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5月18日
日上三竿,徐树铮已经处理了四十三份文件。
他批完最后一份,靠在椅背里,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像是在替他把积攒了一上午的疲惫一口气吐了出去。他的目光从桌上扫到门口,又从门口扫到墙上那幅山东全图,最后落在办公桌对面那把空椅子上。那把椅子,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空着。
冯诺还没起。
徐树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咽了下去。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冯诺昨晚十点睡的,睡到现在,快十三个小时了。十三小时,够他从济南到德州打个来回,够他批完桌上这堆文件,够他开一个会、见一个人、骂一顿兵。冯诺呢?冯诺在睡觉。徐树铮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在替那把空椅子把所有的委屈一口气叹了出来。
他放下茶杯,继续批文件。
金陵的任命是昨晚到的。徐树铮看到电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笑,是那种“老蒋你他妈真会玩”的冷笑。第五集团军,鲁豫两省军队全部编入,中央军两个师加三个祸害,加起来十万人。明面上是升官,实际上是甩包袱、掺沙子、贴标签。他不急,因为他急也没用。这个事得冯诺自己拍板。山东的规矩,大事冯诺说了算,小事徐树铮说了算。什么是大事?冯诺觉得是大事的事就是大事。他觉得这个事是大事,所以他没动。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山东没有回复。电报放在桌上,原封不动,像一块等主人来摸的烫手山芋。
山东平静,河南不平静。那三个祸害收到电报的瞬间,脑子就炸了。
韩复榘把茶杯摔了,骂了一句“娘希匹”,骂完了想起来这是老蒋的口头禅,又补了一句“狗日的冯诺”。
石友三在安阳的公馆里转了三圈,把桌上的文件全推到了地上,然后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没抽,看着烟烧完。
孙殿英最直接,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揉得更紧,又扔了。三个人,三种反应,但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冯诺,那个躺在摇椅上的疯子,以后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了。
三个人在当晚互相通了电话,电话里骂了一通,骂完了,没有结论。不是不想有结论,是不敢有结论。万一冯诺真的来了呢?万一他真的拿他们开刀呢?万一他真的——他们不敢想。
济南这边,中午时分,冯诺终于起了。
他现在好多了。不是“一点”好,是“很多”好。以前他都是下午两点才起,现在十一点就起了,提前了整整三个小时。穿戴也整齐了,上将官服外套虽然不系扣子,敞着怀,但是看起来有个样了。以前他是扣子扣错位,领口歪到肩膀,现在至少扣子扣对了,虽然不系最上面那颗,但至少不像刚从街上打架回来的。
头发也剪短了。以前他的头发能盖住耳朵,乱糟糟的像一窝鸡毛,现在剪成了板寸,精神多了,看着像个正经军官了——虽然还是敞着怀。
为什么会变?那天徐树铮看着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冯诺,忽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冯诺脑子里,拔不出来。徐树铮说:“你就不怕将来你儿子跟你学?”
冯诺当时正在系扣子,手停了一下。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兔崽子,蓬头垢面,敞着怀,光着脚,牵着骡子在济南城里溜达,骡子比他胖,他比骡子懒,两个人——不对,一人一骡,在街上横着走,百姓见了都摇头,小孩见了都学他,学他敞着怀,学他光着脚,学他牵着骡子遛弯。
冯诺打了个哆嗦。他不是那种“瞬间惊醒”的顿悟,是那种“我儿子要是像我一样,我的上吊”的惊恐。所以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改了。不是因为想当个好榜样,是因为不想让未来的儿子像他一样。虽然他现在连老婆都没有,但是榜样的力量是强大的,强大到能让一个懒汉提前三个小时起床。
他坐在办公桌旁边,看着徐树铮处理公务,开始学了。不学不行啊,因为有人骂他。
骂得不好听,反正男人要面子。他虽然脸皮厚,但也不是铁打的。徐树铮那天骂他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再这样下去,以后你儿子比你还不成器,到时候你躺在摇椅上,他在你旁边躺着,两头骡子在院子里啃白菜,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废。”冯诺当时没还嘴,因为他知道徐树铮说的是对的。他不想废,更不想让未来的儿子废。所以他开始学了,学得很慢,但至少开始了。
他坐在徐树铮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徐树铮看了他一眼,心里那个滋味,像老农看见自家的懒牛终于开始耕地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跟你说正事”的认真。
“金陵来任命了。”
冯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我在思考”切换到了“你说啥”,切换之快,堪比川剧变脸。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好奇。
“我升官了?”
徐树铮把电报推过去,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任命书。
“升了。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鲁豫两省的军队全部编入第五集团军。”
冯诺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从“皱着”变成了“挑着”,从“挑着”变成了一种“老蒋是不是抽风了”的不可置信。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这他妈是什么操作”的困惑。
“老蒋抽风了?”
徐树铮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我来给你拆解拆解”的语气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捧杀。”
徐树铮伸出第一根手指,语速不快不慢。
“一,把河南那三个祸害甩给你。韩复榘四万人,石友三三万人,孙殿英三万人。三个人加一起十万。你管得住,是你的本事;管不住,是你的无能。老蒋怎么都不亏。”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二,掺沙子。中央军两个师,李玉堂的第三师,黄杰的独立混成旅,加起来两万人。名义上归你指挥,实际上各自向南京递情报。你在山东的铁板上糊了一层泥巴,你甩不掉,洗不干净。”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三,贴标签。告诉桂系、四川、云南、山西——你们看,冯诺跟中央关系多好,升官了。你们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更重要的是告诉张学良,你昨个跟人家打了一架,人家升官了,你还在原地站着。”
徐树铮说完,收回手指,靠在椅背里,看着冯诺。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我看你怎么办”的期待。
冯诺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水晶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七七八八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徐树铮脸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已经想好了”的笃定。
“给了就收着啊。”
徐树铮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的心里在转——收了?那就意味着要吞下河南那块烫手山芋,要接手那三个祸害,要跟中央军那两个师打交道,要面对一个烂摊子。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像在踩一片薄冰。
“那这些人怎么办?”
冯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还没看明白”的得意。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是不是都归我管?”
徐树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一只啄米的鸡。
“归。”
冯诺从椅背里坐直了身子,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像两把钝刀,不快,但够疼。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扔石头,叮叮当当的,清脆,响亮。
“全裁了。”
徐树铮的手停了一下。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全裁了?那三个祸害,十万部队,说裁就裁?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说什么”的不可置信。
“全裁了?”
冯诺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微微翘着,那种翘法不是笑,是那种“我吃定你了”的笃定。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跟老蒋说,本人服从中央安排。直接把那三个祸害全部送上军事法庭,麾下兵力全部解散。”
徐树铮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服从中央安排?把韩复榘、石友三、孙殿英送上军事法庭?解散他们的部队?这不叫服从,这叫——掀桌子。
你不是甩给我一个烂摊子吗?我接了。接了之后,我把摊子砸了。你把三个祸害塞给我,我把他们送上法庭;你把十万杂牌军塞给我,我解散他们;你把中央军两个师塞给我,我让他们在河南待着,不调动,不指挥,不给他们找麻烦。
你给我掺沙子,我把沙子筛了。你给我贴标签,我撕了。你给我下套,我把套子剪了。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你这个疯子”的笑。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也太狠了”的无奈。
“你这哪是服从安排,你这是掀桌子。”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我不管”。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但内容让徐树铮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反正他们归我管。归我管,我说了算。我说裁,就裁。老蒋要是不高兴,让他来找我。他要是不来找我,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要是来找我——”冯诺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我就说我是服从中央安排。”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行,你狠”的笑。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艰难地启动。
“那中央军那两个师呢?”
冯诺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让他们在河南待着。不调动,不指挥,不给他们找麻烦。他们爱干嘛干嘛,只要不惹事,我不找他们麻烦。他们要惹事——”他顿了顿,嘴角又翘了一下,“那就按军法办。”
徐树铮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深,像是在把积攒了多日的浊气一次性排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他以为冯诺会推,会拖,会装作没收到。结果他收了,接了,然后直接掀了。这不是鲁莽,是——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不是胆大,不是心细,是一种“你出招我接了,接完了我把你的棋全扔了”的混蛋逻辑。
冯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徐树铮,嘴角微微翘着。
“给老蒋发报。就说——山东坚决服从中央安排,坚决拥护委员长。第五集团军即日成立,本人即刻就职。至于河南那三个祸害,本人将依法处理,确保鲁豫两省安定团结。”
徐树铮听了,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接了,我把他们全裁了。你看着办。”
冯诺摆了摆手。“发。”
徐树铮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冯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赢了”的无奈。
“老蒋看到这封电报,怕是又要失眠了。”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他失眠是他的事。我睡得好就行。”
徐树铮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比来时快了几分——不是赶路,是看好戏。
冯诺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画出一块块碎金。骡子正在墙角嚼胡萝卜,嚼得嘎嘣嘎嘣的,不知道今天吃的是第几根。三花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看他,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神里写着六个字:你又干坏事了。
冯诺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叫。他的嘴角翘着,一直没有收回去。他在想——老蒋收到电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拿起徐树铮批完的那摞文件,翻了翻,放在一边。他又拿起那份任命电报,看了一遍,折了折,塞进口袋。他的嘴角还翘着,那种翘法不是得意,是那种“今天又干了一票”的踏实。
七绝·全裁了
鲁豫兼辖一道令,全裁祸害不留情。
老蒋若问何所意,服从中央四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