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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2月4日,青岛。

宋子文的专列吭哧吭哧地进了青岛站,晚点了两个多钟头。不是铁路不好,是路上被一列军列堵了——满满当当的卡车,一辆挨一辆,帆布篷上印着“新编第一师”的字样,从车窗外面过了足足十分钟才过完。宋子文靠在包厢的软座上,看着那些卡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窗外闪过去,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酸。

他的专列是金陵最好的,沙发包厢,红木茶几,地毯厚得能把鞋底陷进去。但再好的专列,也得给军列让路。这就是规矩——在山东,军队的优先级比财政部高。宋子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杯子,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他妈的。”

车厢门口,金庭汉已经等了半个钟头了。

金庭汉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的配枪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是黄埔毕业的,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现在在冯诺手下负责跟各方对接。说白了就是——迎来送往,陪吃陪喝,替冯诺挡那些他不想见的人。宋子文显然属于“他不想见的人”这一类。

宋子文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金庭汉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宋部长,一路辛苦。车已经备好了,请。”

宋子文点了点头,没有废话,跟着金庭汉出了站。

然后他愣住了。

站前广场上停着的不是什么破旧的马车,不是什么颠死人的老爷车,是两辆黑色的福特V8,锃光瓦亮,引擎盖上的福特标志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车门打开,里面是皮质座椅,干干净净,连个灰点子都没有。宋子文坐进去的时候,屁股底下软得跟坐沙发似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座椅——真皮,不是人造革。

更让他震惊的是路。

车从青岛市区开出去,拐上了一条水泥马路。水泥,不是石子,不是土,是正儿八经的水泥。路面平整得像镜子,车轮碾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一点都不颠。宋子文坐在后座上,差点以为自己还在金陵的官邸里喝茶。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条路——什么时候修的?”

坐在副驾驶的金庭汉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这个月一号刚通车。从青岛到栖霞,全程水泥路。冯司令说了,要想富,先修路。”

宋子文的嘴角抽了一下。金陵——他妈的堂堂首都,出了城还有大段的土路,一到下雨天泥泞得像猪圈,黄包车陷进去得四个人推。山东一个省,愣是把一百多公里的路修成了水泥的。这他妈叫什么事?

福特V8在这条马路上开得飞快,以往从青岛到栖霞要颠簸三四个小时,现在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宋子文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发呆。远处是光秃秃的田野,枯黄的大地与晴朗的蓝天在远处交汇,蔚蓝色和枯黄色连成一条渐变的色带,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偶尔有一群麻雀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车窗,转眼就消失在天际线那边。

宋子文看着那些麻雀,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鸟都用交税,凭什么他冯诺就能不交?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栖霞指挥部到了。

原本那个张财主的地主大院,现在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院墙加高了,上头还拉了铁丝网,不是电网——冯诺说拉电网太贵,铁丝网凑合着用,反正也没人敢爬。门口的石狮子换了新的,缺耳断尾的那对被抬走了,换了一对完整的大石狮,龇牙咧嘴的,看着就唬人。院子里多了好几排砖瓦房,有宿舍,有食堂,有会议室,有通讯室,还有一个专门的小院子,那是冯诺的“私人领地”——里头有一棵老槐树,一把紫檀摇椅,一头胖骡子,一只三花猫。

宋子文走进指挥部的时候,门口的卫兵拦了他一下——不是因为不认识他,是规矩。金庭汉出示了冯诺的手令,卫兵才放行。宋子文心里头那个不是滋味啊——他堂堂财政部长的脸,还没有一张破纸条好使。

金庭汉领着他穿过前院,绕过几排营房,走到后院。后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办公重地”。但宋子文听见的不是办公的声音,是搓麻将的声音。

“碰!”“吃!”“胡了!”“给钱给钱!”

宋子文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推开门,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怀疑自己走错了片场。

冯诺坐在牌桌旁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领口敞着,袖子卷到肘部,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叼着半根巧克力棒。他的手在牌桌上摸来摸去,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表情写着六个字:这把老子赢定了。对面坐着三个小兵,不是军官,是小兵——肩章上光溜溜的,连个杠都没有。

堂堂山东保安司令,陆军一级上将,跟几个大头兵打麻将。

宋子文在门口站了足足五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才迈步走了进去。三个小兵看见他进来,齐刷刷地站起来,“啪”地敬了个礼,然后像商量好了似的,一溜烟从侧门跑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桌上的钱都没来得及收。

冯诺没站起来。他甚至没抬头,两只手还在那儿码牌,码得哗啦哗啦响,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宋部长,你怎么又来了?”

宋子文的脸当场就黑了。

什么叫“又来了”?他堂堂中央财政部长,金陵的头面人物,宋家公子,到你这个穷乡僻壤来,那是给你面子。你不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也就算了,好歹说句“宋部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吧?你倒好,“你怎么又来了”?好像老子是来讨债的——虽然确实是来讨债的,但你不能这么说啊。

宋子文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恶气咽了下去。他在冯诺对面坐下,椅子是硬木板凳,坐上去屁股硌得生疼。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冯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路过墙头的野猫。但宋子文被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不是因为凶,是因为空。一个人如果对你凶,你至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人如果对你什么都不想,那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干什么——是端起茶杯喝茶,还是端起茶杯泼你一脸。

宋子文稳了稳心神,开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打了很久腹稿的讲稿。

“冯司令,我此次来的目的,是为了山东的税收。中央对各省收税,是国家制度,地方有义务将税收上缴中央政府。这是写进法律的,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山东现在工业发展很快,德国工厂陆续投产,税收潜力巨大。这些税,一部分留在山东发展地方,一部分应该上交国库,用于国家建设……”

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引经据典,从法律讲到财政,从财政讲到国家大义,从国家大义讲到民族复兴,说得口干舌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麻将牌上了。

冯诺不说话。

他右手端着茶杯,左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宋子文的脸上,一动不动。那目光不是听人说话的目光,是那种“你说完了没有”的目光,是那种“你再说下去我就要睡着了”的目光。他的手指在杯盖上慢慢地划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在放一首没人听的歌。

宋子文说到最后,嗓子都快冒烟了,他停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不是他的,是冯诺的——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热了,但好歹能润润嗓子。喝完了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冯诺的杯子。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杯子放回原处,然后看着冯诺,等着他回答。

冯诺看着他。

宋子文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五六秒钟。那五六秒钟里,宋子文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下飙升到了一百二十下。他看着冯诺手里那个茶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精神病不会用开水泼我吧?茶杯里的水不热,但他可以从暖壶里倒热的。那暖壶就在桌上,红色的水壶,上面印着一朵大红花,土得掉渣,但装的开水是真的。

冯诺的表情很严肃。

不是那种“我在认真思考”的严肃,是那种“我在想怎么把你打发走”的严肃。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谈这个话题但你也别想让我改主意”的固执。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冯诺放下茶杯,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棋牌室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圈圈涟漪荡开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老子想好了你别废话”的笃定。

“缴税啊?可以。没问题。”

宋子文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答应了?这就答应了?他准备了十二套方案,从晓之以理到动之以情,从诱之以利到胁之以威,一套都没用上,冯诺就答应了?这不科学,这不合理,这不——不冯诺。

宋子文的心咯噔了一下。

完喽。

这个税是没指望了。

他太了解冯诺了。这个王八蛋答应得越痛快,后面附加的条件就越离谱。他跟孔专员谈番号的时候就是这样——先答应得痛痛快快,然后“但是”两个字一出来,能把人气死。

果不其然。

冯诺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跟你玩个游戏”的狡黠。

“张学良缴税,我就缴税。”

宋子文的心里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想笑——苦笑。张学良缴税?扯他妈淡呢!张学良要是能缴税,母猪能上树,公鸡能下蛋,长江能倒流。东北少帅,陆海空军副司令,华北的实际主人,他连金陵的面子都不给,会给你缴税?他的军饷都是自己筹的,他的地盘都是自己打的,他的军队都是自己养的。你让他缴税?他让你先把他那二十万大军的军饷发了。

宋子文深吸一口气,把那口苦水咽了下去。他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因为他知道纠缠也没用。冯诺的条件从来都不是“条件”,是“借口”——你永远满足不了的条件,你永远过不去的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冯诺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的直接。

“冯司令,您就明说吧。怎样才能把山东的税收给缴了?”

冯诺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又伸出一根手指,这次不是点空气,是对着宋子文的鼻子。

“一亿。”

宋子文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一亿大洋?山东一年的税收有没有一亿都是个问题。冯诺这是要承包?还是要把未来十年的税一口气交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确认一下我没听错”的小心翼翼。

“一亿大洋?”

冯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逗我呢”。他把手指收了回去,靠在椅背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我说的是美金你别跟我讨价还价”的语气开了口。

“一亿美金。”

宋子文的血压当场飙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他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从猪肝色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愤怒和崩溃之间的颜色。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嘴巴开合了好几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虎狼之词。

“你疯了吧?”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火星子。宋子文这辈子很少爆粗口,他是宋家的公子,是留美的博士,是金陵的上流人物,就连骂人都是用“岂有此理”这种文绉绉的词。但今天,他被冯诺逼得破防了。一亿美金,你他妈怎么不去抢?山东一年的财政收入有没有一百万美金都是个问题,你要一亿?你就是把山东卖了也凑不出一亿。

冯诺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从“严肃”切换到了“你在跟我谈条件我就跟你耍无赖”的模式。

然后他的脸忽然变了。

从笑变成了不笑,从温和变成了冷峻,切换之快,堪比川剧变脸。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不大,但声音很响,“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麻将牌都跳了起来。宋子文被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冯诺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你疯了吧?老子在山东拔了小日本子的势力,把德国工业巨头拉来投资,搞基建修马路,哪样不要钱?哪样不是老子自己掏的腰包?中央给过我一毛钱吗?给过我一粒子弹吗?给过我一个兵的军饷吗?”

他的手指在桌上戳着,每戳一下就说一句,像在给宋子文算账。

“德国人来投资,合同是老子签的,钱是老子出的,地是老子批的。工厂建起来了,税要交给中央?你们他妈的一分钱没掏,两张嘴一碰,缴税?缴个屁!”

他说到“缴个屁”的时候,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门外站岗的卫兵缩了缩脖子,假装没听见。

宋子文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但每次都被冯诺的目光堵了回去。他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这个王八蛋,不讲道理,不讲规矩,不讲情面。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成本;你跟他讲制度,他跟你讲贡献;你跟他讲国家大义,他跟你讲——你他妈出过钱吗?

冯诺骂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不介意,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闭着眼睛,不再看宋子文。

“慢走,不送。”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四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但宋子文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的分量——不是商量,是命令。不是“你可以走了”,是“你给我滚”。

宋子文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愤怒,可能是无奈,可能是一种“我他妈堂堂财政部长被人扫地出门了”的羞耻感。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变成了一个字。

“你这是要分裂国家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你敢点头我就跟你拼命”的决绝。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但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冯诺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宋子文从那潭死水里看到了一丝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你他妈在说什么屁话”的嫌弃。冯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你把我逗乐了”的笑,有点轻蔑,有点不屑,有点“老子懒得跟你一般见识”的随意。

“老子还想独立建国呢。你一天天的扯什么淡。”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扔在地上的石子,叮叮当当的,清脆,响亮。

“一句话,要让老子缴税可以——张学良交,我就交。”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摇椅——不对,他今天没躺摇椅,他坐在硬板凳上——他往椅背里缩了缩,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写着“你别烦我了”。

宋子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冯诺那张闭着眼睛的脸,看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麻将牌,看着地上那摊不知道是谁洒的茶水,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白来了。不是“好像白来了”,是“就是白来了”。从金陵到青岛,从青岛到栖霞,坐了三天火车,两个小时的汽车,就为了听冯诺说一句“缴个屁”。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整了整领带,迈步往外走。

没有人送他。

金庭汉站在门口,替他推开了门,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宋部长,车在外面等着。”

宋子文从指挥部里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训练场上飘来的硝烟味。

他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比他想象的还他妈没谱。

他坐进福特V8,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指挥部,驶上那条平整的水泥马路,朝青岛方向开去。

宋子文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冯诺这个精神病,到底是真疯,还是在跟我演戏?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骂了一句。

“他妈的。”

声音不大,闷在车厢里。司机假装没听见,目光平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开得稳稳当当。

远处,栖霞城的轮廓在车窗外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宋子文收回目光,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

此刻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老子再也不来了。

七绝·宋子文再访栖霞

水泥马路惊宋郎,福特平稳到栖乡。

进门看见搓麻将,一级上将混牌场。

开口税银一亿美,闭口学良缴我缴。

宋郎气得爆粗口,冯诺挥袖送客忙。

“老子还想独立建国,少他妈跟俺扯淡腔。”

车窗外,枯黄与蓝相接处,一只孤鸦飞过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