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号,街角的东北小酒馆,还没到饭点。
桌上铺着蓝白格子布,有几块被烟头烫出了黑印子。墙角放着一个大酒缸,缸口盖着木盖子,旁边是一排粗瓷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花生壳上,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还没收拾的碎壳。
川岛芳子化名的罗翠芬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一颗,跟对面的人说一句话,瓜子皮落在柜台上,攒了一小堆。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看起来就是一个三十来岁的老板娘,正在跟买豆腐的媒婆的王大娘唠嗑。王大娘坐在柜台对面的条凳上,手边放着一碗凉茶,没怎么喝,光顾着说话了。她是县城里有名的媒婆,谁家姑娘到了年纪、谁家小子该娶媳妇了,她都门清。她的嘴皮子利索,说话跟倒豆子似的,一句接一句,不带停的。
我跟你说了,别着急,好饭不怕晚。前街老刘家的儿子,上个月刚升了连长,那小伙子我见过,长得周正,家底也厚实……王大娘拍了拍川岛芳子的手背,像是在给一桩还没定下来的亲事盖章。川岛芳子磕了一颗瓜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王大娘,我这做生意的,哪敢指望当连长太太啊。人家哪看得上我?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口山东口音——她学了很久,每一个尾音都往回收,像是一个在山东待了多年的本地人,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哎呦,你这话说的。你长得俊,又会做生意,老刘家的儿子要是见了你,保准走不动道。王大娘笑得满脸褶子。
川岛芳子也跟着笑,她往王大娘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两个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王大娘拍着大腿:哈哈哈!你说的是真的?
川岛芳子点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王大娘笑得直抹眼泪:哎呦喂,你这个小浪蹄子,哪来的这么多荤段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川岛芳子也笑着把瓜子壳拢到一起,像是怕它们散得太开。
旁边桌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筷子夹着一碗面条,刚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吸进去。他是这间小酒馆的常客,每次来都点一碗素面加个荷包蛋,吃完还要坐一会儿,看着川岛芳子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他觉得自己跟这位老板娘之间隔着一层什么,可能是人家太会说话,也可能是她自己根本没往那边想。他今天特地换了一件干净点的衣裳才过来的。
然后门口涌进了一队人。
那个年轻人本来正在夹面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门口涌进来一队穿着卡其色军装、戴着钢盔、端着枪的士兵。他手里的筷子停住了,面条从筷尖滑落回碗里,溅起几点油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督、督、督……他的嘴唇哆嗦着,那个字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督察兵。他不知道督察兵是来抓谁的,但他知道在这个地方,被督察兵盯上的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一个督察兵转过来,没有看他手里的筷子,没有看他碗里那半碗面条,也没有看他那张已经吓成纸色的脸,只是伸手指了一下门口,下巴往那个方向轻轻一抬:滚——
那个年轻人从条凳上弹了起来,碗差点被他的袖子扫翻,他踉跄了一下,连面条都没来得及咽下去,筷子往桌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跑。他的步子很乱,膝盖互相磕了一下,差点绊在门槛上,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就那么手脚并用地冲了出去,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跑的时候草帽都被风吹掉了,但他没有捡,也没有回头,就那么一路朝远处跑去。跑出街口转角之后,脚步声就完全消失了,像是被卷进了某个没有人会追究的空处,再也没有重新出现在这条街上。
王大娘的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先是被门口涌进来的兵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凉茶泼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但她很快就稳住了,不但稳住了,还把腰挺直了,下巴抬起来了,像是一只被惊扰了却不肯挪窝的老母鸡。
她看了一眼那些督察兵,又看了一眼川岛芳子——川岛芳子还坐在柜台后面,手放在柜台上,手里的瓜子停住了,像是正在跟那几颗剥了一半的瓜子商量它们接下来该落向哪里。
王大娘松开自己的胳膊,往柜台前面一挡:“你们干什么的?督察兵不能欺负老百姓,我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大,像是要盖过门口的喧哗声,让整条街都听见她站在这儿,腰杆直直的,没打算退:“我儿子也是督察兵!还是个中尉!这规矩我可清楚得很!小心我上督察投诉办公室投诉你们!”
她那个“中尉”说得特别响,像是要把那两个字拍在桌面上,作为一张谁都认得的名片。带队排长站在队伍前面,也是中尉。他看了一眼王大娘,语气跟她保持在同一高度:“你跟她是一伙的?”
王大娘腰杆挺得更直了:“对呀!我们就是一伙的!”她叉着腰,脖子梗着,像是在说一件她可以随时证明的事情。川岛芳子坐在她身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没有人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没有往前伸,也没有往回收,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某条线正好落到预定位置,然后她可以顺着那条线滑下去。
带队排长的目光绕过了王大娘,落在柜台后面的川岛芳子身上:“川岛芳子,或者叫你爱新觉罗显玗?你有什么话说吗?”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份已经对过两遍的名单。王大娘的身体僵住了。她的腰杆还在挺着,但那股力道已经开始从她的肩膀滑下去,像一台突然断了电的机器。她的目光从排长脸上移到川岛芳子脸上,又从川岛芳子脸上移回排长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哎呦,我跟他不是一伙的……”她的声音忽然软了,像是被人从底下抽掉了一层支撑:“你们得给我做主啊!”她的声音变了,刚才那副“我儿子也是督察兵”的架势像被什么东西戳破了。
她开始往后缩,一边缩一边摆手:“我跟她真的不是一伙的……我就是来唠嗑的……她就住在隔壁,天天来我这儿串门,我跟她真的不熟……你们要抓就抓她,别抓我……”
川岛芳子的目光落在王大娘后脑勺上,语气带着一种“姐姐你怎么说变就变”的困惑:“姐姐,说什么呢?我们不是好姐妹吗?”
王大娘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啊呸!你个小婊子!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声音破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里裂开了一道缝:“我跟你不熟!我连你全名都不知道!你天天来我这儿蹭瓜子……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要把所有能撇清的话一次倒完,话太多来不及挑,像一盆被泼出去的水,能浇到哪就浇到哪。
川岛芳子端起柜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是要给我说媒吗?我们不是天天唠家常吗?”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封她已经写好很久的信,终于等到有人来收它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王大娘膝盖一软,差一点坐在地上。她伸手抓住桌角稳住自己,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块湿布:“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我是正经人——我家世代清白——我儿子也是督察兵——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啊——”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抓带队排长的袖子。排长退了一步。她没有抓到排长的袖子,往前追了一步,膝盖一软又滑了一下,被旁边的一个督察兵扶住了胳膊。她的声音已经接近哭喊了:“我跟她真的不是一伙的……我没有……我就是个说媒的……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她是特务,我早就去举报了……我儿子也是督察兵……”她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密,像是在抢一个正在收窄的出口,嘴里冒出来的词开始打结。
带队排长看着她,语气平淡:“可你自己刚才说你们是一伙的,我们都听见了。”
王大娘猛地转过头,冲着川岛芳子的方向:你踏马的个扫把星!你害死我了!
她一边骂一边抹眼泪:我就说怎么天天来我这儿唠嗑,问东问西的——你还问我儿子在哪个部队——我说不上来你还不高兴——你这个贱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高,像是要把所有骂人的话赶在被人拖走之前全部倒出来。
排长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两个督察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大娘的胳膊。她被架住的时候愣了一下,先往下坠了一下身子,像是在用全身的重量抵抗被拉起来的方向,又蹬了两下腿,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我真的不是——你们不能抓我——我儿子也是排长——你们要抓就抓她——”她的声音断成了好几截,被拖出门口之后还在往回喊,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拉扯。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街上的风吹散了。
川岛芳子还坐在柜台后面。督察兵给她戴手铐的时候,她没有反抗。排长走到她面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川岛芳子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正在被拖走的王大娘,又看了一眼排长:“她的媒婆手艺,还可以。就是太吵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从容,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要走的人,不介意被多问两句。排长没有接话。他身后的督察兵开始清场,碗筷被收拢,桌面被擦拭,那些还没有吃完的花生壳和瓜子皮被扫进簸箕里,和一只倒扣的空酒碗一起被端了出去。地面上的脚印被踩平又被抹散,像是从未有人在那儿站过一样。
《七绝·好姐妹》
酒馆唠嗑正热闹,荤段素段不停笑。
督察冲进一队人,媒婆当场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