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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接待公馆修得金碧辉煌。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司令部那对还大一圈,龇牙咧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王府。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接待公馆”四个字,徐树铮亲自写的,字迹工整,笔力遒劲,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填着白灰,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廊柱上刷着朱红色的漆,亮得能照见人影。屋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虽然是大白天不点灯,但那股子喜庆劲儿,像是过年。

徐树铮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腰杆笔挺,但你要是仔细看,他的腰微微往前倾着——不是驼背,是疼。这几天的腰疼又犯了,站着疼,坐着更疼,躺着也疼,怎么着都疼。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是总参谋长,总参谋长不能在客人面前扶腰。

刘湘站在他旁边,双手也背在身后,腰杆也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是“我今天只是来看热闹的”的笑,但你要是仔细看,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在琢磨。琢磨什么呢?琢磨老蒋为什么来,冯诺怎么应对,山东和中央的关系会怎么走。这些都是大事,但他脸上不露。

他侧过头,看着徐树铮,声音不大,带着一口浓重的四川话,每个字都像是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

“冯司令面子挺大啊,老蒋都来了。”

徐树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的淡然。他的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刘湘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徐树铮看出来了。刘湘在心里琢磨——这话是说老蒋,还是说我?我是来买枪的,不是来拉关系的。老蒋是来干什么的?视察?拉拢?示威?还是——来要钱的?

他没问。有些话,问了面子上不好看。不问,还能假装不知道。

刘湘换了个话题。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不轻不重,不远不近。

“我记得又铮兄,跟老蒋是旧识吧。”

徐树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刘湘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因为凶,是因为空。一个人如果对你凶,你至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人如果对你什么都不想,那才是最可怕的。

徐树铮收回目光,看着远处。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几朵懒洋洋的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民国十一年,当年在福建,联合孙中山一起抗击直系。汪精卫、老蒋、居正——一起合作过。”

他说到“汪精卫”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事实上汪精卫没死,在监狱里蹲着。但在这句话里,他死了。

刘湘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像在踩一片薄冰。

“汪精卫?”

徐树铮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警告。

“对呀,要不当时我都未必见汪精卫。这下好了,能不能活着出来还不知道呢。”

刘湘不问了。他的嘴闭上了,闭得很紧。他的脑子里在转——徐树铮这句话,是在说汪精卫,也是在说他自己。他跟汪精卫合作过,现在汪精卫在监狱里。他刘湘今天也算跟冯诺合作,以后会不会也进监狱?不是进监狱,是“能不能活着出来”。这话说得太狠了,狠到刘湘不敢接。

他假装没听懂。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薄,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破了。他转过头,看着远处。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几朵懒洋洋的云。

远处,车队的引擎声从巷口传来。

不是一辆,是一队。前面是开道的摩托车,三轮的,挎斗里坐着端冲锋枪的士兵,钢盔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后面是几辆黑色轿车,车头上插着青天白日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再后面是卡车,帆布篷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不用看也知道,是警卫。

冯诺自己坐一辆车,没跟老蒋一辆。不是坐不下,是不想坐。跟老蒋坐一辆车,得说话。说话就得说客套话,说客套话就得费脑子,费脑子就累。他今天已经够累了,不想再累。

张亚博坐在他旁边,腰杆笔挺,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时候能走?什么时候能回去?什么时候能不看这个老蒋?刘文杰坐在副驾驶上,腰杆笔挺,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也没有表情。他的心里在想:今天的训练计划谁替我看?李立坐在后排另一边,腰杆笔挺,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也没有表情。他的心里在想:新兵连的靶场今天谁盯着?

四个人,一辆车,谁也不说话。车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前面那辆车里,宋美龄靠在车座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不太高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我不高兴但我不说”的矜持。

“这个小冯,不给面子啊。”

老蒋坐在她旁边,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闭着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你才知道”的淡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年轻嘛,嚣张。”

宋美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不满,有无奈,还有一种“你就这么惯着他”的抱怨。她开口了,声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被猛地弹了一下。

“我看未必。那他为什么对我二姐那么尊重?”

老蒋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冯诺先向宋庆龄问好,跳过了宋美龄,这不是“尊重”,是“态度”。态度是对谁?对他?还是对宋美龄?还是对宋家?他不能问,也不能说。问了就是承认自己在乎,说了就是自降身份。他假装没看见,假装没听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苦。

车队停在公馆门口。

徐树铮和刘湘从台阶上走下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不紧不慢。徐树铮走在前面,刘湘走在后面。徐树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光是“又有戏看了”的光。

冯诺从车里钻出来,整了整衣领,看了一眼徐树铮,又看了一眼刘湘,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老蒋的车门上。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是“我今天是主人”的笑,但你要是仔细看,他的眼角没有笑纹——不是真笑,是“职业微笑”。

张亚博、刘文杰、李立从车里钻出来,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心里在说同一句话:赶紧走,赶紧走,赶紧走。

老蒋从车里钻出来。他的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在自己种了几十年的土地上。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是“我是委员长”的笑,是“我知道你们不欢迎我但我假装不知道”的笑。

徐树铮上前。他的步子不急不慢,但你要是仔细看,他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不是敬礼,是“我随便比划一下”的敷衍。他的手抬到眉梢,指尖齐眉,但没有并拢,松松垮垮的,像是随便往额头旁边一搭。他的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是来走流程”的随意。

“总司令好。”

老蒋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不满,是一种“你徐树铮也有今天”的得意。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当年的事我还记得”的感慨。

“又铮兄,当年福建一别,到如今,九年了吧。”

徐树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记性真好”的淡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时间如白驹过隙。”

他转过身,面朝宋美龄,敬了一个礼。跟刚才一模一样——手抬到眉梢,指尖齐眉,松松垮垮的,像是随便往额头旁边一搭。他的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是来走流程”的随意。

“蒋夫人。”

三个字,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像一杯白开水,喝了解渴,但没味道。宋美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淡然。她没有说话。她是委员长夫人,委员长夫人不能跟一个“随便比划一下”的人计较。

刘湘赶紧上前。他的步子比徐树铮快,敬礼的动作比徐树铮标准,声音比徐树铮响亮。他的腰微微弯了弯,不是鞠躬,是那种“我对您敬重”的表示。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种“我是来捧场的”的热情。

“总司令好!蒋夫人好!”

老蒋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不满,是一种“你刘湘也有今天”的得意。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来干什么”的了然。

“浦澄兄也在啊。”

刘湘的笑容没变,但他的心里在骂街——你知道我来干什么?你知道个屁。我来买枪,不是来跟你套近乎。但他嘴上说的是另一套话。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种“我是来捧场的”的热情。

“承蒙冯司令给面子,留下我,参加观礼。”

老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知道刘湘来山东干什么了。桂系买了三十吨春田,刘湘也买了。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进货”的。老蒋心里不痛快,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中央管不了地方”,不说还能假装不知道。

冯诺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挂着笑,心里在算时间。几点能结束?几点能吃午饭?几点能躺回摇椅上?他转过头,看着张亚博、刘文杰、李立,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给我撑下去。过了十号,你们该去哪去哪。”

三个人的嘴角同时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您放心”的无奈。张亚博的声音不大,但字很清楚。

“是。”

刘文杰的声音也不大,但字很清楚。

“是。”

李立的声音也不大,但字很清楚。

“是。”

三个“是”,像三声鼓点,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冯诺听见。冯诺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老蒋,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比刚才又灿烂了几分。

“委员长,请。”

老蒋点了点头,迈步走上了台阶。宋美龄跟在他后面,宋庆龄跟在宋美龄后面,宋霭龄和孔祥熙跟在更后面,孔令仪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后面。徐树铮跟在老蒋右手边,落后半个身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在算时间——几点能结束?几点能吃午饭?几点能躺回床上?他的腰又疼了。

刘湘跟在徐树铮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但他的心里在琢磨——老蒋这次来,到底是干什么的?视察?拉拢?示威?还是——来要钱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场戏,他只是一个观众。不是不想上台,是上不去。台上的人,太厉害了。

《七绝·醉翁之意》

金碧辉煌接待馆,徐刘并立候门前。

醉翁之意非关酒,各怀心思看蒋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