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上了车，出了济南城，拐上一条水泥马路，往东南方向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农田都没了，只剩一片荒地，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响。水泥路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两侧是四米高的水泥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五十米一座角楼，角楼顶上架着探照灯，灯罩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白花花的刺眼光。
黄杰透过车窗看着那堵墙，又看了看墙角那些呈扇形分布的暗堡射击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见过的所有军用仓库——南京的、徐州的、武汉的——没有一个长这样。那些仓库最多是拉一圈铁丝网、门口站两个哨兵，里面的库房排成几排就完事了。这里不一样，从角楼的间距到围墙的厚度，从了望塔的射界到防空阵地的布置，每一处都像是在备战。关键是那些防空阵地，一个接一个的，间隔均匀，阵地里虽然没看到高射炮，但炮位已经砌好了，水泥底座上留着预埋螺栓的孔位。
李玉堂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墙头那圈铁丝网上打转，像是在心里测量那段铁丝网的间距。“这个仓库的规模……”他开了个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车子在铁门前停了一下。门卫验了证件，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开进去，门在身后合拢。进了门之后他们才发现，外面的围墙只是第一层。围墙里面还有第二层铁网，三米高，挂着警示牌，牌子上印着“军事重地，擅入者格杀勿论”。铁网后面是一排排库房，目测至少二十座，灰白色的外墙，拱形的屋顶，每一座都有一列火车那么长。库房与库房之间是水泥通道，通道两侧种着整齐的冬青，修剪得像用尺子量过。通道尽头有一座三层高的了望塔，塔顶站着哨兵，钢盔压得低低的，手里端着望远镜，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
三个人下了车。孙桐萱是最后一个从车里出来的，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眼前那排一眼望不到头的库房，嘴巴微张，像是被人从身后轻轻托了一下下巴。他也见过军火库，也见过仓库，但那是把几间民房打通了、墙上挖几个窗户、门口挂一把锁的“仓库”。眼前这个，是一座小型要塞。贾南风从库房那头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少校军衔，年纪不大，三十出头，身材不胖不瘦，走路的步伐带着一种“我是这里管事”的笃定。他走到三个人面前，立正，向在场的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客气：“黄师长，李师长，孙总指挥，路上辛苦。我是012仓库主任贾南风。”
三个人同时回礼。黄杰先开口，语气比在司令部的时候自然了不少，没有那种硬撑着的“我是中央军嫡系”的劲儿了，像是城墙没了，说话不用再仰着下巴了：“贾主任，我们的补给在哪个库房？”
贾南风没有急着回答，抬头看着他们：“提货单带了吧？徐总参谋长的签字和耿署长的签章都在上面，我看一下就好。”
三个人赶紧把各自那份提货单递过去。贾南风接过去，逐张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把提货单收好。他翻开夹在腋下的文件夹，目光扫过纸面：“第二师黄杰，一万两千人补给。轻装配置，包含春田步枪九千支，pKm通用机枪四百挺，子弹八百万发，m1911手枪三千支，子弹一百万发，mk.II手雷十万颗，m3冲锋枪两千支，军服两万四千套，以及其他配套物资。没有火炮，没有卡车。”
他念到“八百万发”的时候，黄杰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八百万发，他那一个师的弹药储备，连一百万发都不到，平时打靶训练都得省着用，现在一次拨下来八百万发，比他的家底还厚。他听到“没有火炮，没有卡车”的时候，心里那点“还差什么”的念头也没深想，毕竟光是那些子弹就够他使好一阵了。
贾南风说完，转过头看向李玉堂：“第三师李玉堂。同等待遇：春田步枪九千支，pKm通用机枪四百挺，子弹八百万发，m1911手枪三千支，子弹一百万发，mk.II手雷十万颗，m3冲锋枪两千支，军服两万四千套，以及其他配套。没有火炮，没有卡车。”他把数字又念了一遍，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清单，声音没有波动，没有起伏。李玉堂是山东人，他知道山东的仓库不会小，但他没想到会大到这种程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提货单，确认自己没有拿错单子——他拿到的是一份轻装补给，不是重装，更不是机械化，单子上写的清清楚楚，但即便如此，这些物资也够他那个师用上好一阵子了。
贾南风最后转向孙桐萱，这回他翻了翻另一页，目光扫过上面那行加粗的数字：“第三路军孙桐萱，三万人补给。春田步枪两万五千支，pKm通用机枪一千挺，子弹一千五百万发，m1911手枪五千支，子弹一百五十万发，mk.II手雷十五万颗，m3冲锋枪五千支，军服六万套，以及其他配套。没有火炮，没有卡车。”
孙桐萱在贾南风念到“一千五百万发”的时候，整个人呆住了。他想起自己之前手底下那三万人，连像样的弹药储备都没有，能分到五万发就已经不错了。现在听到“一千五百万发”，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够他们打好几年的。他张着嘴站在原地，看着贾南风，像是没听懂那句话，又像是听懂了不知道怎么接。
贾南风放下文件夹，见孙桐萱迟迟没有反应，又试着叫了他一声：“孙总指挥？”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孙桐萱？”名字都叫出来了，孙桐萱还是没动，整个人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又过了几秒，孙桐萱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的脖子像是刚被松开，眨了一下眼，嘴终于合上了，声音干涩地从嗓子里挤出来：“给我……三千支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的，像是没来得及经过大脑就直接滑出了嘴。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也没解释，因为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黄杰站在旁边，听见孙桐萱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了。他拍了拍孙桐萱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点同行的、不是客气的理解：“老孙，你打仗的时候，也这么实在？”他没有等孙桐萱回答，又补了一句：“那些提货单上的数字都是盖章的，一分也不会少，照着这个量拿就行了。”
李玉堂也走了过来，他倒是没笑，但他的目光从仓库那排望不到头的库房上扫过：“你们说，一个仓库就这样，其他地方呢？”他这句话是对着黄杰和孙桐萱说的，但没有等他们回答，也没有需要他们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因为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在山东见过的路、见过的工厂、见过的机场，再跟眼前这个仓库放在一起，那个答案不是他能估出来的。
贾南风把提货单收好：“各位，明天一早开始装车。按提货单上的数量，一样不少。”他顿了顿，“今晚各位可以在济南休息，也可以留在仓库附近的招待所。招待所有热水，有食堂，条件一般。”
黄杰又看了那片库房一眼，收回了目光：“招待所就行。路上不用来回跑了。”他的语气比之前松了不少，像是某根绷着很久的弦，在确认了那个数字之后自动松开了一格。李玉堂点了点头，孙桐萱也跟着点了点头。
三个人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黄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库房静静地蹲在午后的阳光里，灰白色的墙面反着光，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说了一句：“一个仓库就这么多东西，那军需总署得有多大。”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李玉堂和孙桐萱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只不过他们没有说出口罢了。
《鹧鸪天·012仓库》
一墙四米铁网横，角楼望塔列纵横。少校口吐八百万，惊得孙郎忘了名。
黄李对视换眼色，孙氏愣在原处半晌鸣。三千自嫌多，仓库笑无语——你来，只管装车走，别问我库存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