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六日,农历腊月二十四,西安。
鹿钟麟走进指挥部的时候,脸色比西安城的天还灰。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出来的报告,手指捏着纸边,捏得指节发白。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冯玉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箭头,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地图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久到茶杯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换了三遍,他一杯都没喝。
鹿钟麟站在办公桌前,立正,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吐苦水。
“总司令,不行啊。您得拿个主意啊,哗变事件一起接一起的,三天,十一件。抢劫事件,十一件。兜不住了。”
冯玉祥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鹿钟麟脸上。他看见鹿钟麟的眼袋比前天又深了,颧骨比前天又凸了,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霜打了的老白菜。他把报告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又看了一眼,嘴角又往下撇了撇。他把报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三天,十一件哗变,十一件抢劫。一天差不多四起。不是小打小闹,是正儿八经的兵变。士兵们把连长绑了,抢了军械库,跑到街上抢商铺。有的被镇压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山里转悠。再这样下去,不用等老蒋来打,西北军自己就散了。
冯玉祥睁开眼,看着鹿钟麟,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张自忠、冯治安、刘汝明、赵登禹——几个人站成一排,脸上的表情写着同一个字:愁。不是那种“今天吃什么”的愁,是那种“明天还活不活”的愁。
冯玉祥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那咋办?真让老子去济南?”
没有人说话。张自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冯治安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数上面的裂缝。刘汝明搓着手,搓得沙沙响。赵登禹抠着指甲,抠得指甲都快没了。鹿钟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去”,万一冯玉祥在济南出了事,他担不起。说“不去”,十几万弟兄的军饷没着落,这个年过不去,他也担不起。
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回答。不说话,就等于“您自己看着办”。
冯玉祥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接他的眼神。他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们一个个都是废物”的气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一台老旧的柴油机在艰难地启动。
“行吧,行吧。那就闯一次龙潭虎穴。”
他把“龙潭虎穴”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跟徐树铮隔空喊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这次节奏快了一些,像是一匹正在加速的马。
“怎么去?从哪去?”
鹿钟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放出来的。
“从山西过石家庄,沿津浦线到济南。这是最近的路线。但是——阎锡山那边,不好说。上次您去太原,他可是——”他没说下去,但冯玉祥听懂了。上次去太原,阎锡山把他软禁了。不是那种“好吃好喝招待但不让出门”的软禁,是真软禁。门口站着兵,窗户外面站着兵,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他冯玉祥在太原住了几个月,跟坐牢差不多。
冯玉祥的嘴角抽了一下。去太原?不行。阎老西那个笑面虎,嘴上说着“焕章兄来了欢迎欢迎”,背地里能把你的兵权架空。上次是运气好,跑出来了。这次再去,他不一定让你跑了。
“陇海线呢?从潼关走徐州到济南。”
张自忠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更不行。徐州是刘峙的地盘。刘峙是老蒋的人。咱们从徐州过,老蒋能不知道?知道了能不管?他不管,刘峙也得管。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老蒋得弄死他。不是夸张,是真的会弄死他。中原大战的仇还没算完,老蒋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他。他自己送上门去,那不是借钱,那是送死。
冯玉祥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道闪电。他看着那道闪电,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坐火车不行,走山西不行,走陇海线不行,那怎么办?总不能走着去吧?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身体从椅背里弹了起来。
“咱们的飞机还在是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侥幸,还有一丝“我终于想到办法了”的兴奋。鹿钟麟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那张脸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也不想这样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无奈。
“总司令,咱们的飞机——飞不到济南。”
冯玉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当然知道飞不到济南。西北军那几架飞机,是老掉牙的教练机,飞个几百公里就得加油。西安到济南,直线距离八百多公里,那些破飞机飞到一半就得掉下来。就算不掉下来,也得找个地方加油。加油?在谁的地盘上加?阎锡山的地盘?老蒋的地盘?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冯玉祥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完了”的形状。
“那不还得坐火车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子这辈子算是栽在火车上了”的悲凉。上次坐火车,在廊坊被冯玉祥的人截了——不对,是徐树铮的专列被冯玉祥的人截了。这一次坐火车,不知道会在哪里被谁截。阎锡山?老蒋?还是徐树铮?
鹿钟麟没有说话。张自忠没有说话。冯治安、刘汝明、赵登禹都没有说话。他们站在门口,像一排木桩,看着冯玉祥一个人在那里纠结。不是不想帮忙,是帮不上。火车只有那些路线,你不能飞,不能走,不能跑,只能坐火车。至于坐火车会遇上什么,那是命。
冯玉祥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西安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飘动。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看着屋里的将领们。
“备车。去济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在交代后事。
“从太原走。阎老西那边,我打个招呼。他要是再扣我,我就——我就——”
他就了半天,没有就出来。他能把阎锡山怎么样?打?打不过。骂?骂不赢。求?求不来。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赌一把。赌阎锡山这次不会再扣他。
过太原的时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站在车窗后面,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站台,看着站台上稀稀拉拉的旅客,看着远处晋绥军士兵灰蓝色的军装。他的手指攥着窗帘,攥得指节发白。火车减速了,慢了下来,慢到几乎要停了。他以为阎锡山的人要上车了,以为又要被“请”下去喝茶了。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棉袄湿了,贴在肉上,黏糊糊的。
火车没有停。它慢悠悠地滑过了太原站,滑过了那个让他做了一年噩梦的城市,继续往前开。
冯玉祥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阎老西这回还算识相”的庆幸。
火车过了石家庄,抵达德州,进了山东地界。没有人拦,没有人查,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冯玉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张学良没有管他。东北军的主力在平津,津浦线沿线有他的驻军,但没有人来拦这趟专列。不是张学良不知道,是懒得管。冯玉祥去济南,关他什么事?借钱借的是冯诺的钱,又不是他的钱。他操那个心干什么?
火车到了济南站。
冯玉祥站在车窗后面,看着站台上的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穿卡其色军装的卫兵,扫过那些扛着春田步枪的士兵,扫过那些站得笔直的军官,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徐树铮。
他站在站台上,穿着一身卡其色的将官服,腰杆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翘着。他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冯玉祥脸上,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够疼。他的身后站着四个卫兵,全副武装,钢盔锃亮,汤姆逊冲锋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冯玉祥的腿又软了。不是累的,是吓的。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袖口的灰,然后迈步走下了火车。
皮鞋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发出“嗒”的一声。那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站台上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徐树铮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焕章兄,胆识过人啊。”
四个字,“胆识过人”,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冯玉祥心里咯噔咯噔的,心跳加快,认为徐树铮的潜台词——你真不怕老子弄死你吗?他握住徐树铮的手,脸上的笑容尴尬得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菊花,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褶子堆得厚厚的,但笑意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没进到肉里。
“又铮兄,久违了。”
他握着徐树铮的手,不撒了。不是不想撒,是不敢撒。他怕一撒手,徐树铮往后退两步,一挥手,那四个卫兵的汤姆逊冲锋枪就响了,紧紧抓住徐树铮,万一情况紧急,徐树铮还能当个人质。所以他攥着,攥得紧紧的,紧到徐树铮的骨节都嘎巴响了一声。徐树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至于吗”的无奈。
“焕章兄,放松。不要怕。我保证你平安无事。”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冯玉祥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钟,松开了手。不是他信了,是他觉得攥着也没用。徐树铮要想杀他,不用等握手,在站台上架两挺机枪就完了。既然没架机枪,说明今天不会动手。
“又铮兄说笑了,我怕什么?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徐树铮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冯司令在等着呢。”
冯玉祥跟着徐树铮,走出了火车站。站台外面停着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头插着青天白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冯玉祥上了第一辆车,徐树铮坐在他旁边。四个卫兵上了第二辆车,汤姆逊冲锋枪搁在膝盖上,枪口朝上。
车子发动了,驶出火车站,穿过济南城,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面。
冯玉祥从车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铜牌——“山东省保安司令部”。他的目光在铜牌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门口那两个站得笔直的卫兵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会客室在二楼东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长条桌,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茶具和果盘。墙上挂着一幅山东全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暖洋洋的。
冯诺站在会客室门口,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容热情得像一团火。他看见冯玉祥走过来,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握住冯玉祥的手,上下摇了摇,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欢迎,欢迎啊!焕章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语气热情得像在欢迎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但他的心里在疯狂吐槽——真是要钱不要命。为了两百万大洋,堂堂西北军总司令,闯龙潭虎穴,连命都不要了。这人要是把钱借走了,还钱的时候还能这么拼命吗?
冯玉祥看着冯诺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像吃了一碗没放盐的面条,淡得他胃疼,但他不得不吃。不吃饿,吃了也饿。他握住冯诺的手,上下摇了摇,力道比冯诺重了几分,像是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人。
“冯司令客气了。冯司令少年英雄,西北军上下早有耳闻。”
两个人互相吹捧了几句,什么“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相见恨晚”,说了一大堆,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徐树铮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姓冯的人在那里演戏,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你们演完了没有”的耐心。
三个人在会客室里坐下了。冯诺坐在主位上,冯玉祥坐在他右手边,徐树铮坐在他左手边。茶端上来了,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冯玉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冯诺,等着他开口。
冯诺没有开口。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咽了,放下,脸上依然挂着笑。那笑容亲切得像在跟亲戚过年,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那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你借钱?
冯玉祥咽了口唾沫,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老子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的悲壮。
“冯司令,西北军的情况,想必您也略有耳闻。实不相瞒,军饷已经欠了两个月了。再不发,下面的弟兄就要闹翻了。我今天来,是想——”
冯诺摆了摆手。那手势不大,幅度很小,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他的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眼神变了——从“欢迎”变成了“我知道了”。
“焕章将军,不用说了。两百万大洋,我已经准备好了。”
冯玉祥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手榴弹。他以为要讨价还价,以为要低声下气,以为要把自己这辈子的老脸都豁出去。结果冯诺连条件都没提,直接就答应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没听错吧”的试探。
“冯司令,您——没条件?”
冯诺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我借给你钱是给你面子”的语气开了口。
“有。焕章将军以后跟中央合作的时候,别忘了山东就行。”
他的话说得很轻巧,轻巧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冯玉祥听懂了——不是“别忘了山东”,是“别跟老蒋走太近”,是“别在背后捅我刀子”,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要还”。他想骂人,但骂不出来。他不想答应,但不敢不答应。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冯诺看见了。
“那当然。山东的恩情,西北军记着呢。”
冯诺笑了,端起茶杯,朝冯玉祥举了举。
“焕章将军,以茶代酒,祝西北军早日渡过难关。”
冯玉祥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一仰脖,灌了个干净。茶是热的,烫得他龇了龇牙,但他咽了下去,连茶叶沫子都没剩。
他放下杯子,看着冯诺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老蒋还难对付。老蒋想要你的命,他想要你的——人情。
冯玉祥在济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专列返回西安。走的时候,他站在车窗后面,看着济南城灰扑扑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远去。他的手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面装着一张两百万大洋的汇票,还带着体温。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钱到手了”的踏实。
徐树铮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晨雾中,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你也有今天”的得意。
冯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是金陵来的,老蒋亲笔,内容很短——“冯玉祥到济南,拿下他。”冯诺看完,把电报折了折,塞进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他把茶杯放下,转过身,看着牛大力。
“牛大力,给骡子加个苹果。今天它表现不错,没踢人。”
牛大力愣了一下,想说“骡子今天一直在院子里嚼胡萝卜,什么也没干啊”,但看着冯诺那张“你别问了”的脸,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了。
冯诺躺回沙发上,三花猫跳上来,在他腿上团成一团。他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他在想老蒋那封电报。“拿下他。”怎么拿?在济南抓冯玉祥?抓了交给金陵?然后呢?西北军那十几万人找谁拼命?找他冯诺。更何况冯玉祥是来借钱的,不是来打仗的。你借钱给他,然后把他抓了,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山东?谁敢跟你冯诺打交道?
“老蒋的命令,不听。”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毛毯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窗外,二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火车站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谁告别。
七绝·赴会
专列北上过并州,心提到嗓子眼喉。
阎公未扣张不管,一路绿灯到济州。
站台握手心打颤,司令部里泪先流。
两百万洋拿到手,从此西北不差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