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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回来了。

冯诺正在卧室里生闷气。不是那种拍桌子摔碗的生闷气,是那种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瞪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的生闷气。猫蹲在他肚子上,两只前爪交替踩着被单,踩得很有节奏,像在给他做心肺复苏。冯诺被踩得肚子一鼓一鼓的,但他懒得动,由着猫踩。

“狗日的美军。”他含混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狗日的马蒙·赫灵顿。”

“狗日的坦克生产线。”

他骂一句,猫“喵”一声,像是在给他捧哏。一人一猫配合默契,骂到第三句的时候,骡子在院子外面打了个响鼻,不知道是在附和还是在抗议。

牛大力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站稳了,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也没办法但人已经来了”。

“长官,那个——奔驰的霍夫曼又回来了。说是有急事,一定要见您。”

冯诺的眼珠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来。他的肚皮上,猫还在踩,踩得他衣服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过的抹布。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像是在咽一颗没剥壳的花生。

“让他去小客厅等着。”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冯诺从床上坐起来,猫被颠了一下,跳到地上,甩了甩尾巴,蹲在床边开始洗脸。冯诺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在看他,一人一猫对视了片刻。

“你洗快点,洗完了跟我去会客。”

猫没理他,继续洗。

小客厅在指挥部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墙上挂着一幅字,不是冯诺写的,是孙世尧从县衙库房里翻出来的,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字迹工整,比冯诺那手破字强了不知多少倍。但冯诺每次看见这四个字都觉得讽刺——他这辈子就跟“宁静”两个字不沾边。

霍夫曼坐在椅子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杆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面试的应届毕业生。他的圆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秃顶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被他用发蜡固定得死死的,一根都不敢乱跑。他的表情是那种“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纠结,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像心跳。

冯诺走进来的时候,霍夫曼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他弯下腰,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嘴角咧到了耳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商人的热情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急切。

“冯将军,打扰了,实在抱歉。但有件事,我必须当面跟您说。”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别客套了,说正事”。他一屁股坐在霍夫曼对面的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落在霍夫曼脸上,那目光里写着三个字:说吧。

猫从门口走进来,跳上桌子,蹲在茶壶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眯着眼睛看霍夫曼。那眼神里写着五个字:你最好有事。

霍夫曼咽了口唾沫,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但他的眼神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那种亮不是害怕,是兴奋——是商人看见了商机时的那种兴奋,是秃鹫看见了腐肉时的那种兴奋。

“冯将军,马蒙·赫灵顿能生产的坦克,我认为奔驰也能生产。”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嗒。

“你们要抢我专利啊?”八个字从冯诺嘴里蹦出来,轻飘飘的,像扔出去六颗石子。但他的眼神不是扔石子,是扔刀子——冷冰冰的,带着一股子“你试试看”的狠劲儿。

霍夫曼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张脸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震惊”和“尴尬”之间。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抢专利?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代工,代工你懂吗?我给你干活,不是抢你东西。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不不不,冯将军,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他深吸一口气,把语速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跟一个听力不好的人说话,“马蒙·赫灵顿那种小公司都能代工的坦克,我们奔驰的技术肯定可以完全胜任。我们可以在烟台生产。在您的眼皮底下,用您的图纸,造您的坦克。我们只赚代工费。”

他的语气诚恳得像在教堂里做忏悔,双手在胸前比划着,圆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在诉说着“我是真心为您好”。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眼睛里藏着的光,不是忠诚,是利益。奔驰在大萧条时期快饿死了,卡车订单虽然稳定,但利润薄得像纸。坦克不一样,坦克是暴利,是大单,是能让奔驰在破产边缘活过来的救命稻草。

冯诺看着霍夫曼那张堆满了笑容的脸,心里头那个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德国人,奔驰,坦克生产线——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柴堆里,忽地一下蹿了上来。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一池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表面上还是平的,但底下已经不平静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有主意了”的狡黠。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像是在给脑子里那个正在飞速运转的机器打节拍。

“霍夫曼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在!”霍夫曼的腰又弯了半寸。

“你们德国现在不能造坦克,也不能造重机枪。凡尔赛条约,对吧?限制得死死的。”

霍夫曼的笑容薄了几分。凡尔赛条约,那是德国人心口上的一道疤,不提不疼,一提就疼。他点了点头,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您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无奈。

“是。凡尔赛条约限制德国发展军备。坦克、重机枪、飞机、潜艇——都不能造。连军队都被限制在十万人以内。”

冯诺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的语气开了口。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演讲稿,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挑选,不多不少,刚好能把霍夫曼的耳朵抓住。

“那要不——你们来我这造?”

霍夫曼愣了一下。

冯诺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霍夫曼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走。

“大大方方的,正大光明的造。在山东,在我的地盘上,造坦克,造重机枪,造飞机——随便你们造。凡尔赛条约管得着龙国吗?管不着。你们在山东积累技术,造出来的东西,一部分留给我用,一部分你们自己留着。到时候,就算你们回了德国,技术备份还在,生产线图纸还在,工程师的经验还在。总比你们在德国偷偷摸摸、东躲西藏、跟做贼似的强。”

冯诺说完,靠在椅背里,看着霍夫曼。他的嘴角翘着,但不是得意,是一种“我把棋摆好了,看你怎么下”的笃定。

霍夫曼的嘴巴张着,没有合上。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第一个小人说:这主意太疯狂了,在龙国造坦克?那可是奔驰的核心技术,万一被龙国人学去了怎么办?第二个小人说:你傻啊?凡尔赛条约压了德国十几年,克虏伯的炮不能造,莱茵金属的枪不能造,奔驰的坦克不能造,德国工业被阉割得像一只被去了势的公猫,空有一身本事使不出来。现在有一个机会,在一个主权国家的地盘上,光明正大地造坦克,光明正大地积累技术,光明正大地培养工程师——这他妈的哪是疯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第一个小人说:可是冯诺这个人信得过吗?

第二个小人说:他连六百万美金都砸了,会在乎你一辆坦克的图纸?

第一个小人沉默了。

霍夫曼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又从川字变成了一条直线,从直线变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那是他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我动心了但我要矜持一下”的笑。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眯成了一条缝,整张脸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老菊花。

“这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但他拼命压着,压得嗓子都变了调,“这个我得跟总部商量一下。奔驰不是我说了算,董事会那群老头子,一个比一个保守。”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尽管去商量,我等得起”。

霍夫曼的嘴又张开了,这次声音利索多了,像是终于把憋在嗓子眼的话吐了出来。

“但是——那个霞飞的代工——”

冯诺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惦记这个”的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从“生人勿近”切换到了“成交”模式。

“给你们。都是你们的。”

他的语气慷慨得像一个在菜市场买菜的大爷,对摊主说“不用找了”。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给霍夫曼画一张大饼。

“你们是独家代理。图纸你们找工程师去找道格绘制一份就行。专利费——象征性地收一点。代工费——你们自己报,合适就行。”

霍夫曼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稍微亮了一点”的亮,是那种“灯泡换成了探照灯”的亮。他的嘴咧到了耳根,脸上的褶子堆得像千层饼,整个人从“矜持”变成了“狂喜”,从“狂喜”变成了“我这就给总部打电话”。

“冯将军!您放心!奔驰一定不会让您失望!霞飞的代工,我们一定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人,最好的工艺!每一辆坦克,都是精品!”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伸出手,冯诺也站了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三下,松开了。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霍夫曼走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倍,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像一匹终于被解开了缰绳的马,恨不得跑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和道格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踉跄,而是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冯诺站在小客厅里,看着霍夫曼消失的方向,嘴角翘着。

猫蹲在桌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眯着眼睛看他。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又算计谁了?

冯诺低头看了猫一眼,伸出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享受得不行。

“你说,德国人会不会答应?”

猫没回答。

“会。肯定会。奔驰都快饿死了,天上掉下来一个坦克订单,还是独家代理,他们能不答应?”

猫打了个哈欠,意思是“你说得对”。

冯诺转过身,走出小客厅,穿过走廊,回到后院。紫檀摇椅还在老地方等着他,毛毯搭在扶手上,茶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碗底,像一摊绿色的淤泥。他一屁股坐下去,摇椅发出“嘎吱”一声惨叫。猫跳上来,在他腿上团成一团。他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霞飞坦克的设计图纸,他还有备份。奔驰学走了,那是奔驰的本事。等他们把坦克造出来了,订单是他的,利润是他的,市场也是他的。奔驰只是他的——代工厂。一个全世界最顶级的代工厂。

冯诺想到这里,翻了个身,面朝椅背。猫被颠了一下,跳下地,蹲在摇椅旁边开始洗脸。洗了两下,觉得没意思,跳上石桌,蹲在茶碗旁边,眯着眼睛看冯诺。

“牛大力。”

“到!”牛大力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骡子跟在他后面,以为又要加餐。

“给道格发报。让他把霞飞的图纸准备一份,过几天奔驰的人去找他拿。”

牛大力愣了一下。“长官,咱们不是被美军抢了吗?怎么又跟奔驰合作了?”

冯诺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美军抢的是生产线,不是图纸。图纸在咱们手里,咱们想跟谁合作就跟谁合作。奔驰是德国人,美国人是美国人,两码事。”

牛大力挠了挠头,没听懂,但他知道——记下来,传出去,没错。他应了一声,转身跑了。骡子站在原地,尾巴甩了甩,眼神里写着五个字:我的草呢?

冯诺没理它。

窗外,冬夜的寒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吹一支古老的埙。远处的训练场上,新兵们已经收操了,口号声停了,只剩风在空旷的场地上打转,卷起几片枯叶,哗啦啦地响。

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德国人来了,坦克有了,美军抢了生产线——他赚美军的钱。这叫——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他在心里念叨了几句,翻了个身,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牛大力——”

“到!”牛大力又从院子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给骡子加个苹果。今天它表现不错,没打喷嚏。”

牛大力愣了一下。“长官,骡子今天一直在嚼草,什么也没干啊。”

“什么也没干就是表现不错。去。”

牛大力张了张嘴,把那句“您这是什么逻辑”咽了回去,转身去拿苹果了。

骡子的耳朵转了转。它听见了。苹果。它的尾巴甩得更有力了,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

七绝·奔驰入局

霍夫曼去复回还,自荐奔驰代工权。

冯诺笑言专利事,差点噎死德商胆。

“来我这造堂堂正,何必德境偷偷摸摸。”

凡尔赛条约管不着,烟台厂里造坦克。

霞飞图纸独家给,代工费用好商量。

美军抢了生产线?无妨——专利在手,天下任我行。

牛大力送苹果去,骡子嚼得嘎嘣响。

猫在桌上翻肚皮,冯诺摇椅算账忙。