得是全华北第一个拥有专属海军编制的军区!”
话音落下,厅内一众山东军军官纷纷点头附和,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投向站在侧首的男人——国民政府中央海军第三舰队司令,沈鸿烈。
沈鸿烈一身藏青色海军将官制服,肩章将星规整锃亮,可他此刻浑身僵硬,脊背绷得笔直,脸上堆着一层皮笑肉不笑的客套笑意,心里头早就炸开了锅,满肚子吐槽翻来覆去堵在胸口。
他暗自腹诽,差点没控制住当场翻白眼的冲动:踏马的李立,你这话讲得也太不把旁人当回事了!老子麾下第三舰队是正经中央直辖海军编制,归金陵国府海军部统管,根上还是咱们奉系东北海军传承下来的家底,跟你们山东陆军压根就不是一套系统,井水河水分得清清楚楚。
这段日子简直憋屈到家,山东军但凡开个海防、边防相关的大小会议,不分青红皂白必定派人来请我到场。我们舰队出海常规巡航,你们陆军非要派摩托化步兵、海岸巡逻艇跟在两侧尾随监视;我们世代经营的大港军港,你们说扩建就扩建,说临时征用泊位就征用泊位,半点不跟我提前商量。
扩建港口工事我不是不能理解,共同防备日寇也算分内事,可你们山东军官兵每次登舰检修、勘察泊位,盯着我军舰艇、水手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我浑身发毛,总感觉这群人下一秒就要登船直接把舰队全盘接手,换谁心里能不慌?
沈鸿烈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尽量缩小自身存在感,只想安安静静当个透明人,奈何李立压根不给他躲清静的机会。
李立仰头又是一口胖大海茶水下肚,沙哑嗓子里爆出一阵洪亮大笑,震得厅内木梁仿佛都微微发颤,几步大步跨到沈鸿烈身侧,伸手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硬拉到自己身旁的客座上坐下,热络得像是相交十几年的生死兄弟。
“沈司令,跟我还这么生分干什么?”李立拍着沈鸿烈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沈鸿烈肩头微微发麻,语气亲热得近乎过火,“我早就跟底下所有人交代过,咱们胶东地界,不分海军陆军,都是守土抗倭的自家弟兄。你心里但凡有难处、舰队缺物资缺粮饷、舰艇需要维修补给,尽管敞开了跟我提,可你倒好,次次见面客客气气,半分难处都不肯吐露,未免太见外了。”
说到这儿,李立话锋一转,提起前几日去第三舰队食堂视察的见闻,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前几天我抽空去你们舰队食堂转了一圈,那伙食实在是说不过去!前线水手日夜守在海上风吹日晒,扛着海防重任,每日三餐只有糙米饭配咸菜,偶尔能见一点寡淡素菜,半点荤腥都看不见,就这种伙食,士兵们怎么养体力?真要是日寇军舰打过来,弟兄们饿着肚子,哪有力气登舰作战?”
沈鸿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整个青岛城池、胶东沿岸所有陆路、隘口、城镇、兵工厂,全部牢牢把控在冯诺麾下山东军手里,他这支第三舰队缩在大港一隅,等于被困在人家包围圈里,一举一动全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他是奉系出身的将领,当年跟着老帅张作霖一手搭建东北海军,见过朝堂军阀混战的各路算计,心思细腻通透,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自己活得活像个寄人篱下的小媳妇,事事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顶撞。
李立明里关怀补给、体恤舰队士兵,暗地里打的什么算盘,沈鸿烈门儿清。
第三舰队舰艇算不上新式顶尖货,可麾下水手、海军士官、航海长、枪炮官全是经过多年海上历练的老手,整套成熟完整的海军人才班子,是眼下最稀缺的宝贝。李立这是盯着自己整套舰队人才班子,摆明了想找机会全盘吞下第三舰队,活脱脱一副想吃绝户的架势。
沈鸿烈压下心底百般无奈,脸上挤出一层格外尴尬的客套笑容,微微欠身拱手回话,声音客气疏离:“李司令实在太过体恤,无功不受禄,舰队粮饷补给自有金陵海军部定期拨付,怎好屡次麻烦山东军区,万万不敢叨扰。”
这话刚落地,李立压根没接他的客套,当着满屋子军官的面,直截了当说出一句惊掉沈鸿烈下巴的话,丝毫不知道何为委婉含蓄:“什么无功不受禄?咱们分什么你的我的。沈司令,直白点讲,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第三舰队名义上归金陵中央管辖,可驻地扎根青岛,守的是胶东海域,自然也是咱们青岛军区的家底,不分彼此,全都是大家伙共同的依仗嘛!”
这话刚说完,站在后排的一名山东陆军师长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附和捧场,马屁拍得又响又干脆:“司令说得太对了!大家同守一片海疆,本就是一家人,舰队、海防炮台、陆军部队,全部都是咱们自己人,不分你我!”
满堂山东军官跟着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赞同声落在沈鸿烈耳朵里,只让他一阵窒息,内心疯狂吐槽:好家伙,这脸皮算是彻底不要了是吧?什么叫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双标的道理,明晃晃惦记我的舰队,连一点掩饰都懒得做了!
沈鸿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脸上还得维持温和得体的笑容,半点不敢流露不悦,只能默默深呼吸压下翻涌的憋屈。
一旁的李立浑然不觉沈鸿烈内心的崩溃,自顾自美滋滋盘算着心底的如意算盘。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统领数万山东陆军,清一色陆上作战人才,炮兵、步兵、摩托化部队样样齐全,唯独海上领域一窍不通。
想要从零搭建一支完整军区专属海军,难处多到数不清。
第一,缺全套专业海军人才。陆军士官、老兵上陆地作战得心应手,丢到舰艇上连基础航海、舰炮操作一窍不通,专门从头培养海军军官、水手,少说也要耗费三五年光阴,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二,拆分现有陆军体系代价太大。若是强行从各个主力师抽调大批精锐士官转型海军,陆上防线兵力直接出现缺口,眼下日军在胶州湾持续挑衅,中原、鲁北沿线还要布防,根本抽不出多余人力。
第三,烧钱程度堪称无底洞。一艘中型巡洋舰的采购造价,折算银元足以武装整整两个齐装满员的海防步兵师,上千万美金砸进去,若是碰上日军战机、重型舰艇突袭,海战瞬息万变,军舰一旦损毁,巨额资金直接打水漂,连一点响声都未必能听见,性价比低得离谱。
这段时间李立不止一次专程赶赴济南面见冯诺,反复提议拨款新建专属海军舰队,每次都被冯诺委婉搁置。
冯诺看得通透,当下国内主要矛盾是抵御日本入侵,比起耗费重金造军舰,大批量铸造岸防重炮、扩充海岸守备师、搭建沿海防空阵地性价比高出数倍,有限的工业钢材、美金外汇,优先供给陆上海防体系才是最优解,压根没心思耗费巨额资源打造远洋舰队。
上头不批预算、不支持自建海军,从零起步困难重重,可眼下沈鸿烈麾下完整的第三舰队就近驻扎在青岛大港,现成舰艇、全套成熟海军人才全都送到眼皮子跟前,这不就是送到嘴边的一块肥肉?
放着现成的完整海军班子不利用,非要自己砸钱从零摸索,那才是真的愚笨。能蹭一点资源、吸纳一批人才,就绝不白白放过,能啃一块是一块,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立美滋滋侧头瞥了一眼身旁坐立难安的沈鸿烈,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脸上依旧挂着豪爽热情的笑意,时不时拍一拍沈鸿烈的胳膊,嘘寒问暖,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是莫逆之交。
反观沈鸿烈,只觉得这大半年活得心力交瘁,每一天都如履薄冰,满心苦楚无处诉说。
北边,自己的老东家少帅张学良驻守平津,手里握着东北大片地盘,却一门心思把辽宁积蓄、工厂资产源源不断往关内转移,对关外日渐紧迫的日军威胁一味忍让妥协。自己隔三差五就得派人奔赴平津递电报、送汇报,小心翼翼哄着少帅,生怕张学良断了舰队关外划拨的半份粮饷补给。
南边,金陵南京国府远在江南,老蒋一心攘外必先安内,主力部队全部调去西南围剿,对北方海域局势漠不关心,屡次下发政令要求沿海各部对日军挑衅隐忍退让,不能率先挑起冲突。他这支第三舰队名义隶属中央,事事都要向金陵报备请示,半分不敢违逆国府指令,得罪南京,海军部随时能掐断全部经费、弹药补给。
眼皮子底下,还有李立这么一号直白粗暴、一心惦记吞并自己舰队的军区司令,天天明里关怀、暗中试探,想方设法挖走自己的水手、占用自家军港泊位,步步紧逼。
北边要哄、南边要敬、身边还要处处提防算计,三方势力周旋拉扯,夹在中间的沈鸿烈左右为难,动辄两头受气,委屈只能全部咽进肚子里,连个倾诉诉苦的人都找不到。
窗外海风呜呜作响,裹挟着远处海面日军舰艇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刺耳又压抑。
沈鸿烈偷偷抬眼望向窗外胶州湾灰蒙蒙的海面,六艘日军舰艇依旧肆无忌惮来回游弋,再扭头看看身旁笑得热情无比的李立,满厅山东军官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心底只剩一句无声长叹:
人在乱世,身居夹缝,生活属实不易,只能凡事忍让,且行且珍惜。
李立丝毫没有察觉到沈鸿烈眼底藏不住的愁闷,抬手又灌下一大杯胖大海温水,沙哑的嗓子再度响起,兴致勃勃拉着沈鸿烈,打算继续商谈联合布防、港口共用的相关事宜,全然没留意身旁海军司令脸上那层勉强撑住的笑容,已经快要维持不住。
厅外的传令兵再度快步闯入,手里攥着刚从海岸前线加急送来的情报,日军舰艇再度逼近领海线,新一轮海上挑衅,还在持续升级。
鹧鸪天·青岛司令部对峙
海气翻潮压岛城,敌船列阵浪边横。
一杯胖大海销喉哑,满口豪言计吞兵。
奉系客,鲁营英,两难鸿烈寸心萦。
三方掣肘无人诉,且忍风尘待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