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三月初,济南的风已经不扎人了。老槐树的枝头冒出米粒大的嫩芽,灰蒙蒙的,要凑近了才能看见。院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阴处的墙根下还残留着几摊灰白色的冰碴子,像一块块没撕干净的膏药。
冯诺躺在摇椅上,腿上趴着猫,身上盖着毛毯,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正在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写着两个字:舒坦。
但他的脑子里一点都不舒坦。
他在算账。
不是算花了多少钱,是算“扣了多少钱”。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系统那个傻叉,每个月按时刷新美金,按时给“确认的士兵”发军饷——每人21美金,雷打不动,准时得像打卡上班的公务员。
但冯诺给士兵发的是大洋。
二等兵,每月25块大洋。按当时的汇率,1美金换2.5块大洋,21美金就是52.5块大洋。冯诺只发25块,剩下的27块多——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不是他黑心。是他穷。
不对,他不穷。系统里的美金根本花不完,每天刷新,数字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大到他自己都懒得看了。但他不能把美金直接发给士兵——士兵拿美金没用,市面上不流通,得去洋行换,换多了还引人注目。所以他发大洋,用系统里的美金去换大洋。换的时候,顺便截留一点。
一点点。
一个二等兵截留27块大洋。野战部队18万,地方守备部队5万,建设兵团5万,加起来28万。28万乘以27块——冯诺每次算到这个数字,都觉得自己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不是算不清,是不敢算。算清楚了,他怕自己良心过不去。
但他的良心只疼了一秒钟。
因为下一秒他就想明白了:这些钱,不是揣进自己腰包的。是拿来建钢铁厂的,拿来修铁路的,拿来买卡车的,拿来养德国工程师的,拿来给美国人付粮款的。羊毛出在羊身上,羊知道了也不会骂他。
徐树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诺没睁眼,含混地“嗯”了一声。
徐树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有坏消息但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炸”的平静。他在摇椅旁边站定,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没有坐下。
“小司令,工人缺口的事,有结果了。”
冯诺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说吧。”
徐树铮翻开文件,念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汇报稿。
“根据耿元秋的测算,钢铁厂开始建设后,加上配套的机械厂、化工厂、纺织厂、发电厂、建材厂,以及铁路、公路、港口、水库等基础设施的日常维护和运营,山东至少需要200万工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冯诺。
“这不是‘争取’,是‘至少’。低于这个数,工业体系转不起来。”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嗒。
“200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一杯烈酒的后劲。然后他睁开眼,从摇椅上坐了起来。猫被颠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地,蹲在旁边开始洗脸。
“山东的青壮年够不够?”
徐树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很沉重,像是脖子上挂了一块铁。
“不够。山东总人口3600多万,青壮年比例按两成算,也就700多万。这700多万里,已经有28万在军队,5万在建设兵团,还有大量在农村种地、在城镇经商、在码头扛活。再抽调200万,农村就空了。地没人种,粮食从哪来?税从哪收?兵从哪征?”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冯诺的耳朵里。
“小司令,我们的财政也撑不住。”
冯诺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徐树铮在担心什么。200万工人,每人月薪15-25块大洋,光工资一年就是3-5亿大洋。加上装备、伙食、住宿、医疗、培训——这笔账,搁谁头上都得懵。
但冯诺不懵。
他卡了一年的系统bUG了,自己能不能撑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系统里的美金,根本花不完。每天刷新,每天增长,增长的速度比他花钱的速度还快。他有时候怀疑系统是不是出了故障,把“万”显示成了“亿”。但他懒得查。查了也白查,反正花不完。
“老将军,”冯诺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撑得住。”
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
“撑不住。”
“撑得住。”冯诺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平淡。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行,你说了算”的无奈。
“撑不住也得撑。大不了到时候赖账就是了。老本行嘛。”
他说“老本行”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徐树铮这辈子赖过的账比你吃过的盐还多”的自嘲。
冯诺也笑了。他转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耿元秋!”
耿元秋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沓单据,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亮晶晶的。他站在门口,立正,敬礼。
“到!”
“建设兵团扩编。”冯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耿元秋愣了一下。建设兵团现在有五万人,负责修铁路、修公路、修水库、盖厂房、建港口——所有基础设施的活儿,全是他们在干。每人每月20块大洋,比武装作战部队少5块,但比农民强了不知多少倍。五万人,干得热火朝天,干得脚不沾地,干得耿元秋每天算账算到手抽筋。
现在要扩编?
耿元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扩多少?”
冯诺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
耿元秋手里的单据掉在了地上。不是慢慢滑落的,是指间一松,整沓单据直直地砸在青砖地上,“啪”的一声,像一记耳光。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
徐树铮的脸也变了。不是那种“大吃一惊”的变,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变。他的嘴角抽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试探。
“你疯了?”
冯诺靠在椅背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我很清醒。
徐树铮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被猛地弹了一下。
“马上就要春耕了。你要抽调200万青壮,18岁到45岁?整个山东的人口才3600多万。200万人从哪来?从地里来?地谁种?粮食谁收?你让老百姓饿着肚子给你修铁路?”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一个正在给小学生讲课的老教授,情绪激动,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冯诺的毛毯上。
“就算人凑齐了,钱呢?200万人,每人每月20块,一个月就是4000万大洋。一年4.8亿。你上哪弄这么多钱?你以为美金是大风刮来的?”
冯诺看着他,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美金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大风刮不来的。是系统刷的。每天刷新,每天到账,从不拖欠,从不问“你要这么多钱干嘛”。系统那个傻叉,什么都不问,只管给钱。给完了,就装死。冯诺有时候觉得,系统比他养的骡子还省心。骡子至少还会打个响鼻表示存在,系统连响鼻都不打。
但这话他不能跟徐树铮说。说了就得解释系统,解释了系统就得解释穿越,解释了穿越就得解释——算了,不解释了。
冯诺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不冷不热,刚刚好。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徐树铮。
“老将军,您说得对。200万人,从哪来?”
徐树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冯诺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以为冯诺会拍桌子、瞪眼睛、说“我说行就行”。但冯诺没有。冯诺在问他。
“那怎么办?”徐树铮把球踢了回去。
冯诺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嗒嗒。他的眼珠转了转,那种转法,徐树铮见过——每次要出馊主意的时候,眼珠子就是这么转的。
“从周边省份招募。”
徐树铮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周边省份?河北、河南、江苏、安徽?那些地方的人,你招得动?”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
“招得动。月薪20块大洋,管吃管住管穿,还管看病、管上学、管养老。你说,招不招得动?”
徐树铮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招得动。河北、河南、江苏、安徽——这些地方的老百姓,比山东还穷。黄河泛滥,旱灾频发,土匪横行,军阀割据。老百姓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孩子养不活,老人等死。冯诺开出月薪20块的条件,不用贴告示,光靠口口相传,就能把人从四面八方引过来。
“老蒋能同意吗?周边省份的军阀能同意吗?200万青壮,放到山东,谁知道你是搞建设还是扩军?老蒋晚上能睡得着觉?”徐树铮将问题抛出。
冯诺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徐树铮说得对。200万青壮,不是200万颗白菜。他们是劳动力,也是兵源。今天在工地上搬砖,明天拿起枪就是兵。老蒋不傻,周边省份的军阀也不傻。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冯诺把自家的人口抽走。
“所以,”徐树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说了”的语重心长,“不能硬来。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冯诺问。
徐树铮不说话了。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你自己想。
冯诺靠在窗框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头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像一颗颗刚从壳里钻出来的小虫子。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是从人身上想办法,是从机器上想办法。
他转过身,面朝耿元秋。
“耿元秋,你给奔驰发报。问问他们,能不能造拖拉机。”
耿元秋愣了一下。拖拉机?他以为冯诺要说“再建几条生产线”或者“再买几千辆卡车”,没想到是拖拉机。
“还有道奇、福特——所有生产汽车的,都问问。我们要在山东普及拖拉机等农耕器械。”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但内容让耿元秋的脑子嗡嗡地转。
拖拉机。不是卡车,是拖拉机。卡车运货,拖拉机耕地。一辆拖拉机,能顶几十个壮劳力。几百辆拖拉机,就能解放几万个农民。几千辆拖拉机,就能解放几十万个农民。被解放的农民去哪?去工厂。去修路。去建水库。去造枪造炮。这就是“机械化替代人力”——不是抢人的饭碗,是把人从地里拔出来,塞进工业的流水线。
耿元秋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长官,拖拉机不便宜啊。一台几十马力的大型拖拉机,少说也要一千多美金。几千台就是几百万美金。而且——农民不会开啊。”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这都不叫事儿”。
“不会开,学。学不会,换人。钱不是问题。”他说“钱不是问题”的时候,底气足得像在念宪法。系统里的美金,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徐树铮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冯诺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懒,是懒得管小事;不是疯,是疯得有条理。他的每一个“离谱”的主意,后面都跟着一个“怎么落地”的方案。200万人不够,就从周边省份招;周边省份不让招,就用拖拉机替代;拖拉机不会开,就办培训班;培训班需要老师,就请。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徐树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服了”的无奈。
“那建设兵团扩编的事?”耿元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试探,一丝小心,还有一丝“我知道不该问但不得不问”的忐忑。
冯诺走回摇椅旁边,一屁股坐下去。猫从地上跳上来,在他腿上重新团成一团。他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扩编。”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两把刀切在案板上。
耿元秋咽了口唾沫。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建设兵团现在五万人,扩到多少?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他的笔尖抵在本子上,等着冯诺的下文。
“能扩充多少扩充多少,慢慢来。不要一口吃成胖子。”
冯诺的声音从毛毯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先扩到十万。招工的重点,放在周边省份。山东本地的青壮,能不动尽量不动。地要有人种,粮要有人收。”
耿元秋刷刷刷地记。
冯诺想了想,又开口了,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适当加入一些妇女。做饭、洗衣、缝补、后勤保障——这些活,妇女干得了。一个月15块大洋。”
耿元秋的笔顿了一下。妇女。每月15块。他在心里把这个条件跟周围的工厂比了比——比纺织厂的女工高,比烟厂的包装工高,比火柴厂的女工高了将近一倍。这个条件贴出去,不用招,人会自己涌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冯诺。
“长官,妇女人数有上限吗?”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
“没有。能干活的都要。但要体检,身体不好的不要。年纪太小的不要。有传染病不要。”
耿元秋又记了几笔。
徐树铮站在旁边,手里那份关于“200万工人缺口”的报告还没合上。他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冯诺,再看了看耿元秋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忽然觉得,这个“缺口”,好像也没那么难填了。不是“不难”,是冯诺总有办法把“难”变成“不难”。
不是冯诺本事大,是冯诺不要脸。不要脸地卡系统bUG,不要脸地截留军饷,不要脸地扩编建设兵团,不要脸地从周边省份挖人,不要脸地让妇女干活——但每一件“不要脸”的事,最后都变成了“有利可图”的事。
徐树铮把报告折了折,塞进口袋。
“小司令,那我先回去了。拖拉机的事,您盯紧点。别让美国人拖拖拉拉。”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去吧,别烦我了”。
徐树铮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不紧不慢,像一匹认了命的老马。耿元秋也跟着走了,本子上记满了任务:联系奔驰、道奇、福特,询问拖拉机报价;制定建设兵团扩编方案;拟定妇女招工条件;协调周边省份招工事宜……
走廊里,耿元秋追上徐树铮的脚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徐总参谋长,您说——长官的钱,到底哪来的?”
徐树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你别多问”的警告。但他没有说“不该问别问”。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耿元秋琢磨了一路的话。
“你管他哪来的。花不完就行。”
《沁园春·卡bUG》
齐鲁春回,摇椅吱呀,猫卧膝头。
看美金如瀑,天天刷新;大洋似水,月月截留。
二等兵哥,实发廿五,暗扣二十七块油。
又铮问:有工人缺口,二百万筹。
冯诺笑指田畴。唤元秋、兵团急扩收。
算周边四省,青壮可募;美方三厂,铁马能求。
妇女招来,洗衣做饭,月给拾伍块不愁。
bUG在,管他谁炸毛,我自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