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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2月,鞍山。

鞍山制铁所的烟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冒烟,黑灰色的浓烟从早到晚不停地往外喷,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在喘气。厂房里的机器轰隆轰隆地响,震得地面都在抖,震得人的耳朵嗡嗡叫,震得连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工人们穿着破旧的工装,脸上糊着一层黑灰,分不清是煤灰是铁锈还是自己皮肉的颜色,一个个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鬼。

周大雷从轧钢车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他上了十四个小时的班。不是他想上,是日本人逼着上。早上六点进厂,晚上八点出厂,中间除了吃两顿猪食一样的饭、被监工扇几巴掌提神之外,连上厕所都得跑着去跑着回。有个工友上个月上厕所慢了,被监工一铁棍打在腰上,在床上躺了十几天,工钱一分没给,还被扣了三天旷工的钱。他去找日本人理论,日本人又给了他一铁棍,打在同一条腰上。现在那个人还在躺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周大雷的腰也疼。不是被人打的,是站久了,弯腰弯久了,被机器震久了。他今年三十岁,看起来像五十岁。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手上的老茧摞着老茧,指节粗得像萝卜,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铁锈色。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不是遗传,是累的,是愁的,是被日本人气的。

他从兜里掏出上个月的工钱,借着路灯的光数了数。

十二块。

十二块大洋,是他一天干十四个小时、一个月干二十九天换来的。日本人的工钱算法很“精明”——基本工资五块,奖金三块,饭补两块,全勤两块,加起来十二块。但你要是迟到一次,全勤没了;请假一天,饭补没了;干活慢了,奖金没了;顶撞监工,基本工资扣一半。所以大多数人拿到手的,只有七八块。周大雷拿十二块,是因为他不敢迟到、不敢请假、不敢慢、不敢顶嘴,像一头被驯服了的牛,让拉车拉车,让拉磨拉磨。

他把钱叠了叠,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又用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包是灰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有好几块补丁,有的补丁上还摞着补丁。他把包里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去。一件棉袄,两条单裤,三件破了洞的褂子,一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

李老三从对面的铺位上探过头来。

李老三是他的搭子,两个人在一起干了两年多,住了两年多,互相照应,互相借过钱,互相打过架,也互相喝过酒。李老三四十岁,河北沧州人,来东北十年了,换过七八个厂子,鞍钢是他待得最久的一个。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里,是因为其他地方也差不多——日本人开的厂子,都一样。

李老三看着周大雷收拾行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铺上坐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用一种“你不是在逗我吧”的语气开了口。

“咋了铁子,咋收拾行李了?”

周大雷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往包里塞那件棉袄,棉袄太厚了,塞得包鼓鼓囊囊的。他使劲压了压,压了好几下,才勉强放进去。

“回家。回山东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刚哭过。

李老三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从铺上站起来,走到周大雷身边,蹲下来,看着他那张黑乎乎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跟你说正事你别犯糊涂”的急切。

“还有几天就领工钱了。这个月干到二十九号,你今天就走了?二十八天白干了?你疯了?”

旁边几个工友也围了过来。有的靠在床架上,有的坐在铺沿上,有的手里还端着饭碗——碗里是黑乎乎的高粱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漂着几片咸菜叶子。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起来。

“大雷哥,再忍几天呗,领了钱再走啊。”

“就是就是,二十八天呢,七八块大洋呢,够你买张船票了。”

“你弟弟那边又不差这几天,等领了钱再走,回去还能给弟弟带点东西。”

周大雷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很坚决,像是在拒绝一个已经拒绝过很多次的请求。他把包从床上拎起来,放在地上,又把铺盖卷了卷,用绳子捆了,塞在包上面。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摸了一把脸——不是擦泪,是抹掉脸上的灰。那灰太厚了,抹了也没抹干净,反而把脸抹花了,像个小丑。

“我弟弟托人来信了。”

李老三的眼睛眨了一下。旁边的工友们也安静了。

“说他在冯长官手底下当兵,现在已经当排长了。每个月五十块大洋,顿顿有肉。”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五十块大洋,顿顿有肉——这两个信息像两颗炸弹,在每个人脑子里炸开了。五十块大洋是什么概念?他们在鞍钢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拿十几个大洋,还得看日本人脸色。五十块?那是他们四个月的工钱。顿顿有肉?他们在鞍钢一个月能吃上两回肉就算过年了,那肉还是切成薄片、漂在汤里、用筷子捞半天才能捞到一两片的那种。

李老三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转去,转出了一个名字。

“你弟——二雷啊?”

周大雷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不是大笑,是那种“我弟有出息了”的得意,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了光。

“嗯。那可不。”

李老三的嘴合上了,又张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用一种“我得确认一下我没听错”的语气问道:“哎呦,那你弟弟可太厉害了。那个——冯长官是冯玉祥不?”

周大雷给了他一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大,大到能看见瞳孔,大到李老三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周大雷把包从地上拎起来,挎在肩上,包太重了,压得他肩膀一沉。他歪着脑袋,用一种“你连这都不知道”的语气开了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你别给我丢人了”的不耐烦。

“什么冯玉祥。是山东保安司令,冯诺长官。在青岛查抄了鬼子领事馆,把小日本都给赶跑了的那位。”

宿舍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不大,但很坚定,带着一种“这事儿我知道”的笃定。

“冯长官真爷们。那天我去码头扛活,听那些水手说的——冯长官的兵,在青岛码头上,小日本连屁都不敢放。海关的人查货,看见日本人的箱子,直接打开,里面有违禁品就扣。日本人领事馆来抗议,赵洪昌直接把人抓了。真爷们。”

说话的是老孙头,五十多了,在鞍钢干了七八年,平时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有分量。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圈圈涟漪荡开去,荡到了每个工友的心坎上。

又一个人接话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羡慕和向往。

“我听说冯长官的兵,每个月二十五块大洋,白面馒头管够,隔三差五还有罐头、有肉。过年还有奖金,发新军装,发皮靴,发大衣。比咱们这儿强一百倍。”

李老三的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周大雷脸上,像是在琢磨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试探。

“那你弟弟——二雷,在冯长官手底下当排长?五十块大洋?顿顿有肉?”

周大雷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个点头都像是在往李老三心口上钉钉子。

“二雷说了,冯长官明年也要修建钢铁厂。但是钢铁厂是自己的,不用受小日本的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胸膛挺了起来,腰杆直了起来,整个人像是从一株被压弯了的老树忽然弹直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老子这回是真要走了”的气势。

“我打算回山东了。今天就走了。”

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掏出两瓶酒。酒瓶是那种粗瓷的,没有标签,没有名字,是他从街边的小酒坊里打的。两瓶,满满当当的,用的是好粮食,花了四毛钱。他把两瓶酒放在桌上,瓶底磕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弟兄们,咱们的情况都一样。临走也没有啥好东西。这两瓶酒,留给你们,喝完了,替我骂几句小日本。”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忍住了。他把包重新挎上肩,朝门口走去。

李老三站在原地,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看着周大雷的背影——那个佝偻的、瘦削的、被铁锈和煤灰染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走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门外站着两个同乡,也是山东的,也是听说了冯诺的事,也打算回山东。三个人互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起走进了夜色里。

鞍山的冬夜冷得像刀子。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煤烟味和铁锈味,打在脸上生疼。周大雷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肩上那个破包跟着他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风筝。身后,鞍钢的烟囱还在冒烟,火光从厂房的窗户里透出来,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像一块凝固的血。

李老三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攥着那瓶酒,瓶身还带着周大雷手掌的温度。他看着那三个人消失在巷口,低下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酒烈,辣嗓子,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把酒瓶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接过去,也灌了一口。

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的火车站的汽笛声响了,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跟谁告别。

周大雷走进火车站的时候,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有拖家带口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扛着行李卷的,有抱着孩子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走。走,离开这儿,离开这个累死累活也攒不下钱的地方,离开这个被鬼子欺负得抬不起头的地方。去哪?回山东,回河北,回老家——或者去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听说有“冯长官”的地方。

周大雷排队买票的时候,前面一个老头回过头来问他:“小伙子,你去哪?”

“山东。”

“山东哪?”

“栖霞。”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栖霞?冯长官的地盘?”

周大雷也笑了,嘴角翘得老高。“对。冯长官的地盘。”

老头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好几遍,递进售票窗口。“两张,到济南。”

窗口里传来售票员的声音:“到烟台,三等座,两块六一张,两张五块二。”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了半天,凑够了钱,递进去。他把两张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回头看了周大雷一眼,说了一句让周大雷记了一辈子的话。

“我儿子也在冯长官的部队里。上个月来信说,当班长了。一个月三十五块大洋,还给家里寄了十块。他娘收到钱,哭了一宿。”

周大雷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风吹的。鞍山的风太大了,吹得人眼睛疼。他揉了揉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进售票窗口。

“一张。到济南。”

火车从鞍山站开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厢里挤满了人,连过道都站满了,连厕所门口都蹲着人。周大雷没有座,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靠着车门,把包放在脚边。车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领口里。

窗外,东北的旷野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盏灯从远处闪过,像一只萤火虫,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周大雷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弟弟二雷——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捡煤核的小屁孩,现在已经当排长了。也许在想老家——那个穷得叮当响、一亩地打不了多少粮食、土匪比村长还威风的老家。也许在想鞍钢——那个他干了三年、差点把命搭进去的地方。

他的手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一封信,是二雷托人带来的。信不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作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哥,你别在鞍钢干了,小日本不是人。来山东吧,来冯长官这儿。我当排长了,每个月五十块大洋,顿顿有肉。冯长官说明年要建钢铁厂,自己人的钢铁厂,不用受小日本的气。你来,我帮你找个活干。哥,我想你了。回来后咱爹给你说个媳妇。”

周大雷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断了。他把信折好,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火车“吭哧吭哧”地往前开,朝着南边,朝着大海的方向,朝着山东。

车厢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在低声说话。周大雷听见身后有人在说冯诺的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冯长官在青岛把日本领事馆给端了,抓了几十个间谍,打死了四百多个鬼子兵。小日本连个屁都不敢放。”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亲戚在青岛当兵,亲眼看见的。那炮管子粗得很,一架起来,鬼子的军舰就跑了。”

“跑得快?不快能行吗?我在营口听那些水手说,冯长官的岸防炮能打几十里地,一炮能把军舰打个对穿。”

“啧啧啧……”

“我这次回去,就是想去投冯长官的兵。听说一个月二十五块大洋,白面馒头管够。”

“我也去。带上我。”

周大雷听着那些话,嘴角翘了一下。他把包抱紧了一些,靠在车门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远处的天边,好像有光。

七律·闯关东

鞍钢月下铁尘飞,十四个钟命半赔。

鬼子监工扇耳刮,工人累骨瘦如柴。

一封家信二雷寄,五十大洋肉满杯。

“冯长官真爷们,鬼子见了缩头龟。”

收拾破包辞工友,两瓶浊酒泪双垂。

火车南去归心箭,闯罢关东再不回。

身后烟囱犹冒黑,身前海雾渐透辉。

从今不羡他人地,山东自有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