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月3日,栖霞指挥部后院。
老槐树上的雪还没化完,一团一团的挂在枝头,白花花的,远看像一串串没包完的饺子。太阳从云缝里露了半张脸,照在雪上,反着光,晃得人眼晕。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骡子在角落里嚼草的声音,嘎嘣嘎嘣的,节奏稳定,像一台老式节拍器。
骡子又胖了。
冬天毛厚,本来就显胖,再加上牛大力去新兵营之前给它留了足足够吃半个月的胡萝卜和苹果,没人管着,它敞开了吃,现在往那一站,像一坨长腿的煤球。四条短腿撑着浑圆的身子,走起路来肉一颤一颤的,尾巴甩得像根细绳子在抽一个大气球。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看骡子,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猪啊。
冯诺没在院子里。他在暖房里。
暖房是入冬前搭的,就在后院东边,三间砖房打通了,两面大玻璃窗,白天能晒太阳,晚上能烧地龙。里头摆着一把紫檀摇椅,摇椅上铺着羊皮褥子,羊皮褥子上铺着毛毯,毛毯上趴着猫。猫的呼噜声和摇椅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谱子但挺催眠的小夜曲。
火炉在屋子中央,铁皮炉子,烧的是山西来的无烟煤,炉膛里火苗通红,炉盖上一把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个人围坐在炉子旁边,有的坐椅子,有的坐板凳,有的干脆坐在炉台上,屁股底下垫着棉垫,暖烘烘的,舒服得不想动。
冯诺躺在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猫趴在他腿上。他半闭着眼,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猫,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写着两个字:舒坦。
耿元秋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在做年终最后一次汇报。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念流水账,但念到数字的时候,嘴角还是会不自觉地翘一下。
“士兵的过年红包都发下去了。每人一身新衣服,一套棉袄棉裤,一双新皮靴,还有五块大洋。全军十八万人,外加编外、新兵营、建设兵团、督察总队,合计二十三万余人。光红包就发了一百多万大洋。”
他打了个哈欠,没捂住嘴,哈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不是困,是这些天太忙了,从早忙到晚,从月初忙到月底,忙到连轴转,今天好不容易闲下来,一坐下,身体就开始抗议。
李立坐在炉台上,两条腿耷拉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杯捂在手心里,暖洋洋的。他最近嗓子好多了,能正常说话了,但还不敢多喝——咽炎这东西,反复发作,好了伤疤忘了疼,但伤疤还没好利索,疼还在。
“今天难得人齐,要不——打几圈?”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带着一丝试探。
张亚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文杰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赵洪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不是笑,是“你在想屁吃”的否定。
冯诺从毛毯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那手势的意思是“别闹”。
“一个总司令,三个师长,一个总教官,军需处长,军情处处长,武装部部长——全军首脑,闲着没事打麻将?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立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低头喝茶。
刘文杰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军事报告。
“国防工事第一期基本完工了。从龙口到青岛到崂山到威海到日照,五处重点登陆场,岸防炮台、机枪掩体、战壕、交通壕、指挥所、弹药库、救护所——全部能投入使用。沿海一线,高枕无忧。但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冯诺脸上。
“只围着沿海修,万一东北军从陆上偷袭我们怎么办?胶东往西,一马平川。栖霞到烟台,不到二百里。卡车一个时辰就到。保不齐哪天张学良抽风,从河北调兵过来。”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嗒。
“明年。明年就围着山东的陆上边界修。西边,北边,南边——该修战壕修战壕,该挖反坦克壕挖反坦克壕,该建碉堡建碉堡。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拉动经济建设。”
他说“拉动经济建设”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拿修工事当以工代赈”的狡黠。
耿元秋在心里算了一下账,没算过来,因为他不知道国防工事的预算是多少。冯诺没让他编预算,冯诺自己拍脑袋定的数。他叹了口气,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赵洪昌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次开口,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是因为他管的事太刺激了,每次开口,不是死人就是出事,大家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东北军封锁了铁路。从沈阳到大连,从长春到哈尔滨,从吉林到图们——所有通往关内的铁路,全部设卡盘查。那些在东北打工的、做生意的、置了产业的山东人,都被堵回去了。想变卖家产的,也被禁止交易。工商局的人挨家挨户地通知——‘总司令有令,暂停一切资产转让,违者严惩不贷。’”
火炉里的煤烧得正旺,铁壶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张亚博坐在赵洪昌对面,腰杆笔直,面容冷峻,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老子看他不顺眼”的狠劲。
“要不要给他们点教训?在边境上搞个小动作,让他们知道知道,山东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赵洪昌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很坚决。
“不行。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展开,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又折了起来。
“我们在东北抛售的那些产业,大部分被小鬼子捡了现成的。我去派人收购了一部分,但杯水车薪。那些日本商社出价比我们高,付款比我们快,人家还有关东军撑腰,谁敢跟他们抢?我们督察总队的经费本来就不多,我总不能拿全军将士的军饷去跟鬼子竞拍吧?”
赵洪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采购清单。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不甘。是那种“眼睁睁看着鬼子把中国人的东西一车一车拉走,你拦不住”的无力感。
冯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猫被颠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地,蹲在炉台旁边开始洗脸。冯诺把毛毯往旁边一掀,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眼珠转了转,那个转法,在座的每个人都见过——每次要出坏主意的时候,眼珠就是这么转的。
“找人。接着骂张学良。”
李立愣了一下:“骂?骂管用吗?”
冯诺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力道不大,但指向性极强。
“骂他们主力滞留关内,东北空虚。骂小鬼子趁虚而入,欺我百姓,行强盗之实,掠夺我国资源。骂他们不作为,骂他们失职,骂他们对得起东北三千万父老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火堆里扔柴,噼里啪啦的,越烧越旺。
李立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骂也不管用啊”。他看着冯诺那张“我已经决定了”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冯诺这个人,你越劝他越来劲。你说“骂了也没用”,他说“那就不骂了?”你说“不骂”,他说“那怎么办?”你说“打”,他说“现在打不过”。你说“那还是骂吧”,他说“对了嘛”。
李立叹了口气,端起茶杯,一仰脖,把剩下的茶灌了个干净。
冯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他的目光穿过窗户,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穿过栖霞灰蒙蒙的天空,落在东北的方向。那个方向,有鬼子,有汉奸,有正在打包行李的山东老乡,有被鬼子用白菜价收购的店铺和土地,有三千万被堵在关外回不来的龙国人。
“不管用也得骂。”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跟火炉说话,跟铁壶说话,跟蹲在炉台旁边洗脸的猫说话。
“东北军主力不撤回去,小鬼子就无法无天了。今天买你的铺子,明天占你的地,后天——东北三省,还姓不姓中?”
没有人说话。
火炉里的煤烧得噼啪作响,铁壶的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叮叮当当地响。猫洗完了脸,跳上冯诺的腿,重新团成一团,呼噜呼噜地打鼾。
当天,北平的《晨报》、天津的《大公报》、上海的《申报》、南京的《中央日报》、山东的《齐鲁民报》——同一天,头版头条,措辞各有不同,但核心意思一模一样。
“东北军主力滞留关内,东北空虚,日寇趁虚而入,欺我百姓,行强盗之实,掠夺我国资源。东北军坐视不理,是何居心?”
文章不是冯诺写的,是赵洪昌找人写的。找的是去年那批“公知、学者、学生”——就是去年骂东北军入关抢地盘的那批人。稿费加倍,火力加倍,骂得比去年还狠。
有骂张学良不务正业的:“少帅日日麻将声声,东北父老嗷嗷待哺。”有骂东北军将领贪生怕死的:“三十万大军关内逍遥,三千万父老关外受虐。”有骂日本人趁火打劫的:“倭寇之贪,蛇欲吞象。”有骂金陵中央不作为的:“中央政府坐视东北沦陷,国将不国。”
有的文章写得慷慨激昂,有的写得阴阳怪气,有的写得涕泪横流,有的写得拍案而起。但不管怎么写,最后都会落到同一句话上——“东北军,你们到底管不管?”
北平,恭王府。
张学良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不是他想看,是看不完。幕僚长每天送来的报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每一份都说“十万火急”,每一份都说“再不处理就来不及了”。他一份一份地翻,越翻越烦躁,越翻越想骂人。
幕僚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报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整根苦瓜,苦得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总司令,今天的报纸。全是骂咱们的。”
张学良接过报纸,看了一眼头版头条,嘴角抽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嘴角又抽了一下。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冯诺那个小兔崽子!又骂!去年骂,今年还骂!他骂上瘾了是吧?”
幕僚长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张学良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鞋底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像机关枪扫射。他踱了三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幕僚长,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疲惫,从疲惫变成了一种“我也没办法”的认命。
“封锁边境不是已经下令了吗?禁止资产转让不是已经执行了吗?他们还想怎么样?非得我带着三十万大军回东北,跟关东军打一仗?”
幕僚长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在心里说:您倒是回去啊。但他不敢说。不是怕张学良骂他,是怕张学良说——“行,你带兵回去。”他带不动。
张学良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北平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报纸上那些骂声,从北平、天津、上海、南京、济南飞过来,像一群看不见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大帅府的屋顶上,呱呱地叫。
叫得人心烦。
七律·骂战
老槐雪饺挂枝头,骡胖猫慵暖阁幽。
耿郎哈欠报红封,刘帅工事问不休。
东北封关断归路,山东骂阵点笔头。
“少帅麻将声声脆,三省父老泪双流。”
冯诺摇椅拍案起:“不管用也得骂这狗。
主力不归倭贼笑,资产白送鬼子收。
他日关东丢了去,看你还有脸见祖宗?”
一语成谶无人晓,报纸如鸦落满洲。
且看骂声能几许,春风一过雪自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