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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云从云南出发,一路颠簸到了广西。他不是不想坐飞机,是云南到山东的航线还没开通,得先从昆明飞到河内,再从河内飞到广州,再从广州飞到梧州——折腾下来,还不如坐车坐船。他索性改了主意,先走陆路到广西,看看李宗仁和白崇禧,顺便打听打听冯诺的底细。

毕竟云南跟山东八竿子打不着,两家没交情,没生意,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他要是不打听清楚了,一头撞进济南,万一冯诺心情不好,把他当成汪精卫第二给抓了,他找谁说理去?

南宁绥靖公署里,李宗仁和白崇禧设了便宴。没有酒,没有山珍海味,四菜一汤,简简单单。龙云也不讲究,端起碗就吃,吃完了抹抹嘴,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口浓重的云南话,每个字都像是在空气里打了个转才落到地上。

“德公,健生兄。浦澄找山东借钱修铁路,徐树铮没借。二位看,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用意?”

李宗仁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咽了,放下。他看了白崇禧一眼,白崇禧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老兄,你想多了。

李宗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志舟兄可能多虑了。应该是山东真的没钱了。”

龙云“哦”了一声。那个“哦”字不长,但里面的问号挂得老长。不是“我信了”,是“你接着说”。

白崇禧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尴尬,有心虚,还有一种“这事儿说起来我也不好意思”的扭捏。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掏家底。

“我们前后找山东借了四百万美金。山西也找山东借了五百万美金。山东还在大搞基建,工业区建设,还要养兵。财政肯定紧张啊。仅仅是山东钢铁厂的投资,每年就是八千四百万的固定投入。又铮兄说,今年年底可以出五十万吨粗钢。”

龙云点了点头,面上没露什么,心里已经在算了。五十万吨粗钢,不是五十万吨铁矿石,是五十万吨钢。全龙国一年才产多少钢?东北的鞍钢,日本人在搞,一年不到四十万吨。其他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到二十万吨。山东一家钢铁厂,年底就能产五十万吨。这是什么概念?概念就是——冯诺一个人的钢,比全龙国加起来还多。

他没有再问。有些事,问了更难受。

当天下午,龙云就告辞了。从梧州口岸出发,坐船,沿海岸线北上。一路风平浪静,船走得慢,他正好在船上把账算清楚。五千辆卡车,民用两千五一辆,军车四千五一辆。他暂时不需要军车,先买民用的。滇缅公路修好了,得用车跑运输,不跑,路就白修了。

四月三十号,烟台码头。

船靠岸的时候,龙云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岸线。烟台港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新,比他想象的忙。码头上吊臂林立,货船进进出出,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安全帽,在货堆之间穿梭。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下慢慢飘散,像一根根细细的白线。

龙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腥味,有柴油味,有煤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味道,是“忙”的味道。大家都在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热火朝天。

金庭汉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靴擦得锃亮。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班的卫兵,清一色的卡其色军装,钢盔锃亮,春田步枪杵在地上,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霍夫曼,奔驰汽车公司驻龙国总代表,圆脸,秃顶,肚子微微发福,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金庭汉快步上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龙主席,欢迎您的到来。”

霍夫曼不甘落后,紧跟着上前,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股子德国人特有的、不太熟练的热情。

“龙主席,欢迎欢迎!霍夫曼,奔驰公司驻龙国总代表。”

龙云看着他,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笑了,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德国人比我还急”的无奈。

“你好。”

三个人上了同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金庭汉坐在副驾驶,龙云和霍夫曼坐在后座。车子驶出码头,拐上水泥马路,朝机场方向开去。

金庭汉侧过头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给您介绍一下行情”的从容。

“龙主席,山东的民用卡车,奔驰和福特都在生产。载重两吨,福特的价格是两千七百块大洋一辆,奔驰是两千五百块。因为奔驰是整车工厂,成本控制得更好一些。”

龙云点了点头。他心里在算——两千五,五千辆,就是一千二百五十万大洋。分期付款,首付多少?利息多少?几年还清?这些细节,得跟冯诺当面谈。

“军车的采购价呢?”他又问了一句。

金庭汉的回答很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道奇军用卡车,采购批发价四千五百块大洋。”

龙云没有接话。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四千五,五千辆就是两千二百五十万。比民用贵了将近一倍。贵在哪?贵在底盘加固,贵在防弹钢板,贵在野外适应性。他现在不需要军车,先把滇缅公路修好,把经济搞起来,有钱了再谈军车的事。

车子到了烟台机场。机场不大,但修得很规整。跑道是水泥的,塔台是砖混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银白色的福特三发运输机,在阳光下闪着光。

龙云登上飞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金庭汉坐在他旁边,霍夫曼坐在后排。飞机起飞了,引擎轰鸣,机身微微颤抖。龙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在转——到了济南,怎么说?冯诺那个人,白崇禧说他“深不可测”,李宗仁说他“不讲规矩”,刘湘说他“有钱但不好说话”。他要面子,但不讲面子;他讲利益,但不在乎小钱。你要跟他做生意,你得拿出诚意。诚意是什么?是抵押,是路权,是矿产,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两个半小时后,济南机场。

龙云从舷窗往下看的时候,嘴巴微微张了一下。不是“惊讶”的张,是“这他妈是怎么修出来的”的张。机场很大,大到他的飞机降落之后滑行了很久才停稳。跑道不止一条,是两条,交叉成x形。停机坪上停着几十架飞机,有运输机,有战斗机,银白色的、卡其色的、绿色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龙云的心里在说:云南跟山东,不是一个世界。不是一个省和一个省的差距,是一个时代和另一个时代的差距。

他走下舷梯,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训练场上飘来的硝烟味。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来对了”的踏实。

半小时后,济南司令部小会客厅。

冯诺坐在主位上,三花猫趴在他腿上,尾巴搭在他手背上,一甩一甩的。骡子没来,骡子在院子里嚼胡萝卜。

徐树铮没来。他说腰疼,干不了活。冯诺知道他不是腰疼,是懒。徐树铮现在学坏了,三天两头往病床里跑,说“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但每次冯诺去看他,他都气色红润、中气十足,哪像个病人?分明是个赖在病床上不肯下来的懒汉。冯诺没招,自己干呗。自己干,也不想干。他看了一眼赵洪昌。赵洪昌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是来旁听的”的淡然。

冯诺的眼神里写着:你上。赵洪昌的眼神里写着:我不上。冯诺的眼神里又写了一句:你是督察总队长。赵洪昌的眼神里回了一句:我又不是外交部长。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分开了。冯诺叹了口气,自己上了。

龙云走进来,站定,立正,敬礼。动作不算标准,但很认真。他的军衔比冯诺低一级,这是规矩,不能乱。

冯诺从沙发上站起来——不是弹射,是慢悠悠地起来,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艰难地启动。猫被颠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地,蹲在旁边开始洗脸。他整了整衣领——扣子还是扣错了位,他没注意。他伸出手,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不是“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笑,是那种“来了就好,坐下说话”的笑。

“龙主席,久仰久仰。”

龙云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摇,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他松开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今天天气不错”。他在白崇禧那里知道了冯诺的风格——不喜欢绕弯子,不喜欢听废话,不喜欢等人。所以他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冯司令,我此次前来,是商谈分期付款的细节问题。”

冯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你这人还挺直接”的笑。他坐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内容让龙云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就不借点钱?”

龙云愣了一下。他在白崇禧那里听说冯诺借钱大方,但也在刘湘那里听说徐树铮拒绝贷款。他以为山东真的财政困难,以为冯诺现在只卖车不借钱。没想到冯诺自己先提了。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听说的情况不是这样”的试探。

“山东不是财政困难吗?”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别提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整张脸皱成了一个“我苦啊”的形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无奈。

“主要是被借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

龙云忍住笑,点了点头。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阎锡山借了五百万,桂系借了四百万,冯玉祥借了两百万大洋,一分没还。加起来,一千多万美金,三千多万大洋。这些钱,够修一条滇缅铁路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秤上称过的,不轻不重,不远不近。

“我们云南可以用矿产抵账。钨矿,铜矿,以及滇缅公路的路权抵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冯诺的眼睛。他知道这个条件的分量——钨矿是造炮弹的原料,铜矿是造子弹的原料,滇缅公路的路权是西南的门户。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冯诺看着龙云,看了两秒钟。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贪婪,是“你这个人实在”的认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可以,没有问题。你们有钱了,山东才能挣到钱。”

龙云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灯泡换成了探照灯”的亮,是那种“总算有个价了”的亮。他伸出手,冯诺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上下摇了摇。

“合作愉快。”

“当然。”

冯诺松开手,靠在沙发背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咽了,放下杯子,看着龙云。

“龙主席,中午留下来吃饭。山东没有过桥米线,但有猪肉炖粉条。”

龙云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借到车了”的笑。

“猪肉炖粉条,云南也有。但没有山东的猪肥。”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

“肥?你是没见过我们那头骡子。那才叫肥。”

龙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没见过那头骡子,但他听说过。白崇禧跟他提过,说冯诺有一头骡子,胖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顿顿吃苹果胡萝卜,比兵吃得都好。他当时以为白崇禧在开玩笑,现在看冯诺那副“我说的都是真的”的表情,他信了。

小会客厅里的气氛轻松了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猫蹲在茶几旁边,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院子里的骡子还在嚼胡萝卜,嚼得嘎嘣嘎嘣的,对屋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也对那个叫龙云的云南人毫无概念。

七绝·龙云来访

龙云千里到泉城,不借钱来只购营。

矿产路权皆可押,冯郎笑说被借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